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單方解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京城東五環外,柳絮順著京哈高速的護欄一路往車窗縫裡鑽。

  一輛銀灰色的七座依維柯商務車壓著限速百公里的白線往前跑。

  後排改裝過的摺疊小桌板上,攤著三張用紅藍鉛筆塗得密密麻麻的機械工程藍圖。

  依維柯後頭五十米,兩輛十七米五重型低平板半掛車正打著雙閃跟行,

  墨綠色的防水帆布底下,死死捆著六組專門從津門港調過來的六自由度液壓氣動伺服支架,

  以及一具被切割成前中後三段的報廢宇通雙門公交車殼。

  車身碾過五環東路一段修補過的瀝青接縫,後懸掛彈簧哐當響了一聲。

  小桌板上的機械藍圖順著漆面往右滑了三寸。

  坐在左側靠窗位置的韓勇伸出沾滿機油印子的黑手,

  啪地拍下一把鋼製遊標卡尺,將藍圖邊角死死鎮在桌面上。

  「李總監,你看這兒。」

  韓勇今年四十六,早年在京城影廠幹過十二年機械特技,

  後來自己拉隊伍專門接硬核災難題材的物理置景,嗓門粗粒且沙啞。

  「咱們之前在清北會議室定的是二十二次循環。

  前六次,李詩情剛從夢裡驚醒,呼吸頻率快,視線亂飄。

  按林闕同學前天晚上發過來的那份《視點與物理變量對照表》,

  這六輪循環里,45路公交車過長青大橋引橋伸縮縫的時候,底盤氣囊的阻尼係數得調到零點四二。」

  李秋今天沒穿那身在談判桌上撐場面的深藍色西裝,換了件耐髒的卡其色短款風衣,頭髮用一根黑色塑料抓夾利落地盤在腦後。

  她左手扶著眼鏡框,右手握著一支0.38毫米的黑色水筆,

  筆尖順著韓勇指出的液壓管路往下滑,在旁邊的備註欄里補了個「3.5Hz」的字樣。

  「零點四二是不是偏軟了?」

  李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後視鏡里那兩輛穩穩咬著車尾的重型半掛。

  「我昨晚把林闕給的分鏡本第十二頁到第十九頁又拆了一遍。

  第三輪循環,李詩情拽著肖鶴雲下車失敗,被高壓鍋大嬸的眼神釘在後排座椅上。

  那場戲,如果用三十五毫米定焦鏡頭貼著椅背拍呼吸,車廂不能有大振幅的上下顛簸,

  得是那種老舊柴油機怠速不穩帶來的高頻細碎共振,讓觀眾隔著屏幕覺得牙根發酸。」

  「對嘍!我跟你說李總監,這就是我昨晚對著這張表拍大腿的原因!」

  韓勇身體往李秋這邊湊了半尺,連眼角那幾道被焊槍強光烤出來的深褶子都舒展開了。

  本書首發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以前我跟那些大導的組,拍車戲就兩招。

  要麼把真車架在平板拖車上滿大街溜達,外頭車流一亂,穿幫鏡頭一堆,後期擦威亞擦得吐血。

  要麼就進棚架綠幕,四個場工蹲在車軲轆底下拿大木方子硬撬,晃得跟搖煤球似的,假得要命!」


  嘩啦啦翻到夾著遊標卡尺的那一頁,直接拍在藍圖上。

  「你看林闕這小子的腦子是怎麼長的!

  他直接讓咱們把這輛報廢的45路車殼從底盤大梁切開,前橋架在三號棚的二百噸主液壓台上,後橋單走高頻電磁振動器!

  第一輪到第六輪,主角慌神,後橋高頻振子拉到八成,車窗玻璃跟著塑料扶手一塊兒嗡嗡響,人在鏡頭裡連汗毛都打顫!

  等到第十一輪,

  兩人摸清乘客底細開始盤邏輯,後橋關停,

  主液壓台切進五度傾角慢搖,跟坐渡船一樣,

  逼著觀眾把視線全鎖死在王興德握方向盤的指關節上!」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牛仔褲銅鉚釘啪啪響:

  「再看車窗外那兩塊十二米長的弧形燈箱!

