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江州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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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事鋪內。

  桌面上那台衛星電話,屏幕已經徹底變成了毫無生氣的漆黑色。

  細碎的電流雜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了兩秒,徹底歸於死寂。

  林夜靠在寬大的單人沙發里,眉頭微微皺起,視線從那台報廢的手機上移開,轉向玻璃門外的街道。

  晨光本該是清亮通透的,外面的天色卻不知在何時暗了下來。

  厚重的烏雲,將整條太平老街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昏暗之中。

  「老闆,他們……」

  阿幼古站在樓梯口,小臉煞白。

  「被人端了老底唄。」

  林夜語氣平靜,聽不出一絲慌亂。

  他站起身,走到金絲楠木茶桌前,隨手將那台報廢的衛星電話撥到一邊。

  海倫娜立刻走上前,動作麻利地用一塊乾淨的抹布將桌面上殘存的幾點黑色污漬擦拭乾淨,順便給林夜重新倒了一杯熱茶。

  「夫君,剛才電話里的聲音,不像是尋常的陵墓怨魂。」

  冷月端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那種唱腔里夾雜著很深的水行煞氣,還有一股濃烈的筆墨味道。倒像是某種被封印在畫卷或者古籍里的執念,被人為地釋放出來了。」

  林夜點了點頭,然後將茶杯放下,右手在虛空中一抓。

  光芒微閃,一面古樸厚重的【八卦定魂鏡】便落入了他的掌心。

  這面青銅鏡經過修復後,不僅能屏蔽自身因果,同樣也是探查追蹤的頂尖法寶。

  只要手裡捏著對方的一絲因果氣息,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能把線索給揪出來。

  「胖子這體型,肉多目標大,按理說不管死活,因果線都該像燈泡一樣顯眼。」

  林夜一邊說著,一邊咬破左手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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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滴泛著淡金色光澤的純陽真血溢出指尖。

  他將這滴金血塗抹在青銅鏡面上,同時口中低聲念誦起尋蹤法訣。

  「太上敕令,因果尋蹤。三魂七魄,速顯真形。開!」

  純陽真血在鏡面上迅速暈染開來,原本光可鑑人的青銅鏡面,立刻蕩漾起一層層的金色漣漪。

  很快,鏡面的金色漣漪中,延伸出了一條細若遊絲的紅色線條。

  這正是代表著王胖子生命軌跡的因果線。

  紅線在鏡面中蜿蜒向前,一路向著西北方向延伸,跨越了江州的城市輪廓,深入到了常南市郊外的那片連綿山脈之中。

  阿幼古、海倫娜和霜星都湊了過來,屏住呼吸盯著鏡子裡的畫面。

  「在常南市郊外,他們確實進了山。」海倫娜小聲說道。

  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那條原本清晰可見的紅色因果線,在延伸到一座荒山的山坳處時,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

  整條紅線劇烈地顫抖起來。

  緊接著,鏡面上的畫面瞬間被大片大片的濃黑色墨汁所覆蓋。

  那些墨汁就像是活物一般,在鏡子裡瘋狂翻滾、吞噬,試圖順著因果線反向污染過來。

  「咔嚓。」

  因果線在黑色墨汁的侵蝕下,直接崩斷。

  鏡面重新恢復了青銅的古樸色澤,一切幻象戛然而止。

  「斷了?」阿幼古瞪大了眼睛。

  「不過他們沒死。」

  林夜收起定魂鏡,語氣十分篤定。

  「人要是死了,因果線會化作灰白色的死氣,直接消散在天地間。剛才那條紅線是被外力強行截斷的。」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越壓越低的烏雲。

  「他們的信號源,或者說他們所在的那個空間,被某種力量硬生生從現實世界裡剝離了出去。」

  「胖子和白宇現在被困在一個『不存在的空間』里。」

  「不存在的空間?那我們怎麼去找他們?」霜星歪著腦袋,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吐司麵包,一臉的苦惱。

  「不用我們去找。」

  林夜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視線重新望向窗外。

  「他們,已經來找我們了。」

  林夜話音剛落,江州市上空那厚重的烏雲,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張巨大的宣紙被人在半空中用力撕裂。

  緊接著,雨,落了下來。

  阿幼古走到玻璃門前,低下頭,視線落在門外的青石板街道上。

  她剛想抱怨一句這鬼天氣說下雨就下雨的時候,整個人突然像是被釘在原地一樣,呆若木雞。

  「老……老闆……這雨……」

  阿幼古震驚地伸出手指,指著門外。

  林夜並沒有回應,他站在窗前,早就把外面的一切盡收眼底。

  那是一場足以顛覆所有人類常識的雨。

  雨水,是從地上往天上下的!

