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廢紙不如！
上午八點五十五分。
朝陽產業園C區三號樓底下，平時冷冷清清的瀝青小廣場，今兒個被堵得水泄不通。
四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斜插在大樓正門口，把進出的通道封得嚴嚴實實。
七八個扛著長槍短炮的娛樂和財經媒體記者架起了三腳架，鏡頭齊刷刷對準了三號樓一層的防盜玻璃門。
玻璃門裡頭，就是郭昌河的工作室。
環宇的安保人員直接拉起紅白隔離帶，將周圍幾棟樓里揣著熱包子、端著豆漿出來看熱鬧的十幾家中小影視作坊老闆和員工全攔在了外圍。
「好傢夥，看見沒，環宇的副總親自帶著法務堵門來了！」
「老郭這回是栽了。
前陣子我就聽說他拍那個什麼《靈魂擺渡》把老婆本都墊進去了，
現在被環宇盯上，這戲算是胎死腹中了。」
「唉，誰讓那個造夢師不識抬舉，放著環宇的金飯碗不要。
跟資本大鱷斗，這不是拿雞蛋往石頭上撞嗎？」
人群外圍的樹影底下，陳忠揣著手站著，衣領立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張臉。
台階上，劉寧剛和孫大成已經被記者的麥克風圍在了正中間。
劉寧剛特意把外套拉鏈拉開，露出裡面一件白襯衫，對著高清攝像機鏡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拍著大腿：
「各位媒體朋友給我們評評理啊！
我們就是一群靠熬夜畫圖餬口的底層手藝人！
為了幫郭昌河趕這部《靈魂擺渡》，我手底下十幾個小伙子連著兩個月沒睡過一個整覺！」
「結果呢？郭昌河還有那個藏頭露尾的造夢師，良心被狗吃了！
活兒幹完了，四百多萬的血汗錢一分不給，逼得房東天天上門鎖門，銀行天天發簡訊催貸！
要不是環宇集團的秦總仗義出手，買斷債權替我們主持公道，我今天只能從這三號樓頂上跳下去了！」
孫大成也在旁邊配合著掏出手機，把一條早就準備好的信貸逾期簡訊往鏡頭前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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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記者低頭拍簡訊特寫的空當，劉寧剛抬起眼皮，正好瞥見樹影底下的陳忠。
他嘴角往上一撇，隔著人群沖陳忠冷笑了一聲，
右手在自己鼓囊囊的外套內袋上拍了兩下，用口型無聲地罵了兩個字。
……
七百三十萬已經躺在他和孫大成的帳上了。
等會兒封條一貼，陳忠不僅一分錢撈不著，等項目黃了，
律所池子裡的錢被凍結打官司，陳忠那兩百九十萬也得跟著一塊兒打水漂！
就在這時，廣場東側的路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五六個穿著黑色正裝、胸口別著藍底金字律所徽章的男女快步走了過來，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留著寸頭的精幹男人。
站在台階最高處的秦正看見來人，眉頭一挑，主動迎下兩步台階，嗓門洪亮地開了口：
「喲，這不是金藝集團駐京辦的方主任嗎？
怎麼，珠江邊的風吹到朝陽區來了？」
記者們的鏡頭嘩啦一下全轉了過去。
方主任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台階上志得意滿的秦正，沒吭聲。
秦正以為金藝是收到風聲、帶著支票來替郭昌河平帳救場的，
從鄭律師手裡抽出一沓剛剛列印出來的銀行跨行加急轉帳電子回單，捏在手裡嘩啦啦晃了兩下：
「方主任，你們曲董的信息稍微滯後了幾個鐘頭啊！」
秦正舉起那張回單，對著周圍七八台攝像機鏡頭展示了一圈：
「就在今天早上，我們環宇集團已經正式出資七百三十萬，
全額買斷了《靈魂擺渡》後期承制方的所有逾期債權！
現在這筆債的唯一合法債權人，是我們環宇！」
「你們金藝要是想替郭昌河當這個冤大頭還錢，
