第三百零七章 二十年前的鄧世傑
訓練館的鐵皮門沒關嚴，蘇寒一推就開了。
燈只亮了半邊，近球網那片場地被照得慘白。陸星野站在後場右側，單腿微曲，右膝上纏著的護具邊緣翻卷出來，已經被汗浸透。
沈念在對面前場，握拍的手腕翻了個角度，一顆球貼網而過，落點刁鑽。
陸星野沒動腳，上半身前傾，球拍伸出去，用拍面輕輕一托。
球過了網。
沈念下一拍直接推了後場平高球，陸星野原地轉身，反手位揮拍——動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見了門口的蘇寒。
沈念也停了。兩個人站在各自的半場，球拍垂在身側，像兩個被抓包的小孩。
蘇寒沒發火。
他走到場邊的長凳上坐下來，拿起陸星野放在那兒的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打了多久了？」
陸星野看了一眼沈念。沈念沒吭聲。
「四十分鐘。」陸星野說。
蘇寒把水壺蓋擰回去，放下。視線落在陸星野的右膝上，護具底下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紅。
「膝蓋什麼感覺？」
陸星野低頭看了一眼：「還行。」
「我問你什麼感覺，不是問你行不行。」
陸星野沉默了兩秒：「發熱。彎到一定角度會脹。」
蘇寒點了下頭，目光轉向沈念：「你呢？誰叫你來的？」
沈念搖了一下頭。
「自己來的？」
點頭。
蘇寒靠在牆上，兩隻手交叉在胸前，盯著場地中間那顆沒人撿的球。
「今天網上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不是疑問句。
陸星野沒接話。沈念的手指在拍柄上收了一下。
「我不攔你們加練。」蘇寒的聲音不高，在空蕩蕩的訓練館裡聽得很清楚，「但有一個前提——身體出了問題必須馬上停。陸星野，你的膝蓋現在是47%的損傷值，再往上漲到55%，全國賽之前都恢復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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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陸星野的腿。
「你想用廢掉一條腿的方式去證明那些人說的是屁話，還是想好好站在全國賽的賽場上，讓他們親眼看著你贏？」
陸星野的喉結動了一下。
「第二種。」
「那回去睡覺。」蘇寒站起來，「明天五點半正常出操，一分鐘都不准提前。」
他走到沈念面前，停了一步遠的距離。
「你枕頭底下那張紙我沒看，但葉老師跟我說了。你想加量可以，明天訓練前來找我，我給你重新排。不要自己偷偷加。」
沈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移開，點了一下頭。
「走了。球拍放好，燈關了。」
蘇寒轉身出門。身後傳來陸星野彎腰撿球的聲音，然後是球拍放進袋子裡的拉煉聲。
他沒回頭。
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宋知行的最新訊息停在三分鐘前。
「鄧老師的聯絡方式我發過去了。他回了三個字——『等我寫』。」
蘇寒把手機揣回兜里，推門進屋。
桌上攤著的日曆翻到九月十二號那一頁，他拿起筆在上面畫了個圈。十八天。方正陽的推薦函流程還沒走完，錢世恆的覆核申請已經遞上去了。
他把燈關了。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隔壁訓練館的燈滅了。整個桐嶺村陷入黑暗。
---
凌晨五點十分，蘇寒的鬧鐘響之前二十分鐘，他的手機先亮了。
鄧世傑。
一條資訊，附了一張圖片。
蘇寒點開圖片。是一段手寫的文字，拍在桌面上，背景是桐嶺村那間客房的舊書桌。
鄧世傑的字很正。一筆一划，像他打球時候的架子，穩得不像五十多歲的人。
宣告只有四句話：
「本人鄧世傑，現以個人身份擔任桐嶺村小學羽毛球隊技術顧問。該隊隊員均為本人親自考察認可的可造之材，教練蘇寒的訓練方法與執教能力本人亦予以認可。個別勢力藉資質問題打壓基層體育的行徑，本人看在眼裡。二十年前他們毀過我的弟子，二十年後不會再讓他們得逞。」
