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周總，又見面了
門外走廊里，瞬間炸開一片壓不住的吸氣聲。
「多……多少？一千萬？！」
張阿姨手裡的買菜布兜差點掉地上，她一把抓住旁邊孫老頭的袖子。
「孫大哥，我耳朵沒毛病吧？
簽個字就白給一千萬現錢？電視裡演的都落到咱們小區里了！」
孫老頭沒理她，老花鏡不知道什麼時候滑到了鼻尖上也沒顧得上扶。
他在市教委幹了一輩子，見過最大的教育基金撥款也就幾百萬，還得十幾個學校分。
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因為會寫文章，人家京城的大老闆直接把一千萬送上門？
旁邊幾個晚來的業主也聽見了，一個個脖子伸得老長，滿臉通紅地小聲議論：
「我的乖乖，寫幾篇字就能換這麼大一座金山！」
「早就聽說老林家這孩子在京城拿了全國大獎，沒想到人家大公司直接追到家裡來搶人了！」
「老林兩口子真是好福氣，培養出這麼個文曲星，往後享不盡的清福嘍！」
只有站在人群最後面、以前也住在機械二廠老家屬院的趙大爺，背著手沒跟著起鬨。
他眯著眼看了看屋裡林建國那平平常常的後背，把菸袋鍋子往腰裡別了別，輕聲嘟囔了一句：
「老林這人，軸得很，怕是不好說。」
屋裡。
周旭保持著手指點在合同上的姿勢，耐心地等待著對面這對普通夫妻的反應。
在他的職業生涯里，這種場面他見過不止一次。
有些年輕作者在學校里清高孤傲，視金錢如糞土，那是因為他們還沒體會過柴米油鹽的沉重。
只要把這張支票拍在他們操勞了一輩子的父母面前，
讓父母看到這一筆足以讓整個家族階層躍遷、甚至能買下幾套市中心豪宅的巨款，沒有哪個普通家庭的父母能頂得住這種衝擊。
只要父母動了心，回頭一個電話打過去哭訴兩句不容易，再硬的少年骨頭，也得在孝道和現實面前彎下腰。
一秒。
五秒。
十秒過去了。
長桌對面，王秀蓮眼皮都沒顫一下，視線平靜地掠過那頁印著「壹仟萬元整」的銅版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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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手交疊放在膝頭，脊背自然挺直，連呼吸的頻率都維持著原樣。
旁邊，林建國的目光確實在那行加粗的數字上停了停。
他們現在住的這套璽盛府，就是林闕早早用稿費全款買下的，家裡抽屜里還塞著兒子留下的銀行卡。
老林家兩口子，早就過了聽見一千萬就手腳發抖的日子。
林建國抬起頭看向周旭，收起臉上客套的笑意，換上平時在社區調解時的平實與認真。
「周總。」
林建國伸出一隻手，沒碰那份合同，只是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虛按了一下。
「老話說無功不受祿。你這價碼開得再嚇人，一千萬也好，一個億也罷，
那都是衝著小闕來的，跟我們老兩口這兩張老臉可扯不上半點關係。」
周旭微笑著接話：
「林先生，老話還說，兒行千里母擔憂。
小林同學畢竟才剛滿十八歲，這麼大的商業規劃，由二老替他掌掌眼、把把關，在法律和情理上都是天經地義的。」
「在我們家，沒這個規矩。」
林建國搖了搖頭，乾脆利落地把話截斷。
「他三歲的時候喜歡吃甜豆花還是咸豆花，由我們做父母的端上桌。
可他現在十八了，寫什麼書，跟哪家公司簽合同，走哪條路，那是他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在電腦前敲出來的。」
王秀蓮把水杯放回桌上，接過了丈夫的話頭，聲音依舊溫和：
「周總，我們家小闕從小就有主意。
他熬夜寫那些稿子的時候，我和他爸連書房的門都不敢隨便推，生怕打斷了他的思路。」
「那是他的心血，不是我們老兩口種在陽台上的大白菜，想給誰就給誰。
我們做父母的，能給他做碗熱湯麵就不錯了，沒那個本事，更沒那個資格去替他的文章做決定。」
林建國看著周旭，把雙手往桌下一收，做了一個送客的架勢：
「所以啊，周總，您這趟怕真是白跑了。
您要是真看重小闕的書，他現在人就在京城，在清北文學院讀書。
您有什麼合同、有什麼條件，直接去學校找他談。
他要是點頭，一分錢不拿我們也支持。
他要是不點頭，您就是把金山搬到這間辦公室里，我們兩口子也不敢替他應半個『好』字。」