不好意思，我們環宇不缺這七百三十萬，這筆債，我們不賣！」
秦正抬手看了一眼腕錶，下巴微揚：
「還有兩分鐘九點。
今天別說是你方主任，就是曲老爺子親自坐火箭飛到這三號樓底下，
機房裡那十六集母帶，也得乖乖貼上封條，鎖進我們環宇的庫房裡！」
周圍看熱鬧的園區老闆們發出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面對秦正連珠炮似的嘲諷，金藝的方主任臉上連一點著急上火的意思都沒有。
他甚至連公文包都沒打開，只是用那種看馬戲團小丑一樣的眼神上下打量了秦正兩秒，
隨後往旁邊退開半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誰給你說，我是來替郭導還錢的？」
方主任話音剛落。
人群後方傳來一陣慢悠悠的腳步聲。
穿著一件灰色襯衫的郭昌河，左手拎著半袋剛啃了兩口的煎餅果子，右手食指上轉著一串嘩啦作響的黃銅鑰匙，慢吞吞地穿過人群走了進來。
路過樹影底下的時候，郭昌河腳步頓了一下，
轉頭看了眼臉色發白的陳忠，沖他點了下頭。
隨後，郭昌河邁上台階，在秦正和劉寧剛面前站定。
「郭昌河！你個老賴還敢露面？！」
劉寧剛一看正主來了，立馬跳著腳指著郭昌河的鼻子叫罵：
「欠了我們七百多萬的血汗錢不給，現在我們把債賣給環宇秦總了！
趕緊把門打開，把十六集母帶和工程盤交出來抵債！」
郭昌河連眼皮都沒往劉寧剛身上抬一下。
他把手裡剩下的半截煎餅塞進塑膠袋紮緊，順手揣進褲兜，
這才轉過頭看向滿臉冷笑的秦正：
「秦總，一大早帶著這麼多記者朋友過來，辛苦了。
要進機房查封母帶是吧？」
秦正雙手抱胸：
「郭導要是識相自己開門，還能省下我們找鎖匠的功夫，免得場面太難看。」
「不難看，一點都不難看。」
郭昌河笑眯眯地舉起右手那串黃銅鑰匙，
走到一樓機房的防盜玻璃門前，彎腰把鑰匙插進地鎖孔里。
「咔噠、咔噠」兩聲脆響。
郭昌河一把拉開大門，往旁邊讓出三尺寬的道兒，衝著秦正和那群記者一伸手：
「門開了。
三位裡頭請，隨便封，看見什麼值錢的儘管往外搬。」
秦正眉峰微壓，偏頭看了身側的鄭律師一眼。
郭昌河這副坦然敞門的姿態透著古怪，但轉帳回單和債權協議已經在手，箭在弦上。
「鄭律師，帶資產評估員進去！
把所有伺服器機櫃、熱備陣列和移動硬碟全部清點封存，連一個U盤都不准漏！」
秦正一揮手，當先邁步跨進了大門。
劉寧剛、孫大成帶著環宇的法務團隊，
連同七八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呼啦一下全湧進了這間足有兩百平米的後期機房。
「咔噠。」
鄭律師順手按下了牆上的照明總開關。
頭頂三排刺眼的白熾燈管瞬間亮起。
沖在最前面的秦正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僵在了大廳正中央。
緊跟在他屁股後頭準備指認伺服器的劉寧剛和孫大成，因為剎不住車，一頭撞在秦正的後背上。
機房裡，冷颼颼的。
原本應該整整齊齊排列著二十四台大型渲染伺服器陣列、閃爍著無數紅綠指示燈的防靜電地板上，
此刻空空蕩蕩，連半根網線都沒剩下！
只有地板上留著一排排長方形的灰塵印子，
牆角的散熱風扇窟窿里灌進來的冷風，吹得地上兩張廢報紙打著旋兒翻滾。
十六集正片母帶和工程盤早已不見蹤影，整間屋子裡只剩空蕩蕩的鐵架子立在冷風裡！
「機……機器呢？！伺服器陣列呢？！」
劉寧剛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衝到空蕩蕩的機櫃架子前，伸手在積滿灰塵的鐵架子上胡亂摸了一把：
「上禮拜我來送小樣的時候，這兒還擺著二十多台陣列櫃呢！
郭昌河！你敢惡意轉移財產，這是準備逃債？！」
秦正的臉色瞬間沉得像鍋底。
他大步走到機房正中央唯一剩下的一張長條辦公桌前。
光禿禿的桌面上，沒有電腦，沒有顯示器，只在正中間端端正正地擺著一份紅頭文件夾。
就在秦正伸手要去拿那份文件夾的時候。
機房側面的小會議室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一個身穿剪裁考究的黑色雙排扣西裝、戴著無框眼鏡的五十多歲男人，
