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牛皮糖
第164章 牛皮糖
林言想明白了，他雙手一撐，利索的從輪胎上爬了起來。
他拍了拍廠服，抬頭看著眼前那個滿臉暴躁，像只刺蝟一樣的朋克少女。
林言收起了所有鋒芒跟傲慢，臉上的微笑恰當好處，既不諂媚，還能拉進距離。
「安姐是吧？」
他狗腿的跑過去，一把抱起地上的音箱，問道：「別踹了，我這就去搬，您看擺哪兒合適？」
安姐叼著沒點燃的紅河，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一臉狐疑。
似乎沒料到這個剛剛還躺在輪胎上裝死的小白臉居然真的會去搬音箱，變臉比翻書還快。
「靠牆放好，線別給我接反了，燒了我的管子就拿你這個月工資抵債。」
安姐冷哼一聲，轉身去擺弄她的貝斯。
林言算是正式在1988年的江城第三重型機械廠上了崗。
職位：場務。
說白了就是地下樂隊的專職打雜。
鬼知道這具身體原先是幹嘛的，自己應該也帶不到領工資的那天，無所謂了。
這幾天，他把不要臉三個字發揮到極致。
排練室的氣溫在下午四點達到頂峰。
西曬的太陽斜打進來，屋裡悶的像個烤爐。
「新來的，把那根線接上！沒吃飯嗎動作這麼慢！」
安姐一腳踹在音箱邊上。
這已經是她今天下午第四次發火了。
排練的效果很差，臨時找來的貝斯手一直進錯拍子。
這小鎮上能找個會樂器的實在不容易，她不得不去當鼓手，把貝斯的位置讓出來。
二手音箱還時不時發出滋啦的電流聲，煩得她簡直想把整個車間都砸了。
「好嘞安姐，馬上！」
林言響亮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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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頤指氣使的領導他不僅沒生氣，反而像個打了雞血的優秀員工。
只見他熟練地拿起剪刀剝開膠皮，用絕緣膠帶纏了兩圈，啪的一下插進接口。
這邊剛接完，眼睛已經看到了下一步。
在安姐準備去摸水壺的時候，林言已經提前一步，把一瓶剛從井水裡鎮過的涼汽水遞到了她面前。
還貼心的把瓶身上的水珠擦了個乾淨。
「安姐，潤潤嗓子，剛才那段高音飆得，簡直是餘音繞樑，三日不絕啊！」
林言豎起大拇指，臉上的笑容要多真誠有多真誠。
安姐盯著遞到面前的汽水，又看了看林言。
原本還算有幾分俊朗，但此刻卻諂媚的讓人想一拳打在他臉上。
她原本已經積攢到嗓子眼的怒火，是噴也噴不出，咽也咽不下。
「你TM是不是屬滾刀肉的？」
安姐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指著林言的鼻子，自己已經有些抓狂：「老娘這幾天罵了你多少次了？讓你滾你不滾，讓你幹嘛你就幹嘛，你到底圖什麼？」
「啊？」
「你這人是不是沒有自尊心啊！」
這年頭，但凡是個有血性的大老爺們，被一個年輕小妹這麼呼來喝去地使喚，早該甩手走人，要嘛就當場翻臉了。
可眼前這小子，偏偏就像是塊粘牙的牛皮糖，怎麼罵都罵不走。
不僅如此，看你罵累了還能接你話頭的同時給你遞杯茶。
簡直挑不出他一點毛病。
這讓習慣了用豎起渾身的刺來保護自己，習慣了用惡劣態度逼退所有人的修女十分不適。
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林言沒有一點被羞辱的尷尬。
這才哪到哪，小兒科來的。
他收回手，自己咬開汽水瓶蓋喝了一口，靠在一個木箱子上，沖安姐笑了笑：「自尊心？那玩意兒能當飯吃嗎？」
在這個年代，大部分人的心理道德水平都還比較高，起碼很難像林言這樣「豁達」。
「老闆畫的餅，員工含淚也得吃完啊。」
「既然我認了安姐當老闆，那老闆罵我，那是對我的鞭策。」
「我還指望著安姐以後成了大明星，帶我吃香的喝辣的呢。」
「為了未來的榮華富貴，這點委屈算什麼？」
安姐愣住了。
「畫餅？什麼亂七八糟的。」
她聽不懂這個詞，但她聽出了林言語氣里的那股子渾不吝。
以及————他那不摻雜任何異樣眼光的坦蕩。
