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錢進了門,就會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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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過東四環的時候,李秋第三次拉開了公文包的拉鏈。

  備忘錄裝在一個透明文件袋裡。

  最後一頁右下角簽著兩個字:林闕。

  字體收筆利落,沒有連筆,跟他說話一個樣。

  「秋姐,您這一路上看了好幾遍了。」

  副駕上的苗苗從後視鏡里看她。

  開車的老彭咧嘴笑了一下,沒敢出聲。

  手機亮了。

  【杜星漢】:到哪了。

  【杜星漢】:會議室等你。

  【杜星漢】:老郝也在。

  三條消息之間隔了不到十秒。

  老郝是財務總監郝建平。

  晚上快九點,杜星漢把管帳的死死按在公司,想等的顯然不止是好消息。

  李秋盯著最後那條看了一會兒,回了個「二十分鐘」,把拉鏈拉回去。

  「回了公司,還得看。」

  ……

  華茂大廈是零幾年蓋的寫字樓,外牆瓷磚已經補了好幾輪,

  電梯裡的鏡面廣告框早就換成了物業公告欄。

  李秋跨進電梯,餘光掃到角落貼著的一張白紙:

  「十一層星漢影業有限公司,欠繳本季度公攤能耗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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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手,把那張紙往上抽了半截,壓到了旁邊一張「電梯年檢通知」底下。

  苗苗看見了,沒吭聲,低頭按了十一樓。

  十一樓走廊的燈一半沒開,只有盡頭那間會議室亮著,磨砂玻璃門後面人影來回晃。

  李秋推門進去,一股泡麵湯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撲過來。

  長桌上擺著三個空泡麵桶。

  杜星漢坐在主位,灰色西裝,下巴上的胡茬兩天沒刮。

  他左手邊是郝建平,筆記本電腦開著,屏幕上一張Excel表格,紅色的格子比黑色的多。

  法務總監溫婷靠在窗邊,製片主任宋衛東蹲在角落給手機充電。

  看見李秋進來,四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秋姐。」

  杜星漢嗓子有點啞。

  李秋沒說話,走到他跟前,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二十公分。

  杜星漢低頭。

  他沒先看正文,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林闕」兩個字,下面是日期,再下面是星漢影業的簽章欄,空著,等他來蓋。

  杜星漢的手指在那兩個字上按了一下,像是怕它是印上去又會掉的油墨。

  然後他笑了。

  笑聲從鼻子裡先出來,接著整個人往後一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秋姐。」

  他又拍了一下。

  「好!真給拿回來了!」

  「信榮、環宇、風華,一個個開著邁巴赫進的清北大門,最後讓你拎著個舊包給端回來了?」

  宋衛東在角落裡「嚯」了一聲,湊過來要看。

  溫婷也走近兩步。

  苗苗站在門口,眼圈紅紅的,跟著笑。

  會議室里熱鬧了大概一分半鐘。

  杜星漢滿面紅光,伸手就去拉辦公桌中間的抽屜:

  「公章呢?溫婷,去拿印油,今晚就把章蓋死!」

  「啪。」

  一隻乾枯的手掌蓋在抽屜拉手上。

  郝建平把面前的電腦屏幕硬生生扳向杜星漢,指關節在觸控板上重重敲了三下。

  「杜總,還是先對對帳吧。」

  郝建平的聲音像一塊冰,砸進滾燙的油鍋:

  「目前帳上可用資金,三百一十四萬。」

  杜星漢的笑聲還掛在嘴邊,沒收回去,也沒再往外冒。

  「下月十號發工資,一百四十七萬。還有本季度房租水電和物業費等等,共計八十一萬。」

  郝建平往下劃。

  「工行那筆兩千三百萬信貸,六月二十號到期。

  續貸申請上個禮拜被退回來了,信貸部的意思是,要看到新的項目回款預期。」

  他說完,把電腦合上了一半,沒全合。

  「這個項目要是立S級,按李總監報的規模,前期開發、編劇團隊、置景,三個月內至少要先砸進去一千兩百萬。」

  宋衛東剛伸出去要拿備忘錄的手,在半空停了停,縮了回去。

  杜星漢低頭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老郝,溫婷,衛東。」

  他嗓音發沉,帶著疲憊:

  「你們先去隔壁坐會兒。」

  「苗苗,給大家叫點吃的,記我帳上。」

  苗苗愣了一下,下意識看李秋。

  李秋沖她點了點頭。

  門關上了。

  會議室里只剩兩個人,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泡麵桶。

  ……

  「秋姐,坐。」

  李秋依言落座,包擱在腿上。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她先開了口。

  「公司帳目見底,根本轉不動這個盤子。」

  「我還什麼都沒說。」

  「你都把老郝留在這兒等我,就什麼都說了。」

  杜星漢抹了把臉,嘆了口氣。

  李秋把公文包拉開,沒拿備忘錄,拿出了那本泛黃的工作本,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是她在會議廳里用鉛筆記下的幾行字,字跡潦草。

  「資金的事,清北現場就有人攤開問過。」

  她點著紙上的鉛筆印:

  「柳教授當著所有資方的面問我,星漢的糧草夠不夠撐到樣片剪出來。

  我還沒答,薛弘川開了口。

  作協青年文學影視扶持基金,今年還剩兩個重點配額,《開端》立項,作協做指導單位,扶持資金跟著進組。」

  她的手指往下挪。

  「第二行。風華的胡立,當場說願意提供無附加條件的聯合投資通道。

  信榮的沈岩說得更直接,藍鯨劇場鎖首播,預付百分之四十定製採購款,不干涉主創。」

  「第三行,環宇的周旭沒吭聲。但他在會議結束,出門的時候遞給我一張他的名片。」

  李秋抬起頭。

  「三家巨頭在門口排著隊要跟投,作協在後面兜底。

  星漢缺的是錢,這個項目最不缺的,恰恰是錢。」

  杜星漢聽完,看了看泡麵桶,嘴角卻泛起一絲慘笑:

  「無條件跟投?」

  他把那幾個字在舌尖磨碎:

  「秋姐,你也在這行幹了二十年了,你信這五個字?」

  「我信薛弘川那句話。誰帶著私心進場,門兒都沒有。」

  「作協管得住文學獎,管得住資本吃人嗎?」

  杜星漢把椅子往前拖了拖。

  「風華投三千萬進來,嘴上不提條件,到了後期宣發,人家說『我們的營銷團隊有個小建議』,你聽不聽?