最後一句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只有一個字——
「鄧。」
蘇寒盯著那個字看了八秒鐘。
他給鄧世傑回了一條資訊：「最後一句要不要改一下？寫出來就沒有退路了。」
回復來得很快，只有兩個字。
「不改。」
蘇寒把宣告圖片轉發給宋知行，附了一句話：「原文發，一個字都不要動。」
宋知行秒回：「收到。八點整，三路同時出。預告片投體育頻道首頁，推薦函走新聞渠道，鄧老師的宣告我拿個人號先發，讓體育圈的幾個大V幫忙轉。」
蘇寒放下手機，起床。
---
五點半，天沒亮透。
訓練場上六個人站成一排。陸星野的右膝重新纏了新的護具，沈念的頭髮扎得比平時緊。
蘇寒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拿著一根粉筆。
他沒提昨晚的事，也沒提網上的事。
「今天的訓練改方案。上午取消單項練習，全部改成對抗賽。三局兩勝，贏的人下午體能減半，輸的人加兩組。」
趙鐵柱的眼睛亮了。
「真打？」
「真打。」
葉青松從器材室出來，手裡抱著一兜新球。他看了蘇寒一眼，蘇寒朝他點了下頭。
「第一場，陸星野對趙鐵柱。」
趙鐵柱搓了搓手，蹦了兩下。
陸星野拿起球拍，走上場。
這一上午，訓練館裡全是球拍砍空氣的聲音。沒有人提手機，沒有人提評論區。趙鐵柱每一拍都是殺球，陸星野每一拍都在拉吊消耗。打到第三局末段，趙鐵柱扯著嗓子吼了一聲，一拍劈殺打在邊線上，壓線。
陸星野沒去看落點，轉頭看向蘇寒。
蘇寒豎起一根手指。
「壓線，得分。」
趙鐵柱原地蹲下去，雙手撐著膝蓋喘氣，臉上全是汗。
「服了。」他喘了口氣，抬頭沖陸星野咧嘴笑了一下，「下次打不死你我跟你姓。」
陸星野沒回嘴，走到場邊拿起水壺。他的右膝在微微打顫，但步伐沒亂。
---
上午十點。
訓練正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蘇寒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沒掏出來看。
又震了一下。
第三下。
他走到場邊，掏出手機。
宋知行的訊息。
「發了。三路全出。」
下面緊跟著一條連結，是體育頻道首頁的推送標題——
「退役球王鄧世傑親筆宣告：我以個人名義為桐嶺隊背書。」
蘇寒點進去，評論區已經炸了。
最上面一條熱評六百多個贊：「鄧世傑？那個鄧世傑？十五年前奧運決賽帶傷上場打到第五局的那個鄧世傑？他怎麼跑去山村教小孩了？」
第二條：「等等，鄧世傑宣告最後那句話什麼意思？『二十年前他們毀過我的弟子』？這裡面有故事啊。」
第三條很長，有人扒出了鄧世傑退役後的經歷，標了紅字：「方遠征事件！當年被取消參賽資格那件事一直是懸案，鄧世傑這是指誰？」
蘇寒劃到方正陽推薦函的新聞頁面。閱讀量在往上跳，評論區的風向已經開始變了。
有人貼出昨天那篇抹黑通稿和推薦函的截圖做對比：「所以一邊說人家沒資質，一邊國家隊總教練已經簽了推薦函？這打臉打的，響不響？」
蘇寒把手機收回口袋。
葉青瑤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旁邊，手裡拿著兩瓶冰水。
「網上什麼情況？」
「開始了。」
葉青瑤把其中一瓶遞給他。
「那就好。能不能行？」
蘇寒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目光越過訓練場上正在對打的唐糖和沈念，落在門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色上。
「輿論能解決輿論的事。但組委會那份覆核申請不歸輿論管。」
葉青瑤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覆核申請？」
蘇寒沒回答。
他的手機又震了。
鄧世傑的訊息。
「蘇寒，錢世恆剛透過省羽協秘書長打了個電話給我。」
「他約我後天在省城見面，說想『敘敘舊』。」