手裡捧著一冊厚重的公證卷宗，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走了出來。
跟進來的財經記者里，前排一個戴眼鏡的主編看清男人胸前的律所徽章，失聲低呼：
「是尹合的沈明禮？！」
話音剛落，站在秦正身側的環宇首席法務鄭律師瞳孔驟縮，原本拿著文件的手指猛地抽回：
「沈律？您不是只接跨國併購和十億級以上的商事爭議嗎？」
秦正握著文件夾的手指猛地收緊，看向沈明禮：
「沈律師，你怎麼在這兒？」
沈明禮沒跟秦正寒暄，走到辦公桌後站定，
看了一眼滿屋子架好的攝像機鏡頭，直接翻開了手裡的藍色公證卷宗。
「既然環宇集團的秦副總、鄭律師，還有各位媒體朋友都在場，
那我就代表我的當事人『造夢師』先生及大河影視工作室，向各位宣讀一份生效法律文件。」
沈明禮聲音洪亮，吐字如刀釘入木：
「根據京城東城公證處出具的京東證字第0419號《提存公證書》及尹合律師事務所託管專戶流水證明：
本月八號，即十五天前，造夢師先生已將人民幣一千零二十萬元整，全額劃入本所監管提存專戶，
用於清償劉寧剛、孫大成、陳忠三家後期承製作坊的全部工程尾款！」
「同日下午三點，上述三家作坊的法人代表劉寧剛、孫大成、陳忠，已在本所三號會議室，
親筆簽署了《無爭議版權交割及債務清償確認書》，並加蓋公章！」
沈明禮將公證卷宗往鏡頭前一展。
上面三個鮮紅的公章印鑑，以及劉寧剛、孫大成按著紅手印的簽名，
在高清攝像機的補光燈下清晰得刺眼！
「胡說八道！那錢根本沒進我們的公帳！」
劉寧剛臉色煞白，脖子上青筋暴起，指著沈明禮大吼：
「你們協議上寫的是等劇集上線才解凍劃款！
現在錢還在你們律所卡著，我們公帳沒收到錢，發票也沒開，這帳就沒清！
我們把應收帳款賣給環宇，頂多算商業合同糾紛，有環宇替我們兜底！」
秦正猛地轉過頭，眼神像刀子一樣扎在劉寧剛臉上：
「你說什麼？！你們半個月前就已經簽過提存交割單了？！」
孫大成嚇得兩腿一軟，拽著秦正的西裝袖子結結巴巴地喊：
「秦總！秦總您別聽這律師嚇唬人！
錢真沒進我們卡里！
剛才在酒店鄭律師都看過的，這就是民事扯皮，您給我們簽了免責協議的啊！」
站在秦正旁邊的環宇首席法務鄭律師，此刻額頭上的冷汗已經順著鬢角往下淌，
手裡的公文包「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民事扯皮？」
沈明禮合上卷宗，鏡片後的目光冷冷地掃過劉寧剛、孫大成，最後落在秦正那張鐵青的臉上。
「看來二位老闆在簽字之前，給你們出主意的法務顧問，只教了你們怎麼鑽財務掛帳的空子，
忘了給你們普一普《民法典》和《刑法》。」
沈明禮豎起一根手指，對著全場的直播和錄像鏡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第一，按《民法典》第五百七十條，標的物完成公證提存之日，即視為債務絕對清償！
不管這筆錢什麼時候划進你們的商業銀行卡，郭昌河工作室與你們三家的債務關係，早在十五天前就已經在法律上徹底清零！」
劉寧剛張了張嘴，臉色瞬間褪去血色。
沈明禮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在空曠的機房裡砸出迴響：
「第二，你們二人在明知債務已公證清償、且親手簽下無爭議交割單的前提下，故意隱瞞真相，捏造虛假逾期債權，
原價賣給環宇集團，騙取七百三十萬元巨款！」
「根據《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條，虛構事實騙取財物五十萬以上，屬數額特別巨大，量刑起點：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最高無期！」
「你們兩家合謀騙取環宇集團七百三十萬，而且已經完成了銀行實際劃款，這叫犯罪既遂！」
「至於環宇集團跟你們簽的那份所謂民事免責兜底協議……」
沈明禮看了一眼面無人色的鄭律師：
「在刑事公訴案件面前，任何試圖豁免刑事詐騙罪責的私人合同……」
