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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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抓捕沒有「4·17」那樣的大陣仗,也不需要。

  趙國勝是在廠里被帶走的。他穿著一件印有「安全管理」字樣的反光背心,正在車間裡跟工人說話。看到便衣走進來,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跑,而是笑了一下。

  「終於來了。」他說,聲音很平靜,「我等了快一年了。」

  審訊室里,趙國勝的交代比何守拙還乾脆。

  他沒有避諱任何細節——從孫志國第一次找他「商量」,到每次縱火前的踩點、準備、實施,到事後的「救火」表演,一五一十。

  「孫老闆說得很清楚,『燒不死人就行,燒大了我兜著』。」趙國勝說,「每次給的錢不多,但他答應事成之後給我百分之五的廠子股份。我信了。」

  「給了嗎?」陸誠問。

  趙國勝笑了,笑容里有一種認命的苦澀。

  「第四場火燒完以後,他說等廠子擴大了再給。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他連『安全主管』這個位子都不想讓我繼續坐了——我知道的太多了,他巴不得我早點走。」

  「所以你今天說『終於來了』。」

  趙國勝點了點頭。

  「我知道這事遲早兜不住。每次夜裡我一閉上眼睛,就看到那些火。我是消防兵出身——入伍的時候,教官教我們的第一課就是『火是最不講道理的東西,你以為你控制得住它,它隨時能把你吞了』。我當了三年消防兵,滅了幾十場火,到頭來……自己成了放火的。」

  他沉默了幾秒。

  「值嗎?」

  趙國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孫志國的抓捕稍微複雜一些——不是因為他有多狡猾,而是因為他的第一反應是「裝傻」。

  他在辦公室里被帶走的時候,表情詫異,語氣委屈:「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什麼縱火?我的廠子也被影響了好不好?我也是受害者。」

  這套說辭在陸誠面前,撐了大約十五分鐘。

  陸誠把金源商貿的工商信息、資金流水、趙國勝的筆錄、四次火災後的利益清單,一樣一樣擺出來。

  到最後一樣——他前妻名下空殼公司與趙國勝之間的轉帳記錄——擺上桌的時候,孫志國的嘴終於閉上了。

  他低著頭看那幾張銀行對帳單,像是在看自己的墓志銘。

  「我問你一個問題。」陸誠說,「四場火,你賺了幾百萬。但你有沒有算過,如果哪一次火沒控制住——趙國勝再專業,也不可能百分之百控制——燒死了人,你這輩子還有幾百萬夠你賠的嗎?」

  孫志國沒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因為答案,在他臉上已經寫得清清楚楚了。

  ……

  縱火案收網的那天下午,陸誠的手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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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林晚。


  「剛結了個案子,還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林晚說了一句話,讓陸誠正在喝茶的手停了下來。

  「明萬里死了。」

  茶杯懸在半空。

  「什麼時候?」

  「昨天凌晨。在港方的羈押場所里,心臟驟停,搶救無效。」林晚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驗屍報告初步判斷是急性心肌梗死,六十八歲的年紀,又有多年高血壓病史,從醫學角度看不算意外。」

  「但?」

  「但時間太巧了。」林晚說,「明萬里到案後,一直沒有開口。港方審了十七天,他一個字都沒說。按照國際刑警的流程,我們申請了引渡協助,準備把他轉到內地來審。引渡文件昨天上午剛送到港方的辦公桌上——」

  「他昨天凌晨就死了。」陸誠替她說完了。

  「對。引渡文件到達前幾個小時。」

  陸誠放下茶杯,走到窗邊。

  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金紅,樓下的院子裡,趙宗華和小魯正在搬縱火案的物證箱子,笑聲隱隱約約地傳上來。

  「你懷疑他是被滅口的。」

  「我沒有證據。」林晚說,「港方的驗屍報告沒有發現外力致死的痕跡,但——明萬里在被羈押之前,身體狀況良好。一個四十年沒有過住院記錄的人,偏偏在引渡文件到達前幾個小時心臟驟停?」

  「有沒有可能是自殺?」

  「排除了。羈押環境二十四小時監控,沒有發現他有任何自殘行為。但……」林晚停頓了一下,「監控在凌晨兩點到兩點十二分之間,有一個十二分鐘的信號中斷。港方解釋說是設備老化導致的技術故障。」

  「十二分鐘。」

  「十二分鐘。」林晚重複了一遍,「明萬里的死亡時間,法醫推斷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