燈只亮了半邊，近球網那片場地被照得慘白。陸星野站在後場右側，單腿微曲，右膝上纏著的護具邊緣翻卷出來，已經被汗浸透。
沈念在對面前場，握拍的手腕翻了個角度，一顆球貼網而過，落點刁鑽。
陸星野沒動腳，上半身前傾，球拍伸出去，用拍面輕輕一托。
球過了網。
沈念下一拍直接推了後場平高球，陸星野原地轉身，反手位揮拍——動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見了門口的蘇寒。
沈念也停了。兩個人站在各自的半場，球拍垂在身側，像兩個被抓包的小孩。
蘇寒沒發火。
他走到場邊的長凳上坐下來，拿起陸星野放在那兒的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打了多久了？」
陸星野看了一眼沈念。沈念沒吭聲。
「四十分鐘。」陸星野說。
蘇寒把水壺蓋擰回去，放下。視線落在陸星野的右膝上，護具底下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紅。
「膝蓋什麼感覺？」
陸星野低頭看了一眼：「還行。」
「我問你什麼感覺，不是問你行不行。」
陸星野沉默了兩秒：「發熱。彎到一定角度會脹。」
蘇寒點了下頭，目光轉向沈念：「你呢？誰叫你來的？」
沈念搖了一下頭。
「自己來的？」
點頭。
蘇寒靠在牆上，兩隻手交叉在胸前，盯著場地中間那顆沒人撿的球。
「今天網上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不是疑問句。
陸星野沒接話。沈念的手指在拍柄上收了一下。
「我不攔你們加練。」蘇寒的聲音不高，在空蕩蕩的訓練館裡聽得很清楚，「但有一個前提——身體出了問題必須馬上停。陸星野，你的膝蓋現在是47%的損傷值，再往上漲到55%，全國賽之前都恢復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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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用廢掉一條腿的方式去證明那些人說的是屁話，還是想好好站在全國賽的賽場上，讓他們親眼看著你贏？」
陸星野的喉結動了一下。
「第二種。」
「那回去睡覺。」蘇寒站起來，「明天五點半正常出操，一分鐘都不准提前。」
他走到沈念面前，停了一步遠的距離。
「你枕頭底下那張紙我沒看，但葉老師跟我說了。你想加量可以，明天訓練前來找我，我給你重新排。不要自己偷偷加。」
沈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移開，點了一下頭。
「走了。球拍放好，燈關了。」
蘇寒轉身出門。身後傳來陸星野彎腰撿球的聲音，然後是球拍放進袋子裡的拉煉聲。
他沒回頭。
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宋知行的最新訊息停在三分鐘前。
「鄧老師的聯絡方式我發過去了。他回了三個字——『等我寫』。」
蘇寒把手機揣回兜里，推門進屋。
桌上攤著的日曆翻到九月十二號那一頁，他拿起筆在上面畫了個圈。十八天。方正陽的推薦函流程還沒走完，錢世恆的覆核申請已經遞上去了。
他把燈關了。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隔壁訓練館的燈滅了。整個桐嶺村陷入黑暗。
---
凌晨五點十分，蘇寒的鬧鐘響之前二十分鐘，他的手機先亮了。
鄧世傑。
一條資訊，附了一張圖片。
蘇寒點開圖片。是一段手寫的文字，拍在桌面上，背景是桐嶺村那間客房的舊書桌。
鄧世傑的字很正。一筆一划，像他打球時候的架子，穩得不像五十多歲的人。
宣告只有四句話：
「本人鄧世傑，現以個人身份擔任桐嶺村小學羽毛球隊技術顧問。該隊隊員均為本人親自考察認可的可造之材，教練蘇寒的訓練方法與執教能力本人亦予以認可。個別勢力藉資質問題打壓基層體育的行徑，本人看在眼裡。二十年前他們毀過我的弟子，二十年後不會再讓他們得逞。」