  他把長青大橋上午九點半後的日照角度算得死死的,只要在三號棚頂的工字鋼貓道掛四排程控聚光燈,

  按三秒一周期往綠幕上掃光影,直接省下了租用天價虛擬屏的冤枉錢!」

  李秋聽著韓勇這番糙話,緊繃了的嘴角往上彎了彎。

  前天朝陽產業園郭昌河工作室門口那場大戲,雖然被環宇的公關部門壓的很快,但圈裡的內參群早就傳瘋了。

  環宇集團的秦副總帶著七八家媒體去鎖《靈魂擺渡》的母帶,結果一頭撞上尹合律所的沈明禮和朝陽經偵,

  七百三十萬現金當場變成涉案贓款凍在池子裡,

  秦正和首席法務還在經偵支隊喝了足足十四個鐘頭的茶,直到昨天傍晚才灰頭土臉地被保出來。

  那場仗雖然是神秘的「造夢師」在幕後操盤,

  但無形中也給同樣被環宇虎視眈眈的星漢影業喘了一大口氣。

  杜星漢把那輛開了五年的頂配寶馬X5直接拉去二手車行抵了六十八萬現金,

  加上李秋把自己通州那套兩居室的房產證押進城商行換出來的二百四十萬過橋款,

  星漢帳上總算湊夠了《開端》前期的開機啟動金。

  「韓工,三號棚的地面承重數據你昨天讓人複測過沒有?」

  李秋把藍圖往回折了一道,用回形針別住邊角,低頭去看手腕上的卡西歐石英表。

  九點四十八分。

  「複測過了!

  三號棚早年是給軍工紀錄片搭坦克內景用的,四十公分厚的鋼筋混凝土防沉降地基,預埋了十六個標準地錨環,

  別說咱們這十來噸的公交車殼,就是把真火車頭拉進去晃三天三夜,地皮都不帶起一層灰的!」

  韓勇把遊標卡尺揣回兜里,抬手用力搓了把臉。

  「等會兒十點整車隊一進門,我讓吊裝組先把前橋主液壓台落進三號地坑,下午兩點前把車殼焊死,晚上調試完光軌阻尼,

  明早八點,準保讓杜總和林闕同學看見一輛連螺絲釘都在演戲的45路公交車!」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年輕財務小趙轉過半個身子,手裡捏著個黑色的網銀U盾包,臉上也全是久違的輕快:

  「李姐,韓工,前頭過紅綠燈往右拐就是星光基地的北大門了!

  物業老孫之前一直在微信上催我,問咱們尾款什麼時候結,

  我說今早設備落地驗完場地當場走公帳,他樂得直發大拇指表情包呢。」

  依維柯打起右轉向燈,拐下主路輔道,

  順著一條兩側栽滿高大毛白楊的雙向瀝青路往前滑了三百米。

  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占地四百多畝的星光影視基地被一圈三米高的紅磚圍牆圈著,大門上方焊著一座高達八米的銀白色球形網架拱門,

  上面「星光國際影視製作基地」十個鎏金大字在四月的太陽底下晃得人眼暈。

  只是此刻,拱門底下那兩根足有六米長的紅白相間電動升降杆,正平平地橫在水泥墩子上,沒有半點抬起的意思。

  升降杆前頭的黃色網格禁停區里,還橫七豎八地擺了四個亮橘色的塑料防撞水馬。

  「嘎吱——」

  依維柯司機老張一腳剎車踩下去,車身往前猛地一頓。

  小桌板上的機械藍圖刺啦一聲滑到桌沿,被李秋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按住。

  後頭跟著的兩輛十七米五重型半掛車拉響了悽厲的氣剎放氣聲,

  「嗤——」

  兩團白霧從車底噴出來,龐大的車頭險險停在依維柯屁股後頭三米遠的地方,把整條進園輔道堵得嚴嚴實實。

  「咋回事啊?這大白天的怎麼把水馬都擺大門口了?」

  司機老張降下駕駛室車窗,把腦袋探出去,朝著崗亭方向按了兩聲短促的喇叭。

  崗亭的推拉玻璃窗緊閉著。

  裡頭站著四個穿藏青色制服的年輕保安,一個個腰裡別著橡膠警棍,

  雙手背在身後,聽見喇叭聲非但沒出來挪水馬,反而把臉往旁邊偏了偏,全當沒聽見。

  韓勇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一把拉開依維柯的側滑門跳下車,

  大步流星地衝到升降杆跟前,粗糙的巴掌拍在鐵皮橫杆上啪啪作響:

  「哎!裡頭的兄弟,星漢影業的!