  青石板路面的縫隙里、路邊的下水道格柵處、街角那些乾涸的水窪里。

  一滴滴水珠正在違背地心引力,緩緩地向上升騰。

  它們起初只是小小的水珠,隨後越聚越多,連成了一條條細密的水線,形成倒流的瀑布,向著天空那壓抑的黑色雲層逆流而去。

  這場「倒退」的雨,帶著一種荒誕的美感,又讓人打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海倫娜站在林夜身後,看著窗外那逆行的雨滴,眼裡寫滿了不可思議。

  冷月走上前,與林夜並肩而立。

  「這雨的顏色……不對勁。」

  她隔著玻璃,仔細觀察著那些向上飛升的雨滴。

  「它們不是透明的。」

  那些逆流向上的水滴,顏色是一種渾濁的黑色。

  與此同時,一股古怪的味道,順著門縫和窗戶的縫隙,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了白事鋪的大廳。

  「墨雨。」

  林夜眯起眼睛,看著那些逆行的黑色雨滴。

  「這是用極致的陰怨之氣,強行扭曲了江州市這片區域的現實現象。」

  「對方是想用這場倒退的墨雨,把江州這塊地盤,洗刷成一幅可以任由他們塗抹的畫紙。」

  他轉過身,走向白事鋪的大門。

  「走,出去看看。人家這畫卷都鋪到咱們家門口了,當主人的總得出去賞賞畫。」

  林夜伸手按在玻璃門的把手上。

  「夫君,外面陰氣詭異,小心為上。」

  冷月從門後的傘架上,取下一把古樸的油紙傘,然後快步跟上。

  大門推開。

  林夜穿著灰色的衛衣,踩著人字拖,毫不避諱地走下了台階,踏入了這條正在下著「逆行墨雨」的老街。

  冷月撐開油紙傘,蓮步輕移,緊緊跟在林夜身側,將傘面傾斜,穩穩地遮在林夜的頭頂。

  但沒有用,因為那雨水是從地下逆流而上的。

  不過,在那些黑色的雨滴即將觸碰到兩人的瞬間。

  冷月的眼底閃過暗金色的光芒。

  一朵暗紅色的火苗,在油紙傘的邊緣悄然綻放。

  紅蓮業火化作一層肉眼難辨的無形屏障,將傘下兩人牢牢護在其中。

  「滋滋滋——」

  淡黑色的墨雨撞擊在紅蓮業火的屏障上,瞬間發出劇烈的聲響。

  墨水被高溫瞬間蒸發,化作一縷縷黑色的惡臭青煙,消散在半空中。

  那青煙里,隱隱還能聽到幾聲細微的尖銳叫聲。

  「這墨水裡,融了生人的魂魄和怨血。」

  冷月看著那些被燒成青煙的雨滴,語氣清冷地做出了判斷。

  「難怪會有這麼大的陣仗。」

  林夜沒有理會那些雨滴,目光在大街兩側的建築物上掃視著。

  就在這時,一個歡快的粉色身影從白事鋪里竄了出來。

  「哇!這雨水是黑色的耶!而且還會往天上飛!是不是芝麻餬口味的飲料啊?」

  霜星這丫頭,對一切未知事物的判斷標準只有一個:能不能吃,好不好吃。

  她根本不在乎這詭異的氛圍,張開粉嫩的小嘴,竟然想去接一滴嘗嘗味道。

  眼看著一滴黑色的墨水,就要落入她的小嘴裡。

  「啪!」一聲清脆的響聲。

  林夜反手一巴掌,拍在她身上。

  「哎喲!」

  霜星驚呼一聲,捂著屁股委屈地轉過頭。

  「姐夫哥哥,你打我幹嘛!」

  林夜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你這破嘴,真是什麼垃圾都敢往裡塞。這雨水裡全是屍臭和被強行抽出來的生魂怨血,你就不怕吃壞了肚子拉三天三夜?到時候你別指望我給你揉肚子。」

