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執筆者的退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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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門一合,正廳里的交談便被壓成隔著門板的一層模糊聲響。

  許正青把紫砂壺擱在桌角,給林闕倒了一杯茶,自己也續上半杯。

  茶煙在燈罩下方慢慢升起來,散到書架前就看不見了。

  老人沒急著開口。

  他把桌上那三本書往右推了推,露出最底下一張手寫的稿紙。

  稿紙上只有兩行字,字跡工整,墨跡已經干透。

  林闕掃了一眼。

  第一行寫的是「影響力的邊界」。

  第二行寫的是「執筆者的退路」。

  許正青坐定,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聲音很輕。

  「小林,上次你留下那句,我聽明白了。」

  他放下茶杯,看著林闕。

  「一個創作者可以選擇站在台前,也可以選擇藏在文字後面。

  兩條路都走得通,各有各的好處。」

  老人的語速不快,每句話之間都留著一小段空隙。

  「身處幕後,確實能避開許多直接施壓,也能多出一段觀察和迴旋的時間。

  文字先走到台前,人還能留在燈外。」

  他停了兩秒。

  「可這段距離會越來越短。」

  「小林,安全區域是有保質期的。」

  林闕放下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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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正青繼續說:

  「一個人的影響力擴張到一定程度,幕後和台前的界線就會變得非常薄。

  你寫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個決定、保護的每一個人,都會在背後畫出一條清晰的軌跡。

  看這條軌跡的人越多,猜到路線終點的人就越多。

  聚光燈不會因為你躲著就停下來。

  它只會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直到把你站的那片影子全部照透。」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老檯燈的光打在桌面上,兩個人的影子被切成兩半,一半落在書架上,一半落在地板上。

  林闕沒有迴避這個話題。

  「您說得對,聚光燈無論有多少或者從哪個方向照過來,確實不由我決定。。」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但我能做的是,等燈照過來的時候,不會被照的睜不開眼。」

  許正青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林闕語氣平穩。

  「現在這個階段,我選擇維持現狀,原因只有一個。我手裡能拿出來的東西,還不夠多。」

  「不夠多,標準是什麼?」

  許正青看向林闕。

  「標準是等我走到台前,想借身份、渠道和輿論壓我的人,會發現那些作品已經扎進了他們動不了的地方。

  千千萬萬讀者的書架上,學生的課本里,行業的規則中。

  到那個時候,燈照不照我,都不影響結果。」

  許正青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他把茶杯擱回去,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輕輕點了點頭。

  「步子很穩。」

  林闕沒有接話。

  許正青把話鋒一拐。

  「最近出版圈的動靜,你關注了多少?」

  「星辰文化的事?」

  「不只是星辰。」

  許正青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書架最上層那一排舊書上。

  「星辰只是冒出水面的一截枯枝。

  水底下的東西,比它大得多。」

  林闕安靜地等著。

  許正青的聲音慢了下來。

  「星辰的老闆被捕之後,我讓人查過一些東西。

  星辰文化從註冊到推出那場假講座,能搭出那麼完整的一條變現鏈路,

  票務、內容偽造、分銷渠道、現場安保,每個環節都有人接應。

  你覺得一個韋方榮能做到嗎?」

  林闕的指尖在膝蓋上壓了一下。

  「做不到。」

  「他當然做不到。」

  許正青的語氣沒有波動。

  「韋方榮只是被擺在最外層的經辦人,負責收錢、出面,也負責出事後把線索截在自己身上。

  他的分銷合同掛在三家渠道公司名下,廣告投放走的是另外兩家供應商的帳期。

  五家公司表面各自獨立,工商信息、納稅記錄和公開流水都能找到業務理由,

  單獨拎出任何一家,都很難直接指向環宇。」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把五家公司的股權結構往上追兩層,就會發現它們的實際控制人全部指向同一個出資架構。