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連旁邊一直在擦褲子上茶水的陳主任，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愣愣地看著林建國。
門外的走廊上，孫老頭和張阿姨面面相覷，張了半天嘴，誰也沒說出話來。
那可是整整一千萬！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就給推回去了？
周旭搭在合同封皮上的手指，短暫的用力後又放鬆下來。
他盯著林建國看了足足三秒。
隨後，他收回手，順手將那份價值千萬的白金全約合攏，重新交還給身後的年輕秘書。
剛才臉上那種帶著幾分討好和熱絡的社交笑容，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往皮轉椅的椅背上一靠，雙腿重新交疊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長桌對面那對穿著樸素的夫妻。
「林先生，王女士，二老的高風亮節，還有對林闕同學的這份尊重，周某佩服。」
周旭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種圈內人看門外漢的憐憫與誠懇。
「話趕話說到這份上，咱們今天把合同放一邊。
我就以一個在文娛圈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過來人身份，跟二老交個實底。」
他斜睨了一眼如坐針氈的陳主任。
陳主任立馬捧起搪瓷缸站起身：
「那個……老林，我突然想起來樓上黨群活動室的窗戶好像沒關，我上去看看，你們慢聊！」
話音未落，陳主任一溜煙竄出辦公室，順手帶攏木門，將門外那群伸長脖子的街坊隔絕在外。
屋裡只剩四人。
周旭十指交叉，聲音壓低了幾分：
「二老常年生活在江城，工作環境單純，不了解影視圈的水有多深也正常。」
「林闕同學那天在會上選的那家星漢影業，表面上看，確實是對他的劇本百依百順，連一票否決權都簽了。
但二老知道那家公司現在的真實情況是什麼樣嗎？」
林建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接話。
「星漢影業去年連虧兩部院線電影，現在連寫字樓的物業費都交不起。」
周旭看著王秀蓮明顯緊繃了一下的臉部線條，繼續往下說：
「更要命的是，他們欠了銀行兩千三百萬的信貸，下個月就到期，銀行那邊已經明確拒絕續貸了。
一家隨時可能因為資金鍊斷裂被法院查封、連老闆都快上失信名單的空殼公司，現在要他們拿孩子的作品去拍劇。」
王秀蓮放在桌下的手，下意識地抓住了自己羊絨開衫的衣角。
「拍戲跟寫小說完全是兩碼事。
攝影機一開，每天光劇組的吃喝拉撒、場地設備就得燒掉幾十上百萬。
星漢隨時會斷氣，劇組拍到一半原地散夥，《開端》立馬就會淪為圈裡人人躲著走的爛尾工程。」
周旭身體微微前傾，鏡片後的目光緊緊鎖住林建國：
「到時候，違約官司、劇組追討欠薪的爛帳，全都會扯到《開端》這個項目頭上。
林同學在合同里拿了全流程的一票否決權，官宣圖全網都傳遍了。
真到了爛尾那天，外頭的媒體和看客全都會把黑鍋扣在他頭上，
罵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狂妄自大、外行瞎指揮，生生把一部好戲給作死了！」
「他只是一個學生，憑什麼賴他？」
林建國聲音沉了下來，脖子上的青筋隱隱跳了一下。
「林先生，名利場裡向來只認成敗結果，誰贏誰才有理。」
周旭嘴角彎起一點弧度，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句句往夫妻倆最在乎的地方扎：
「再退一步講，就算星漢砸鍋賣鐵把片子拍出來了。
現在的國內三大視頻平台、全國上萬家院線排片，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頭部資源，都掌握在環宇和信榮這幾家大集團手裡。」
「一個沒有任何大廠背書的野生項目，哪怕拍得再好，
到了排播的時候，平台完全可以把它塞進半夜兩點的冷門檔期，
甚至因為各種審核尺度的技術原因，讓它三年五載都見不到觀眾。」