「廢紙不如！」
……
朝陽產業園C區三號樓底下，平時冷冷清清的瀝青小廣場，今兒個被堵得水泄不通。
四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斜插在大樓正門口，把進出的通道封得嚴嚴實實。
七八個扛著長槍短炮的娛樂和財經媒體記者架起了三腳架，鏡頭齊刷刷對準了三號樓一層的防盜玻璃門。
玻璃門裡頭，就是郭昌河的工作室。
環宇的安保人員直接拉起紅白隔離帶，將周圍幾棟樓里揣著熱包子、端著豆漿出來看熱鬧的十幾家中小影視作坊老闆和員工全攔在了外圍。
「好傢夥，看見沒，環宇的副總親自帶著法務堵門來了！」
「老郭這回是栽了。
前陣子我就聽說他拍那個什麼《靈魂擺渡》把老婆本都墊進去了，
現在被環宇盯上，這戲算是胎死腹中了。」
「唉，誰讓那個造夢師不識抬舉，放著環宇的金飯碗不要。
跟資本大鱷斗，這不是拿雞蛋往石頭上撞嗎？」
人群外圍的樹影底下，陳忠揣著手站著，衣領立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張臉。
台階上，劉寧剛和孫大成已經被記者的麥克風圍在了正中間。
劉寧剛特意把外套拉鏈拉開，露出裡面一件白襯衫，對著高清攝像機鏡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拍著大腿：
「各位媒體朋友給我們評評理啊！
我們就是一群靠熬夜畫圖餬口的底層手藝人！
為了幫郭昌河趕這部《靈魂擺渡》，我手底下十幾個小伙子連著兩個月沒睡過一個整覺！」
「結果呢？郭昌河還有那個藏頭露尾的造夢師，良心被狗吃了！
活兒幹完了，四百多萬的血汗錢一分不給，逼得房東天天上門鎖門，銀行天天發簡訊催貸！
要不是環宇集團的秦總仗義出手，買斷債權替我們主持公道，我今天只能從這三號樓頂上跳下去了！」
孫大成也在旁邊配合著掏出手機，把一條早就準備好的信貸逾期簡訊往鏡頭前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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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記者低頭拍簡訊特寫的空當，劉寧剛抬起眼皮，正好瞥見樹影底下的陳忠。
他嘴角往上一撇，隔著人群沖陳忠冷笑了一聲，
右手在自己鼓囊囊的外套內袋上拍了兩下，用口型無聲地罵了兩個字。
……
七百三十萬已經躺在他和孫大成的帳上了。
等會兒封條一貼，陳忠不僅一分錢撈不著，等項目黃了，
律所池子裡的錢被凍結打官司，陳忠那兩百九十萬也得跟著一塊兒打水漂！
就在這時，廣場東側的路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五六個穿著黑色正裝、胸口別著藍底金字律所徽章的男女快步走了過來，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留著寸頭的精幹男人。
站在台階最高處的秦正看見來人，眉頭一挑，主動迎下兩步台階，嗓門洪亮地開了口：
「喲，這不是金藝集團駐京辦的方主任嗎？
怎麼，珠江邊的風吹到朝陽區來了？」
記者們的鏡頭嘩啦一下全轉了過去。
方主任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台階上志得意滿的秦正，沒吭聲。
秦正以為金藝是收到風聲、帶著支票來替郭昌河平帳救場的，
從鄭律師手裡抽出一沓剛剛列印出來的銀行跨行加急轉帳電子回單，捏在手裡嘩啦啦晃了兩下：
「方主任，你們曲董的信息稍微滯後了幾個鐘頭啊！」
秦正舉起那張回單，對著周圍七八台攝像機鏡頭展示了一圈：
「就在今天早上，我們環宇集團已經正式出資七百三十萬，
全額買斷了《靈魂擺渡》後期承制方的所有逾期債權！
現在這筆債的唯一合法債權人，是我們環宇！」
「你們金藝要是想替郭昌河當這個冤大頭還錢，
不好意思，我們環宇不缺這七百三十萬，這筆債，我們不賣！」
秦正抬手看了一眼腕錶，下巴微揚：
「還有兩分鐘九點。