  而這個架構的母體,註冊在一個海外SPV里,境內對接的唯一管理人是一家投資顧問公司。」

  許正青把玉扳指轉了半圈。

  「那家投資顧問公司的辦公室,就在環宇出版集團總部大樓的十一層。」

  林闕微微一頓。

  他和王德安早已將懷疑指向環宇。

  新潮的法務團隊查過星辰的合同,也順著結算記錄摸到了那五家公司。

  但調查到這裡便停住了。

  五家獨立法人。

  五套能夠自洽的業務。

  再往上,牽涉交叉持股、海外架構和多年合作關係。

  公開信息到海外那一層便斷了。

  憑林闕和新潮現有的人脈,短時間內根本摸不到境內管理人的真實辦公地點。

  許正青在京城文壇紮根數十年。

  出版社、發行商、作協和高校里,都有與他打過幾十年交道的人。

  別人問不出來的那些話。

  許正青開口,對方才願意說。

  「這條線,新潮短時間內確實查不到。」

  「許爺爺,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許正青的目光銳利了一分。

  「查不到?這麼說你們已經懷疑趙之章了?」

  林闕說出了星辰出事的第二天發來的慰問信的事。

  「慰問信送到的那天,我才把懷疑落到他身上。

  當時只能看出他在試探和切割,具體經過哪些公司、哪一層架構,今天才有了入口。」

  林闕語速平穩。

  「他篤定你查不到他頭上,提前占住道德高地,給後面可能出現的調查堵路。」

  許正青接過話。

  林闕點頭。

  「韋方榮被帶走之後,星辰文化作為一個殼公司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

  趙之章需要的只是確保這條線索斷在韋方榮身上,不往上延伸。

  慰問信是一步棋,慰問完了,後面再有人查到環宇外圍的渠道合同,他可以拿這封信當擋箭牌。」

  許正青聽完這段話,手指在扳指上停了一下。

  老人沉默了好幾秒。

  書房裡只剩下檯燈燈絲輕微的嗡響。

  「小林。」

  「嗯。」

  「你才十八歲。」

  這五個字的語氣里,帶著一層壓得很深的複雜情緒。

  林闕沒有回應。

  許正青收了收神色,把身子往前壓了一寸。

  「星辰這個案子僅僅是一顆棋子掉出了棋盤。

  趙之章真正在意的,從來不是一場假講座能賺多少錢。」

  老人的聲音沉下去。

  「他在意的是控制權。」

  林闕看著許正青嚴肅的神情,坐直了身子。

  「你知道,國內排名前十五的實體書發行渠道里,環宇集團直接或間接控制著幾條?」

  林闕搖搖頭。

  許正青豎起五根手指。

  「五條。」

  「剩下十條里,四條是國營渠道,三條是區域性的出版商,真正有全國鋪貨能力的獨立渠道只剩三條。

  新潮的合作方,主要走的就是這三條。」

  他把手放下來。

  「也就是說,趙之章只要想卡你的脖子,他連交涉函都不用發。

  只需要在五條渠道里做一點手腳,比如調低排期優先級,比如縮減陳列面積,

  比如在返點政策上做文章,一本書的鋪貨量就能少掉一半以上。

  讀者在書店裡找不到,以為是賣完了,實際上根本沒上架。」

  許正青端起茶杯,但沒有喝。

  「發行只是第一層。」

  「後面還有影視。」

  「近三年進入正式立項階段的頭部文學改編項目里,超過六成使用過環宇旗下或合作公司的版權資料庫與審查服務。」

  「製片方拿到一本書,首先要確認版權干不乾淨。」

  「環宇只要在資料庫里掛上一條來源含混的爭議提醒,項目法務就會要求暫停。」

  「誰也不會拿幾千萬投資去賭一場版權官司。」

  「三個月到六個月,足夠融資轉向,也足夠演員檔期全部錯開。」

  「作品最值錢的改編窗口,也會跟著過去。」

  茶杯里的熱氣漸漸淡了。

  許正青將杯子重新放回桌面。

  「發行和影視,還只是看得見的東西。」

  「真正難處理的,在輿論場。」

  「環宇手裡有自媒體矩陣、簽約評論人,還和多所高校期刊保持長期項目合作。」

  「作協輿情組抽樣統計過近兩年的核心文學議題。」

  「接近四成的首發節點和二次傳播帳號,都和環宇存在簽約、供稿或項目關係。」

  老人抬起眼。

  「一篇評論,一場研討會,一份期刊約稿。」

  「檯面上,各家照常談學術。」

  「台面下,排期、項目和簽約名額互相結算。」

  林闕接過了後面的話。

  「評論換陳列。」

  「研討會換改編項目。」

  「期刊約稿換推薦名額。」

  「走的是同一張資源清單。」

  許正青緩緩點頭。

  林闕抬起眼。

  「所以趙之章握住的,遠超五條發行線。」

  許正青的指節輕輕敲在桌面上。

  「他還想握住年輕作者能寫什麼,該寫什麼。」

  「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控制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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