周旭睨著王秀蓮發白的臉色，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林闕同學是個心氣極高的天才。
他在清北文學院是立了軍令狀的，全校幾百雙眼睛都在盯著他，
甚至之前因為《竹林中》那篇小說，外界本來就有不少人在盯著他的清北保送資格挑刺。」
「二老不妨設身處地想一想。
《開端》是他當著全院師生的面立下的招牌。
這戲一旦胎死腹中，淪為全行業的笑柄，再背上一身扯不清的違約官司……」
周旭停頓了兩秒，語氣誠懇得近乎慈悲：
「清北文學院能容得下一個惹上滿身商業官司和負面輿情的學生嗎？
到時候別說保送名額會不會再生波折，就算勉強留在學校里，
周圍同學的指指點點、圈內前輩的失望，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孩子，他的脊梁骨能扛得住幾次這樣的折騰？
萬一因為這口氣咽不下去，耽誤了在清北的學業，甚至把這輩子寫書的心氣都給磨沒了……」
「到了那一步，二老今天引以為傲的放手，可就成了親手把孩子推進火坑的幫凶了。」
屋裡的空氣變得有些悶。
王秀蓮抓著毛衣邊角的手指已經攥成了拳頭，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
她轉過頭看向林建國，嘴唇動了動：
「老林……」
王秀蓮眼圈泛起一層水汽，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外套上的扣子。
上次《竹林中》網上鬧聯名信的時候，她表面上聽林建國的話沒給兒子打電話添亂，
背地裡卻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頭髮都白了好幾根。
林建國坐在木椅上，原本搭在膝蓋上的手掌慢慢握緊，手背上的皮膚繃得發白。
他確實不懂影視圈的彎彎繞繞，更不知道什麼視頻平台排播、銀行信貸展期。
周旭這一連串專業的行業黑幕砸下來，聽著嚴絲合縫，由不得他心裡不犯嘀咕。
但林建國畢竟在社區幹了大半年，見過不少拿著雞毛當令箭嚇唬人的場面。
他定了定神，伸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隨後抬起頭，直視著周旭那雙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
「周總，你說的這些排片、貸款，我們確實聽不懂。」
林建國聲音有些發緊，但字依然咬得很死：
「但我聽小闕在電話里提過一嘴。
他這個項目，是在清北文學院的課堂上定的，有他們文學院的院長，還有國家作協的主席在現場看著。
前天中午星漢發的那張圖我也看了，上面白紙黑字寫著，有國家作協的專項基金在裡頭護著。」
林建國挺直了腰板：
「咱們國家是個講法、講規矩的地方。
在京城，有清北的教授和作協的領導替孩子把關，真要是有人敢因為沒簽合同就暗地裡使絆子、卡脖子的，
我就不信學校和國家作協能坐視不管！」
看著林建國那副試圖用「學校和作協」來給自己壯膽的模樣，周旭眼底閃過譏誚。
果然。
不談錢，改談孩子的前途和學業，哪怕是再硬氣的父母，心裡也瞬間裂開了一道縫。
至於作協？
周旭身體再次前傾，雙手撐在木桌上，
準備把最後一層窗戶紙徹底捅破，將這對夫妻心裡的防線徹底擊潰：
「林先生，您把商業市場想得太簡單了。
作協管得住文學獎，還能管得住全國幾千家電影院和視頻網站的伺服器嗎？
遠的不說，就在咱們江城，你們當地最大的那家新潮出版社，現在不也因為得罪了行業規矩，正面臨……」
「砰！」
周旭嘴裡那句「圍剿」還沒來得及吐出來。
門外走廊里嗡嗡的議論聲驟然停歇，緊接著，兩道沉穩有力的皮鞋聲由遠及近，在門口頓住。
「咔噠」一聲，緊閉的木門被人從外頭穩穩推開，
走廊上的街坊們早已貼著牆根分立兩側，讓出了一條寬敞的通道。
周旭眉頭一蹙，下意識轉過頭看向門口。
只見傍晚昏暗的光線里，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五十來歲的男人，正邁步跨過門檻。
男人腰杆挺得筆直，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身材敦實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目光冷冷地鎖定著周旭朝他走來。