今天別說是你方主任，就是曲老爺子親自坐火箭飛到這三號樓底下，
機房裡那十六集母帶，也得乖乖貼上封條，鎖進我們環宇的庫房裡！」
周圍看熱鬧的園區老闆們發出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面對秦正連珠炮似的嘲諷，金藝的方主任臉上連一點著急上火的意思都沒有。
他甚至連公文包都沒打開，只是用那種看馬戲團小丑一樣的眼神上下打量了秦正兩秒，
隨後往旁邊退開半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誰給你說，我是來替郭導還錢的？」
方主任話音剛落。
人群後方傳來一陣慢悠悠的腳步聲。
穿著一件灰色襯衫的郭昌河，左手拎著半袋剛啃了兩口的煎餅果子，右手食指上轉著一串嘩啦作響的黃銅鑰匙，慢吞吞地穿過人群走了進來。
路過樹影底下的時候，郭昌河腳步頓了一下，
轉頭看了眼臉色發白的陳忠，沖他點了下頭。
隨後，郭昌河邁上台階，在秦正和劉寧剛面前站定。
「郭昌河！你個老賴還敢露面？！」
劉寧剛一看正主來了，立馬跳著腳指著郭昌河的鼻子叫罵：
「欠了我們七百多萬的血汗錢不給，現在我們把債賣給環宇秦總了！
趕緊把門打開，把十六集母帶和工程盤交出來抵債！」
郭昌河連眼皮都沒往劉寧剛身上抬一下。
他把手裡剩下的半截煎餅塞進塑膠袋紮緊，順手揣進褲兜，
這才轉過頭看向滿臉冷笑的秦正：
「秦總，一大早帶著這麼多記者朋友過來，辛苦了。
要進機房查封母帶是吧？」
秦正雙手抱胸：
「郭導要是識相自己開門，還能省下我們找鎖匠的功夫，免得場面太難看。」
「不難看，一點都不難看。」
郭昌河笑眯眯地舉起右手那串黃銅鑰匙，
走到一樓機房的防盜玻璃門前，彎腰把鑰匙插進地鎖孔里。
「咔噠、咔噠」兩聲脆響。
郭昌河一把拉開大門，往旁邊讓出三尺寬的道兒，衝著秦正和那群記者一伸手：
「門開了。
三位裡頭請，隨便封，看見什麼值錢的儘管往外搬。」
秦正眉峰微壓，偏頭看了身側的鄭律師一眼。
郭昌河這副坦然敞門的姿態透著古怪，但轉帳回單和債權協議已經在手，箭在弦上。
「鄭律師，帶資產評估員進去！
把所有伺服器機櫃、熱備陣列和移動硬碟全部清點封存，連一個U盤都不准漏！」
秦正一揮手，當先邁步跨進了大門。
劉寧剛、孫大成帶著環宇的法務團隊，
連同七八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呼啦一下全湧進了這間足有兩百平米的後期機房。
「咔噠。」
鄭律師順手按下了牆上的照明總開關。
頭頂三排刺眼的白熾燈管瞬間亮起。
沖在最前面的秦正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僵在了大廳正中央。
緊跟在他屁股後頭準備指認伺服器的劉寧剛和孫大成，因為剎不住車，一頭撞在秦正的後背上。
機房裡，冷颼颼的。
原本應該整整齊齊排列著二十四台大型渲染伺服器陣列、閃爍著無數紅綠指示燈的防靜電地板上，
此刻空空蕩蕩，連半根網線都沒剩下！
只有地板上留著一排排長方形的灰塵印子，
牆角的散熱風扇窟窿里灌進來的冷風，吹得地上兩張廢報紙打著旋兒翻滾。
十六集正片母帶和工程盤早已不見蹤影，整間屋子裡只剩空蕩蕩的鐵架子立在冷風裡！
「機……機器呢？！伺服器陣列呢？！」
劉寧剛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衝到空蕩蕩的機櫃架子前，伸手在積滿灰塵的鐵架子上胡亂摸了一把：
「上禮拜我來送小樣的時候，這兒還擺著二十多台陣列櫃呢！
郭昌河！你敢惡意轉移財產，這是準備逃債？！」
秦正的臉色瞬間沉得像鍋底。
他大步走到機房正中央唯一剩下的一張長條辦公桌前。
光禿禿的桌面上，沒有電腦，沒有顯示器，只在正中間端端正正地擺著一份紅頭文件夾。
就在秦正伸手要去拿那份文件夾的時候。
機房側面的小會議室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一個身穿剪裁考究的黑色雙排扣西裝、戴著無框眼鏡的五十多歲男人，