  三號棚今天上午進設備開始搭建,通行證號上禮拜五就報備過了,

  麻煩把杆子抬一下,後頭大掛車占著道呢,一會兒交警該貼條了!」

  崗亭門咔噠一聲推開。

  一個五十來歲、挺著微凸啤酒肚的禿頂中年男人從裡頭鑽了出來。

  男人穿著件深灰色的導演夾克,左胸口別著枚「星光物業管理處·副經理孫有才」的金屬銘牌,手裡還捏著一摞A4紙。

  「喲,韓工,李總監!」

  孫有才一露面,臉上先堆起一層苦哈哈的褶子,連跑帶顛地繞過塑料水馬迎了出來,

  一邊走一邊從兜里摸出盒軟中華,也不管韓勇抽不抽,硬往韓勇手心裡塞了兩根。

  「孫經理,你們這保安怎麼回事?把人話都當耳旁風?」

  韓勇沒接煙,指了指後頭還在轟鳴怠速的兩輛重型半掛,嗓門大得震耳:

  「吊車我們都按小時租好了,十點鐘準時在三號棚門口卸貨,每耽誤一分鐘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趕緊開門讓人把水馬挪開!」

  李秋拎著黑色的公文包從車上走下來,高跟鞋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她目光越過孫有才微駝的肩膀,先往基地裡頭掃了一眼。

  距離大門三百米外的三號實景棚方向,那扇八米高的巨型電動捲簾門已經升起大半。

  門口空地上,兩輛亮黃色叉車正來回倒騰著貼滿封條的木箱。

  李秋眼皮微跳,視線收回,

  落定在孫有才左手捏著的那幾頁還帶著硒鼓餘溫的A4紙上。

  「孫經理。」

  李秋停在距離水馬兩步遠的地方,卡其色風衣的下擺被路邊的穿堂風吹得貼在小腿上。

  「三號棚門口那兩輛叉車,不是我們劇組叫的吧?」

  孫有才塞煙的手僵在半空。

  他縮回手,把那兩根皺巴巴的中華煙胡亂塞回自己夾克兜里,

  抬起右手在光禿禿的腦門上抹了一把,嘆了口氣:

  「李總監,韓工,這外頭風大,柳絮嗆嗓子。

  要不……二位先移步,進我們旁邊門衛接待室喝口熱茶?

  我有樁實在抹不開臉的事兒,得當面跟二位賠個不是。」

  「喝什麼茶!卸貨要緊!」

  韓勇瞪起眼就要去搬水馬。

  「韓工。」

  李秋開口叫住了他。

  她伸手按住韓勇滿是老繭的小臂,轉過頭看向財務小趙:

  「小趙,讓老張和後頭兩輛掛車的師傅先把火熄了,打好雙閃,原地待命。

  你拿著公章和U盾,跟我進屋。」

  門衛接待室只有十來平米,牆角擺著一組掉了皮的棕色單人沙發,茶几上擱著個積滿茶垢的塑料菸灰缸。

  門一關,外頭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被隔絕大半。

  孫有才雙手捧著手裡那幾頁A4紙,哈著腰遞到李秋面前的茶几上。

  最上面是一份蓋著「京城恆業影視文化有限公司」鮮紅公章的《場地租賃合同單方解除通知函》。

  底下壓著一張今天早上八點三十五分剛從工行櫃檯打出來的跨行大額轉帳電子回單。

  韓勇湊過去低頭一瞅,一把抓起那張解約函:

  「單方解約?!

  孫有才,你這兒是唱哪出?

  三號棚的檔期我們星漢上個月二十八號就簽了字,八十萬的定金當天就打進你們公帳了!

  現在我們的車殼、液壓台全拉到大門口了,你跟我說解約?」

  「韓工,韓老哥!

  您就算把我的頭擰下來當球踢,我今兒個也只能把這張紙遞給您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