「周總，又見面了。」
……
「多……多少？一千萬？！」
張阿姨手裡的買菜布兜差點掉地上，她一把抓住旁邊孫老頭的袖子。
「孫大哥，我耳朵沒毛病吧？
簽個字就白給一千萬現錢？電視裡演的都落到咱們小區里了！」
孫老頭沒理她，老花鏡不知道什麼時候滑到了鼻尖上也沒顧得上扶。
他在市教委幹了一輩子，見過最大的教育基金撥款也就幾百萬，還得十幾個學校分。
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因為會寫文章，人家京城的大老闆直接把一千萬送上門？
旁邊幾個晚來的業主也聽見了，一個個脖子伸得老長，滿臉通紅地小聲議論：
「我的乖乖，寫幾篇字就能換這麼大一座金山！」
「早就聽說老林家這孩子在京城拿了全國大獎，沒想到人家大公司直接追到家裡來搶人了！」
「老林兩口子真是好福氣，培養出這麼個文曲星，往後享不盡的清福嘍！」
只有站在人群最後面、以前也住在機械二廠老家屬院的趙大爺，背著手沒跟著起鬨。
他眯著眼看了看屋裡林建國那平平常常的後背，把菸袋鍋子往腰裡別了別，輕聲嘟囔了一句：
「老林這人，軸得很，怕是不好說。」
屋裡。
周旭保持著手指點在合同上的姿勢，耐心地等待著對面這對普通夫妻的反應。
在他的職業生涯里，這種場面他見過不止一次。
有些年輕作者在學校里清高孤傲，視金錢如糞土，那是因為他們還沒體會過柴米油鹽的沉重。
只要把這張支票拍在他們操勞了一輩子的父母面前，
讓父母看到這一筆足以讓整個家族階層躍遷、甚至能買下幾套市中心豪宅的巨款，沒有哪個普通家庭的父母能頂得住這種衝擊。
只要父母動了心，回頭一個電話打過去哭訴兩句不容易，再硬的少年骨頭，也得在孝道和現實面前彎下腰。
一秒。
五秒。
十秒過去了。
長桌對面，王秀蓮眼皮都沒顫一下，視線平靜地掠過那頁印著「壹仟萬元整」的銅版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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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手交疊放在膝頭，脊背自然挺直，連呼吸的頻率都維持著原樣。
旁邊，林建國的目光確實在那行加粗的數字上停了停。
他們現在住的這套璽盛府，就是林闕早早用稿費全款買下的，家裡抽屜里還塞著兒子留下的銀行卡。
老林家兩口子，早就過了聽見一千萬就手腳發抖的日子。
林建國抬起頭看向周旭，收起臉上客套的笑意，換上平時在社區調解時的平實與認真。
「周總。」
林建國伸出一隻手，沒碰那份合同，只是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虛按了一下。
「老話說無功不受祿。你這價碼開得再嚇人，一千萬也好，一個億也罷，
那都是衝著小闕來的，跟我們老兩口這兩張老臉可扯不上半點關係。」
周旭微笑著接話：
「林先生，老話還說，兒行千里母擔憂。
小林同學畢竟才剛滿十八歲，這麼大的商業規劃，由二老替他掌掌眼、把把關，在法律和情理上都是天經地義的。」
「在我們家，沒這個規矩。」
林建國搖了搖頭，乾脆利落地把話截斷。
「他三歲的時候喜歡吃甜豆花還是咸豆花，由我們做父母的端上桌。
可他現在十八了，寫什麼書，跟哪家公司簽合同，走哪條路，那是他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在電腦前敲出來的。」
王秀蓮把水杯放回桌上，接過了丈夫的話頭，聲音依舊溫和：
「周總，我們家小闕從小就有主意。
他熬夜寫那些稿子的時候，我和他爸連書房的門都不敢隨便推，生怕打斷了他的思路。」
「那是他的心血，不是我們老兩口種在陽台上的大白菜，想給誰就給誰。
我們做父母的，能給他做碗熱湯麵就不錯了，沒那個本事，更沒那個資格去替他的文章做決定。」
林建國看著周旭，把雙手往桌下一收，做了一個送客的架勢：
「所以啊，周總，您這趟怕真是白跑了。
您要是真看重小闕的書，他現在人就在京城，在清北文學院讀書。
您有什麼合同、有什麼條件，直接去學校找他談。
他要是點頭，一分錢不拿我們也支持。
他要是不點頭，您就是把金山搬到這間辦公室里，我們兩口子也不敢替他應半個『好』字。」