  被林夜這麼一頓數落,霜星嚇得趕緊閉上了嘴。

  她雖然是個吃貨,但也知道自家姐夫哥哥說不能吃的東西,那絕對是真不能吃。

  「乖乖在屏障里待著,別到處亂跑。」

  林夜伸手揪住她毛茸茸的銀藍色雙馬尾,把她拉進了冷月的油紙傘保護範圍內。

  安頓好這隻貪吃的小凶物,林夜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周圍的環境上。

  太平老街兩側的建築,大多是一些上了年頭的老式騎樓和後來翻修的現代兩層商鋪。

  牆面原本是灰白色的水泥或者紅磚。

  但此刻,在那些倒退的墨雨沖刷下。

  一幕詭異的景象,正在大面積地發生。

  那些被黑色墨雨沾染的牆壁,就像是一張張貪婪吸收墨汁的宣紙。

  水泥的質感在迅速消失,逐漸變成一種透著枯黃色彩的紙張紋理。

  而且在這些變成畫紙的牆壁上,有某種力量,開始憑空勾勒出一幅幅龐大而細膩的水墨壁畫!

  林夜轉頭看向右側一家原本賣日雜百貨的便利店外牆。

  那面巨大的白牆上,黑色的墨水如同擁有生命的游蛇,瘋狂地遊走、交織。

  短短几秒鐘的時間。

  一幅極具明代風格的金戈鐵馬戰爭圖,栩栩如生地展現在牆面上。

  畫中,烏雲密布,狂風卷著殘旗。

  成百上千名身披明代制式札甲、手持長矛的士兵,正排成整齊的軍陣。

  在軍陣的最前方,一匹神駿的戰馬揚蹄嘶鳴,馬背上端坐著一尊身披重甲的將軍。

  只是,這位將軍的脖頸處空空如也。

  畫面的細節非常逼真,那鎧甲上的甲片、長矛尖端的寒芒、就連戰馬噴出的鼻息,都被水墨勾勒得淋漓盡致。

  如果你仔細去聽,還能從牆壁里聽到隱隱約約的金鐵交擊聲和戰馬嘶鳴聲。

  林夜又轉過頭,看向街道左側的一棟現代玻璃幕牆。

  這裡的畫風截然不同。

  玻璃幕牆已經被徹底同化成了泛黃的畫紙。

  墨色在這裡勾勒出的,是一幅透著濃郁民國風情的舊上海灘街景。

  狹窄陰暗的弄堂里,掛著霓虹閃爍的老式招牌。

  幾個穿著高開叉旗袍的女人,正靠在弄堂的牆壁上抽著香菸。

  不遠處的有軌電車停在軌道上,旁邊倒著幾具被亂槍打死、胸口流出大灘黑色墨血的屍體。

  那畫中的旗袍女人,眉眼含春,嘴角的笑容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與怨毒。

  她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站在街上的林夜等人,似乎下一秒就會從牆壁里走出來。

  明代的無頭軍隊。

  民國的血腥弄堂。

  不同的歷史時期,不同的絕望與殺戮,通過這倒退的黑色墨雨,被強行拼湊、定格在了江州市這些現代化的建築牆壁上。

  時空的錯亂感與極度的詭異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巨大無形的網,將整個太平老街和大半個江州市,牢牢地網在了其中。

  林夜站在傘下,面色平靜。

  他從衛衣口袋裡摸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

  冷月懂事地湊近了一點,用一縷微弱的紅蓮業火,替他點燃了菸頭。

  林夜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白色的煙圈。

  煙霧在黑色的墨雨中很快消散。

  「把活人的世界當畫布,把幾百年的怨念當顏料。這是打算在江州城裡,辦一場跨時代的畫展啊。」

  林夜手指夾著香菸,撣了彈菸灰。

  「這網鋪得挺大,畫得也挺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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