他沒有像廠里其他人那樣，用看瘋子或者看小太妹的眼光看她。
也沒有像那些別有用心的混混一樣，用下流的眼神盯著她。
他的態度很純粹，「我在你手底下討生活」。
就這麼厚臉皮地賴在她的世界裡。
安姐看了林言好一會兒，最終暴躁地「嘖」了一聲。
她一把從林言手裡搶過那瓶被他喝過一口的汽水，仰起頭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想跟著老娘吃香喝辣，就給我把手腳放麻利點！」
安姐抹了一把嘴角的汽水，轉身背對著林言，去拿角落裡的電吉他。
而林言靠在箱子上，看著安姐微微發紅的耳根。
小樣，我還拿捏不了你？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林言都快習慣這裡的生活了。
直到這天下午。
那台破音箱得加個功放，安姐帶著林言去廠里的廢品區找個能用的變壓器。
兩人剛把一個變壓器從鐵絲網下面刨出來，幾道手電筒就直晃晃的打了過來。
「幹什麼的！把東西放下！！」
三個穿著保衛科制服的人從廢鋼材堆後面繞了出來。
領頭的幹事挺著個啤酒肚，手裡拎著根黑膠警棍，眼神不善。
安姐臉色一沉，把變壓器往身後擋了擋。
「這都是報廢不要的爛鐵，我拿回去改裝一下。」
「報廢的也是公家財產！你說拿就拿？！」
胖幹事走上前，手電筒的光在安姐那身破洞皮夾克上掃來掃去，一下就刻薄起來：「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老牧師家那個不知廉恥的瘋丫頭啊。」
「天天跟一幫社會流氓在車間裡搞得烏煙瘴氣，丟盡了鎮上的臉！」
「你爹都登報跟你斷絕關係了，你怎麼還有臉在這廠里待著？」
「偷公家東西，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扭送到派出所去！」
「你再說一遍？！」
林言都沒來得及開口，安姐已經準備開火。
他站在旁邊，暗道不妙。
這段日子相處下來，他旁敲側擊的問過修女很多事情，唯獨有一點修女從來閉口不言她爹。
人都是越迴避什麼，就越看重什麼。
年輕的太妹更是如此。
林言想明白了，他雙手一撐，利索的從輪胎上爬了起來。
他拍了拍廠服，抬頭看著眼前那個滿臉暴躁，像只刺蝟一樣的朋克少女。
林言收起了所有鋒芒跟傲慢，臉上的微笑恰當好處，既不諂媚，還能拉進距離。
「安姐是吧？」
他狗腿的跑過去，一把抱起地上的音箱，問道：「別踹了，我這就去搬，您看擺哪兒合適？」
安姐叼著沒點燃的紅河，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一臉狐疑。
似乎沒料到這個剛剛還躺在輪胎上裝死的小白臉居然真的會去搬音箱，變臉比翻書還快。
「靠牆放好，線別給我接反了，燒了我的管子就拿你這個月工資抵債。」
安姐冷哼一聲，轉身去擺弄她的貝斯。
林言算是正式在1988年的江城第三重型機械廠上了崗。
職位：場務。
說白了就是地下樂隊的專職打雜。
鬼知道這具身體原先是幹嘛的，自己應該也帶不到領工資的那天，無所謂了。
這幾天，他把不要臉三個字發揮到極致。
排練室的氣溫在下午四點達到頂峰。
西曬的太陽斜打進來，屋裡悶的像個烤爐。
「新來的，把那根線接上！沒吃飯嗎動作這麼慢！」
安姐一腳踹在音箱邊上。
這已經是她今天下午第四次發火了。
排練的效果很差，臨時找來的貝斯手一直進錯拍子。
這小鎮上能找個會樂器的實在不容易，她不得不去當鼓手，把貝斯的位置讓出來。
二手音箱還時不時發出滋啦的電流聲，煩得她簡直想把整個車間都砸了。
「好嘞安姐，馬上！」
林言響亮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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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頤指氣使的領導他不僅沒生氣，反而像個打了雞血的優秀員工。
只見他熟練地拿起剪刀剝開膠皮，用絕緣膠帶纏了兩圈，啪的一下插進接口。
這邊剛接完，眼睛已經看到了下一步。
在安姐準備去摸水壺的時候，林言已經提前一步，把一瓶剛從井水裡鎮過的涼汽水遞到了她面前。