最後一句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只有一個字——
「鄧。」
蘇寒盯著那個字看了八秒鐘。
他給鄧世傑回了一條資訊：「最後一句要不要改一下？寫出來就沒有退路了。」
回復來得很快，只有兩個字。
「不改。」
蘇寒把宣告圖片轉發給宋知行，附了一句話：「原文發，一個字都不要動。」
宋知行秒回：「收到。八點整，三路同時出。預告片投體育頻道首頁，推薦函走新聞渠道，鄧老師的宣告我拿個人號先發，讓體育圈的幾個大V幫忙轉。」
蘇寒放下手機，起床。
---
五點半，天沒亮透。
訓練場上六個人站成一排。陸星野的右膝重新纏了新的護具，沈念的頭髮扎得比平時緊。
蘇寒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拿著一根粉筆。
他沒提昨晚的事，也沒提網上的事。
「今天的訓練改方案。上午取消單項練習，全部改成對抗賽。三局兩勝，贏的人下午體能減半，輸的人加兩組。」
趙鐵柱的眼睛亮了。
「真打？」
「真打。」
葉青松從器材室出來，手裡抱著一兜新球。他看了蘇寒一眼，蘇寒朝他點了下頭。
「第一場，陸星野對趙鐵柱。」
趙鐵柱搓了搓手，蹦了兩下。
陸星野拿起球拍，走上場。
這一上午，訓練館裡全是球拍砍空氣的聲音。沒有人提手機，沒有人提評論區。趙鐵柱每一拍都是殺球，陸星野每一拍都在拉吊消耗。打到第三局末段，趙鐵柱扯著嗓子吼了一聲，一拍劈殺打在邊線上，壓線。
陸星野沒去看落點，轉頭看向蘇寒。
蘇寒豎起一根手指。
「壓線，得分。」
趙鐵柱原地蹲下去，雙手撐著膝蓋喘氣，臉上全是汗。
「服了。」他喘了口氣，抬頭沖陸星野咧嘴笑了一下，「下次打不死你我跟你姓。」
陸星野沒回嘴，走到場邊拿起水壺。他的右膝在微微打顫，但步伐沒亂。
---
上午十點。
訓練正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蘇寒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沒掏出來看。
又震了一下。
第三下。
他走到場邊，掏出手機。
宋知行的訊息。
「發了。三路全出。」
下面緊跟著一條連結，是體育頻道首頁的推送標題——
「退役球王鄧世傑親筆宣告：我以個人名義為桐嶺隊背書。」
蘇寒點進去，評論區已經炸了。
最上面一條熱評六百多個贊：「鄧世傑？那個鄧世傑？十五年前奧運決賽帶傷上場打到第五局的那個鄧世傑？他怎麼跑去山村教小孩了？」
第二條：「等等，鄧世傑宣告最後那句話什麼意思？『二十年前他們毀過我的弟子』？這裡面有故事啊。」
第三條很長，有人扒出了鄧世傑退役後的經歷，標了紅字：「方遠征事件！當年被取消參賽資格那件事一直是懸案，鄧世傑這是指誰？」
蘇寒劃到方正陽推薦函的新聞頁面。閱讀量在往上跳，評論區的風向已經開始變了。
有人貼出昨天那篇抹黑通稿和推薦函的截圖做對比：「所以一邊說人家沒資質，一邊國家隊總教練已經簽了推薦函？這打臉打的，響不響？」
蘇寒把手機收回口袋。
葉青瑤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旁邊，手裡拿著兩瓶冰水。
「網上什麼情況？」
「開始了。」
葉青瑤把其中一瓶遞給他。
「那就好。能不能行？」
蘇寒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目光越過訓練場上正在對打的唐糖和沈念，落在門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色上。
「輿論能解決輿論的事。但組委會那份覆核申請不歸輿論管。」
葉青瑤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覆核申請？」
蘇寒沒回答。
他的手機又震了。
鄧世傑的訊息。
「蘇寒，錢世恆剛透過省羽協秘書長打了個電話給我。」
「他約我後天在省城見面，說想『敘敘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