手裡捧著一冊厚重的公證卷宗，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走了出來。
跟進來的財經記者里，前排一個戴眼鏡的主編看清男人胸前的律所徽章，失聲低呼：
「是尹合的沈明禮？！」
話音剛落，站在秦正身側的環宇首席法務鄭律師瞳孔驟縮，原本拿著文件的手指猛地抽回：
「沈律？您不是只接跨國併購和十億級以上的商事爭議嗎？」
秦正握著文件夾的手指猛地收緊，看向沈明禮：
「沈律師，你怎麼在這兒？」
沈明禮沒跟秦正寒暄，走到辦公桌後站定，
看了一眼滿屋子架好的攝像機鏡頭，直接翻開了手裡的藍色公證卷宗。
「既然環宇集團的秦副總、鄭律師，還有各位媒體朋友都在場，
那我就代表我的當事人『造夢師』先生及大河影視工作室，向各位宣讀一份生效法律文件。」
沈明禮聲音洪亮，吐字如刀釘入木：
「根據京城東城公證處出具的京東證字第0419號《提存公證書》及尹合律師事務所託管專戶流水證明：
本月八號，即十五天前，造夢師先生已將人民幣一千零二十萬元整，全額劃入本所監管提存專戶，
用於清償劉寧剛、孫大成、陳忠三家後期承製作坊的全部工程尾款！」
「同日下午三點，上述三家作坊的法人代表劉寧剛、孫大成、陳忠，已在本所三號會議室，
親筆簽署了《無爭議版權交割及債務清償確認書》，並加蓋公章！」
沈明禮將公證卷宗往鏡頭前一展。
上面三個鮮紅的公章印鑑，以及劉寧剛、孫大成按著紅手印的簽名，
在高清攝像機的補光燈下清晰得刺眼！
「胡說八道！那錢根本沒進我們的公帳！」
劉寧剛臉色煞白，脖子上青筋暴起，指著沈明禮大吼：
「你們協議上寫的是等劇集上線才解凍劃款！
現在錢還在你們律所卡著，我們公帳沒收到錢，發票也沒開，這帳就沒清！
我們把應收帳款賣給環宇，頂多算商業合同糾紛，有環宇替我們兜底！」
秦正猛地轉過頭，眼神像刀子一樣扎在劉寧剛臉上：
「你說什麼？！你們半個月前就已經簽過提存交割單了？！」
孫大成嚇得兩腿一軟，拽著秦正的西裝袖子結結巴巴地喊：
「秦總！秦總您別聽這律師嚇唬人！
錢真沒進我們卡里！
剛才在酒店鄭律師都看過的，這就是民事扯皮，您給我們簽了免責協議的啊！」
站在秦正旁邊的環宇首席法務鄭律師，此刻額頭上的冷汗已經順著鬢角往下淌，
手裡的公文包「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民事扯皮？」
沈明禮合上卷宗，鏡片後的目光冷冷地掃過劉寧剛、孫大成，最後落在秦正那張鐵青的臉上。
「看來二位老闆在簽字之前，給你們出主意的法務顧問，只教了你們怎麼鑽財務掛帳的空子，
忘了給你們普一普《民法典》和《刑法》。」
沈明禮豎起一根手指，對著全場的直播和錄像鏡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第一，按《民法典》第五百七十條，標的物完成公證提存之日，即視為債務絕對清償！
不管這筆錢什麼時候划進你們的商業銀行卡，郭昌河工作室與你們三家的債務關係，早在十五天前就已經在法律上徹底清零！」
劉寧剛張了張嘴，臉色瞬間褪去血色。
沈明禮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在空曠的機房裡砸出迴響：
「第二，你們二人在明知債務已公證清償、且親手簽下無爭議交割單的前提下，故意隱瞞真相，捏造虛假逾期債權，
原價賣給環宇集團，騙取七百三十萬元巨款！」
「根據《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條，虛構事實騙取財物五十萬以上，屬數額特別巨大，量刑起點：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最高無期！」
「你們兩家合謀騙取環宇集團七百三十萬，而且已經完成了銀行實際劃款，這叫犯罪既遂！」
「至於環宇集團跟你們簽的那份所謂民事免責兜底協議……」
沈明禮看了一眼面無人色的鄭律師：
「在刑事公訴案件面前，任何試圖豁免刑事詐騙罪責的私人合同……」
「廢紙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