還貼心的把瓶身上的水珠擦了個乾淨。
「安姐，潤潤嗓子，剛才那段高音飆得，簡直是餘音繞樑，三日不絕啊！」
林言豎起大拇指，臉上的笑容要多真誠有多真誠。
安姐盯著遞到面前的汽水，又看了看林言。
原本還算有幾分俊朗，但此刻卻諂媚的讓人想一拳打在他臉上。
她原本已經積攢到嗓子眼的怒火，是噴也噴不出，咽也咽不下。
「你TM是不是屬滾刀肉的？」
安姐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指著林言的鼻子，自己已經有些抓狂：「老娘這幾天罵了你多少次了？讓你滾你不滾，讓你幹嘛你就幹嘛，你到底圖什麼？」
「啊？」
「你這人是不是沒有自尊心啊！」
這年頭，但凡是個有血性的大老爺們，被一個年輕小妹這麼呼來喝去地使喚，早該甩手走人，要嘛就當場翻臉了。
可眼前這小子，偏偏就像是塊粘牙的牛皮糖，怎麼罵都罵不走。
不僅如此，看你罵累了還能接你話頭的同時給你遞杯茶。
簡直挑不出他一點毛病。
這讓習慣了用豎起渾身的刺來保護自己，習慣了用惡劣態度逼退所有人的修女十分不適。
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林言沒有一點被羞辱的尷尬。
這才哪到哪，小兒科來的。
他收回手，自己咬開汽水瓶蓋喝了一口，靠在一個木箱子上，沖安姐笑了笑：「自尊心？那玩意兒能當飯吃嗎？」
在這個年代，大部分人的心理道德水平都還比較高，起碼很難像林言這樣「豁達」。
「老闆畫的餅，員工含淚也得吃完啊。」
「既然我認了安姐當老闆，那老闆罵我，那是對我的鞭策。」
「我還指望著安姐以後成了大明星，帶我吃香的喝辣的呢。」
「為了未來的榮華富貴，這點委屈算什麼？」
安姐愣住了。
「畫餅？什麼亂七八糟的。」
她聽不懂這個詞，但她聽出了林言語氣里的那股子渾不吝。
以及————他那不摻雜任何異樣眼光的坦蕩。
他沒有像廠里其他人那樣，用看瘋子或者看小太妹的眼光看她。
也沒有像那些別有用心的混混一樣，用下流的眼神盯著她。
他的態度很純粹，「我在你手底下討生活」。
就這麼厚臉皮地賴在她的世界裡。
安姐看了林言好一會兒，最終暴躁地「嘖」了一聲。
她一把從林言手裡搶過那瓶被他喝過一口的汽水，仰起頭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想跟著老娘吃香喝辣，就給我把手腳放麻利點！」
安姐抹了一把嘴角的汽水，轉身背對著林言，去拿角落裡的電吉他。
而林言靠在箱子上，看著安姐微微發紅的耳根。
小樣，我還拿捏不了你？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林言都快習慣這裡的生活了。
直到這天下午。
那台破音箱得加個功放，安姐帶著林言去廠里的廢品區找個能用的變壓器。
兩人剛把一個變壓器從鐵絲網下面刨出來，幾道手電筒就直晃晃的打了過來。
「幹什麼的！把東西放下！！」
三個穿著保衛科制服的人從廢鋼材堆後面繞了出來。
領頭的幹事挺著個啤酒肚，手裡拎著根黑膠警棍，眼神不善。
安姐臉色一沉，把變壓器往身後擋了擋。
「這都是報廢不要的爛鐵，我拿回去改裝一下。」
「報廢的也是公家財產！你說拿就拿？！」
胖幹事走上前，手電筒的光在安姐那身破洞皮夾克上掃來掃去，一下就刻薄起來：「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老牧師家那個不知廉恥的瘋丫頭啊。」
「天天跟一幫社會流氓在車間裡搞得烏煙瘴氣，丟盡了鎮上的臉！」
「你爹都登報跟你斷絕關係了，你怎麼還有臉在這廠里待著？」
「偷公家東西，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扭送到派出所去！」
「你再說一遍？！」
林言都沒來得及開口，安姐已經準備開火。
他站在旁邊，暗道不妙。
這段日子相處下來，他旁敲側擊的問過修女很多事情，唯獨有一點修女從來閉口不言她爹。
人都是越迴避什麼，就越看重什麼。
年輕的太妹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