  陸誠沉默了很久。

  「林警官,你剛才說明萬里一直沒開口。他不開口,對誰最有利?」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對他上面的人。」林晚最終說出了這句話,「明萬里是末端,但他不是源頭。『渡口』這套體系,有技術架構、有資金來源、有全球化的網絡布局——這些不是一個六十八歲、連衛星電話都不用的老掮客能搭建的。明萬里管的是錢的沉澱池,但錢的來源——那些需要清洗的原始黑錢,是從哪裡來的?這個問題,他知道答案。」

  「現在他不可能回答了。」

  「對。」林晚的語氣里有一種不易察覺的遺憾,「我們在他唐樓里搜到的那份油紙文書,是十七個帳戶的完整憑證鏈,足夠在法律上鎖死這些帳戶。但帳戶里的錢,只是『渡口』體系的冰山一角。這座冰山底下還有多大,明萬里是唯一知道的人。」

  「唯一知道的人,在引渡前死了。」

  「是。」

  兩個人沉默了將近半分鐘。

  最後是陸誠開口的。

  「林警官,你打這個電話,不只是告訴我明萬里的死訊。」

  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不是開心的笑,是「你果然什麼都看得到」的笑。

  「陸隊。」她說,「我們中心局在查明萬里的上線。查了三個月,查到了一條模糊的線——不是資金線,是人脈線。明萬里在四十年前的水路生涯中,有一個從來沒有在任何檔案里出現過的合伙人。這個人不姓明,不姓何,沒有任何公開身份。但明萬里的老夥計——包括何守拙在審訊里提過一嘴——都管這個人叫『帳房先生』。」

  陸誠的目光微微一凝。

  「帳房先生。」

  「對。一個幽靈一樣的人物。四十年來,沒有照片,沒有指紋,沒有任何一個活著的人見過他的正臉。但『渡口』體系里每一次重大的資金調度、每一次白手套的輪換、每一次『清倉』指令的下達——最終的決策權,可能都不在明萬里手上,而在這個『帳房先生』手上。」

  「你的意思是——」

  「明萬里不是『錢龍王』。」林晚說,「他只是水庫的看門人。真正的水庫,在『帳房先生』那裡。而現在,唯一能指認『帳房先生』的明萬里死了,這條線——」

  「斷了?」

  「幾乎。」林晚說,「但不完全。」

  「不完全?」

  「因為何守拙在審訊里說過一句話。他說——『帳房先生每年會給閘口寄一封信,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只有一行數字。這行數字是下一年的閘容——也就是各地閘口的洗錢限額。信是從不同的城市寄出的,沒有規律。但何守拙保留了最後一封信的信封。』」

  陸誠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

  「信封在哪?」

  「在聽濤閣。何守拙說藏在魚缸底部的鵝卵石下面。我們之前搜查聽濤閣的時候,魚缸沒有動過。」

  「我去取。」陸誠說。

  「陸隊。」林晚的聲音忽然多了一點什麼,說不清是囑咐還是別的什麼,「這條線,可能比『渡口』更深。『帳房先生』如果真的存在,他不是何守拙、不是明萬里那種守著一條河的人——他是設計河道的人。這種人的反偵察能力,不是我們之前見過的級別。」

  「我知道。」陸誠說。

  他掛了電話,站在窗邊沒動。

  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際線上只剩一抹暗紅色的餘光。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羅超探進半個腦袋:「陸隊,縱火案的慶功飯,許局說今晚請客,去不去?」

  陸誠回過頭,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淡。

  「去。」

  他看了一眼羅超,笑著說:「你也去?」

  羅超不樂意了:「我們經偵也是分局的一份子啊,都一家人,吃飯還分桌啊?」

  陸誠笑了笑,他拿起外套,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白板。

  白板上,三江新村盜竊案和縱火案的關係圖都已經畫上了紅勾。但白板最右邊,有一塊空白的區域。

  他走過去,拿起筆,在那塊空白上寫了兩個字:

  「帳房」。

  然後放下筆,關燈,出門。

  飯桌上,許衛中喝了兩杯啤酒,紅著臉拍桌子誇人。趙宗華和黃濤猜拳猜得臉紅脖子粗。小魯吃了三碗米飯,被王霄笑話「永遠在長身體」。羅超的保溫杯又沒擰緊,這次灑的是啤酒,他渾然不覺。

  陸誠坐在角落裡,慢慢地喝著茶。

  窗外的夜色沉沉,江海市的萬家燈火像一條流動的光河。

  而在這條河的某個深處,一個從來沒有露面的「帳房先生」,此刻也許正端坐在某扇窗戶後面,看著同樣的夜色,算著同樣的帳。

  有些河,斷了還會流。

  有些人,藏了就永遠不出來。

  除非你知道他的規矩。

  陸誠放下茶杯,視線穿過窗玻璃,落進了那片無邊的夜色里。

  遠處,有燈在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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