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連旁邊一直在擦褲子上茶水的陳主任，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愣愣地看著林建國。
門外的走廊上，孫老頭和張阿姨面面相覷，張了半天嘴，誰也沒說出話來。
那可是整整一千萬！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就給推回去了？
周旭搭在合同封皮上的手指，短暫的用力後又放鬆下來。
他盯著林建國看了足足三秒。
隨後，他收回手，順手將那份價值千萬的白金全約合攏，重新交還給身後的年輕秘書。
剛才臉上那種帶著幾分討好和熱絡的社交笑容，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往皮轉椅的椅背上一靠，雙腿重新交疊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長桌對面那對穿著樸素的夫妻。
「林先生，王女士，二老的高風亮節，還有對林闕同學的這份尊重，周某佩服。」
周旭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種圈內人看門外漢的憐憫與誠懇。
「話趕話說到這份上，咱們今天把合同放一邊。
我就以一個在文娛圈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過來人身份，跟二老交個實底。」
他斜睨了一眼如坐針氈的陳主任。
陳主任立馬捧起搪瓷缸站起身：
「那個……老林，我突然想起來樓上黨群活動室的窗戶好像沒關，我上去看看，你們慢聊！」
話音未落，陳主任一溜煙竄出辦公室，順手帶攏木門，將門外那群伸長脖子的街坊隔絕在外。
屋裡只剩四人。
周旭十指交叉，聲音壓低了幾分：
「二老常年生活在江城，工作環境單純，不了解影視圈的水有多深也正常。」
「林闕同學那天在會上選的那家星漢影業，表面上看，確實是對他的劇本百依百順，連一票否決權都簽了。
但二老知道那家公司現在的真實情況是什麼樣嗎？」
林建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接話。
「星漢影業去年連虧兩部院線電影，現在連寫字樓的物業費都交不起。」
周旭看著王秀蓮明顯緊繃了一下的臉部線條，繼續往下說：
「更要命的是，他們欠了銀行兩千三百萬的信貸，下個月就到期，銀行那邊已經明確拒絕續貸了。
一家隨時可能因為資金鍊斷裂被法院查封、連老闆都快上失信名單的空殼公司，現在要他們拿孩子的作品去拍劇。」
王秀蓮放在桌下的手，下意識地抓住了自己羊絨開衫的衣角。
「拍戲跟寫小說完全是兩碼事。
攝影機一開，每天光劇組的吃喝拉撒、場地設備就得燒掉幾十上百萬。
星漢隨時會斷氣，劇組拍到一半原地散夥，《開端》立馬就會淪為圈裡人人躲著走的爛尾工程。」
周旭身體微微前傾，鏡片後的目光緊緊鎖住林建國：
「到時候，違約官司、劇組追討欠薪的爛帳，全都會扯到《開端》這個項目頭上。
林同學在合同里拿了全流程的一票否決權，官宣圖全網都傳遍了。
真到了爛尾那天，外頭的媒體和看客全都會把黑鍋扣在他頭上，
罵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狂妄自大、外行瞎指揮，生生把一部好戲給作死了！」
「他只是一個學生，憑什麼賴他？」
林建國聲音沉了下來，脖子上的青筋隱隱跳了一下。
「林先生，名利場裡向來只認成敗結果，誰贏誰才有理。」
周旭嘴角彎起一點弧度，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句句往夫妻倆最在乎的地方扎：
「再退一步講，就算星漢砸鍋賣鐵把片子拍出來了。
現在的國內三大視頻平台、全國上萬家院線排片，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頭部資源，都掌握在環宇和信榮這幾家大集團手裡。」
「一個沒有任何大廠背書的野生項目，哪怕拍得再好，
到了排播的時候，平台完全可以把它塞進半夜兩點的冷門檔期，
甚至因為各種審核尺度的技術原因，讓它三年五載都見不到觀眾。」
周旭睨著王秀蓮發白的臉色，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林闕同學是個心氣極高的天才。