  藍鯨鎖了首播,到了排播的時候說『這個月檔期緊,往後挪挪』,你挪不挪?」

  「錢一旦進了劇組,它自己就會長嘴說話。」

  杜星漢雙手按著桌案,掌骨發青:

  「我不是信不過你,我是信不過我們自己的腰杆。

  咱們的底子太薄了。

  大廠端著一盆肉過來,咱們端盆的手都是抖的。

  手一軟,人家要割哪塊肉,咱們連叫疼的資格都沒有!」

  他頓了一下,往門口看了一眼。

  磨砂玻璃後面,苗苗的影子正在打電話訂外賣,聲音隔著門傳進來一點:

  「對,八份,那個麻辣香鍋少放點辣,兩份不要香菜……」

  杜星漢收回目光。

  「秋姐,我跟你說點我沒跟老郝說過的。」

  ……

  他從衛衣兜里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推到李秋面前。

  是一張照片。

  一本紅色的房產證,攤開在銀行櫃檯上,旁邊壓著一張抵押登記回執。

  「保市我爸媽那套房子。」杜星漢說。

  「去年年底押出去的。五百二十萬,全填了年底的斷橋窟窿。」

  李秋拿著手機的手頓住了。

  「我爸以為我是拿去裝修公司了。

  前兩天還打電話問我,裝好了沒有,什麼時候帶他來看看。」

  杜星漢把手機拿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上禮拜我去工行,信貸部一個小伙子,看著比苗苗還小,讓我在走廊里坐了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以後他出來,說領導在開會,讓我下回再約。」

  他笑了一聲,那聲笑短得像漏了氣。

  「我坐在那條走廊上,數了數牆上掛的錦旗。

  一共十四面。

  我當時就想,我杜星漢要是當年肯給人家拍幾部網大,今天坐在那兒等的就不是我了。」

  李秋把工作本合上了。

  「全公司上下六十幾張嘴。宋衛東媳婦下個月生二胎,苗苗在通市剛背上房貸,老郝這個月連薪水都沒領。」

  「秋姐。」

  杜星漢看向李秋。

  「我真的快被壓死了。」

  會議室靜若死灰,唯有空調微弱的鳴響。

  杜星漢盯著那張單薄的備忘錄,眼眶泛紅,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

  他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絕路上的掙扎:

  「秋姐,咱們變通變通。」

  李秋眉頭一蹙。

  「這份備忘錄,現在還不是正式合同吧。」

  「我不會坑人,更不能撕毀協議。」

  「我不是要毀約。」

  杜星漢加快語速:

  「林闕要的是尊重原著的班底。

  沈岩、周旭今晚在現場丟了面子,但正因丟了面子,他們最想把項目弄到手。」

  他在桌面上畫了個圈:

  「咱們把主控權讓出來,給信榮,或者環宇。

  林闕要的終審權、一票否決權,白紙黑字全轉過去,原封不動,作者利益分毫不少。

  星漢掛第二出品,拿一筆平價出讓費。」

  「要多少?」

  李秋盯緊他。

  「今晚盲審評審室里,有人喊到八千萬。」杜星漢看著她。

  「剛才你進門前,圈裡幾個製片群都在傳。」

  杜星漢指著手機屏:

  「各大資方為了這本子搶破了頭,私下預估的IP估值早就炒上了天。」

  他聲音壓低:

  「咱不貪,四千萬就行。


  「我們可以等下一個機會,起碼能先喘口氣。」

  他說完了,整個人往椅背上重重一靠,

  像是把一塊壓了半年的石頭終於卸到了地上,又怕那石頭砸了誰的腳。

  李秋看著他。

  她看著這個十四年前在望京一間地下室里拉著她入伙、說要拍「華夏人自己的好電影」的年輕人,

  現在鬍子拉碴,兩隻眼睛熬得通紅,跟她談一張紙能賣多少錢。

  「星漢。」

  李秋叫了他的全名。

  她很多年沒這麼叫過他了。

  「那是他跟下家的交涉。」

  杜星漢搶白。

  「再說,咱們不是退夥,只是不是主控了。」

  「那你覺得,今晚他為什麼在全場大鱷面前,偏偏挑了星漢?」

  杜星漢張了張嘴。

  「你可能覺得是我那幾頁紙寫得好。」

  李秋停了停,看著在會議室里匆匆寫下的筆記。

  「寫得好,也有一半是運氣。

  可柳作卿當著他的面問出來了,他明明知道我們帳上沒錢,但他就坐在那兒聽著。

  他也沒改主意。」

  「那是他年輕,不懂——」

  「他懂。」

  李秋打斷他。

  「他比誰都懂!」

  「你沒在那間大廳里,你不知道那孩子說話的分量。」

  杜星漢語塞。

  他盯著備忘錄封頁上的大字,良久,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句很輕的話:

  「秋姐。」

  「你還記得當年的《候鳥》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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