他在清北文學院是立了軍令狀的，全校幾百雙眼睛都在盯著他，
甚至之前因為《竹林中》那篇小說，外界本來就有不少人在盯著他的清北保送資格挑刺。」
「二老不妨設身處地想一想。
《開端》是他當著全院師生的面立下的招牌。
這戲一旦胎死腹中，淪為全行業的笑柄，再背上一身扯不清的違約官司……」
周旭停頓了兩秒，語氣誠懇得近乎慈悲：
「清北文學院能容得下一個惹上滿身商業官司和負面輿情的學生嗎？
到時候別說保送名額會不會再生波折，就算勉強留在學校里，
周圍同學的指指點點、圈內前輩的失望，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孩子，他的脊梁骨能扛得住幾次這樣的折騰？
萬一因為這口氣咽不下去，耽誤了在清北的學業，甚至把這輩子寫書的心氣都給磨沒了……」
「到了那一步，二老今天引以為傲的放手，可就成了親手把孩子推進火坑的幫凶了。」
屋裡的空氣變得有些悶。
王秀蓮抓著毛衣邊角的手指已經攥成了拳頭，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
她轉過頭看向林建國，嘴唇動了動：
「老林……」
王秀蓮眼圈泛起一層水汽，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外套上的扣子。
上次《竹林中》網上鬧聯名信的時候，她表面上聽林建國的話沒給兒子打電話添亂，
背地裡卻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頭髮都白了好幾根。
林建國坐在木椅上，原本搭在膝蓋上的手掌慢慢握緊，手背上的皮膚繃得發白。
他確實不懂影視圈的彎彎繞繞，更不知道什麼視頻平台排播、銀行信貸展期。
周旭這一連串專業的行業黑幕砸下來，聽著嚴絲合縫，由不得他心裡不犯嘀咕。
但林建國畢竟在社區幹了大半年，見過不少拿著雞毛當令箭嚇唬人的場面。
他定了定神，伸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隨後抬起頭，直視著周旭那雙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
「周總，你說的這些排片、貸款，我們確實聽不懂。」
林建國聲音有些發緊，但字依然咬得很死：
「但我聽小闕在電話里提過一嘴。
他這個項目，是在清北文學院的課堂上定的，有他們文學院的院長，還有國家作協的主席在現場看著。
前天中午星漢發的那張圖我也看了，上面白紙黑字寫著，有國家作協的專項基金在裡頭護著。」
林建國挺直了腰板：
「咱們國家是個講法、講規矩的地方。
在京城，有清北的教授和作協的領導替孩子把關，真要是有人敢因為沒簽合同就暗地裡使絆子、卡脖子的，
我就不信學校和國家作協能坐視不管！」
看著林建國那副試圖用「學校和作協」來給自己壯膽的模樣，周旭眼底閃過譏誚。
果然。
不談錢，改談孩子的前途和學業，哪怕是再硬氣的父母，心裡也瞬間裂開了一道縫。
至於作協？
周旭身體再次前傾，雙手撐在木桌上，
準備把最後一層窗戶紙徹底捅破，將這對夫妻心裡的防線徹底擊潰：
「林先生，您把商業市場想得太簡單了。
作協管得住文學獎，還能管得住全國幾千家電影院和視頻網站的伺服器嗎？
遠的不說，就在咱們江城，你們當地最大的那家新潮出版社，現在不也因為得罪了行業規矩，正面臨……」
「砰！」
周旭嘴裡那句「圍剿」還沒來得及吐出來。
門外走廊里嗡嗡的議論聲驟然停歇，緊接著，兩道沉穩有力的皮鞋聲由遠及近，在門口頓住。
「咔噠」一聲，緊閉的木門被人從外頭穩穩推開，
走廊上的街坊們早已貼著牆根分立兩側，讓出了一條寬敞的通道。
周旭眉頭一蹙，下意識轉過頭看向門口。
只見傍晚昏暗的光線里，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五十來歲的男人，正邁步跨過門檻。
男人腰杆挺得筆直，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身材敦實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目光冷冷地鎖定著周旭朝他走來。
「周總，又見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