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溯源
眼前的這一切，說一句巧奪天工，一點都不為過。
除了飛天之外，四面的牆壁上也畫滿了經變畫。
西壁正中是一幅巨大的淨土變。
畫面正中央，阿彌陀佛結跏趺坐於蓮台之上。
佛像兩側，觀音和大勢至菩薩侍立。
頭戴寶冠，冠上鑲嵌著各色寶石，在這種精度下，那些寶石棱面上的光澤變化都清晰可見。
林殊蹲下身子，湊近去看菩薩腳下的蓮台。
蓮台的花瓣邊緣有極其細密的卷草紋裝飾，每一片花瓣的顏色都有從深到淺的漸變。
花瓣的尖端微微翹起，投下一小片陰影。
這是一千三百年前的畫師，一筆一筆畫上去的。
佛像下方是七寶池。
池中碧波蕩漾...畫師用深淺交替的石綠和石青，畫出了水面的波紋，波紋之間點綴著荷花和蓮葉。
池水中有幾個小小的化生童子，從蓮花中探出身來，雙手合十。
童子的臉只有拇指大小，但五官清晰，表情各異，有的在笑，有的閉著眼，有的歪著腦袋看向旁邊的同伴。
畫面繼續向兩側展開。
七寶池的岸上搭著亭台樓閣，樓閣之間用迴廊相連，迴廊上站著伎樂天人...
有一個正在擊腰鼓，兩隻手臂高高揚起，鼓槌在最高點處定格。
畫師抓住了擊鼓的那個瞬間。
手臂的肌肉微微隆起，袖口被甩起來的動作帶得飛揚。
視角後退，整面牆壁被納入視線當中。
從中央的佛像到兩側的菩薩，從七寶池到亭台樓閣，從伎樂天人到飛天散花...
上百個人物，每一個都有獨立的動態和表情，但又共同組成了一個完整的、和諧的淨土世界。
沒有一處多餘，沒有一處缺失。
旁白聲適時響起。
「盛唐畫師將經文中描繪的西方極樂淨土，以肉眼可見的方式呈現在牆壁之上...七寶池、八功德水、天樂自鳴、花雨曼陀。信眾站在窟中，便能『看見』經文中的世界。」
場景切換。
這次林殊被直接送進了一個更小的禪窟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窟內只有一尊菩薩坐像的彩塑。
林殊繞著這尊菩薩轉了一圈。
菩薩的嘴角含笑，目光低垂，看向下方前來拜謁的人...
既不俯視也不平視，恰好是一個讓人感到被注視卻不被審視的角度。
林殊在這尊彩塑前面站了十幾秒。
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知道這是泥巴和顏料塑出來的，但那個微微下垂的目光和嘴角那點笑意，讓他產生了一種被人關照著的錯覺。
怪不得後人形容莫高窟盛唐彩塑的時候，總會用一個詞——慈悲。
以前覺得這個詞太虛了，現在站在這尊佛像彩塑面前，忽然就懂了。
這並不是所謂的宗教概念。
是一千三百年前的匠人，把人世間最溫柔的那種情緒，一點一點地揉進了泥巴里。
場景再次切換。
林殊被帶進了一個又一個洞窟。
涅槃窟里，一尊長達好幾丈的臥佛側臥在佛床上，面容安詳，雙目微閉。
身後站著一排弟子，有的掩面而泣，有的木然呆立，有的雙手合十默默念經，每個人的悲傷方式都不一樣。
供養人畫像的窟里，一排排穿著盛唐服飾的男女面朝佛像站立...
旁邊還有一行行的墨書題記，寫著某某人出資開窟的記錄。
方形塔柱窟，塔柱四面都開了佛龕，每一龕的佛像姿態各異...正面的說法，側面的禪定，背面的降魔，每轉一個面就是一重新的世界。
有的窟里畫的是佛傳故事。
從悉達多太子出生時的七步蓮花，到宮中享樂，到四門出遊看到老病死苦，到夜半逾城出家，再到菩提樹下悟道。
整面牆壁就是一部連環畫。
每個場景之間用山石或雲紋隔開，敘事連貫。
......
時間在全息影像里變得模糊。
林殊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個洞窟，看了多少面牆壁。
每一個窟都不重複，題材、構圖、色彩甚至畫風都有細微的差別。
有的窟明顯出自頂級畫師之手，線條流暢，設色精妙，每一根手指的彎曲弧度都經過反覆推敲。
有的則稍顯粗糙，能看出是民間畫匠的手藝，人物的比例不太協調，顏色鋪得也不夠勻，但那份虔誠同樣一點都不缺。
將近三個小時。
盛唐時期鼎盛的莫高窟，在他面前完完整整地鋪展開來。
除了震撼，林殊不知道還有什麼詞能形容自己的心情。
從全息投影中退出，林殊端起桌上的水杯一口氣喝完...
坐在沙發上平息了好一會，才對小呆說道：
「小呆，繼續吧！」
藍光重新籠罩車廂，畫面回到了崖壁最初的樣子。
公元366年。
一個穿著粗布僧袍的瘦削身影路過三危山，看到山上金光萬道...
僧人放下行囊，跪在沙地上，對著崖壁叩了三個頭。
然後站起來，走到崖壁前，用一塊尖石在岩面上鑿下了第一個凹痕。
故事從這裡開始。
日升月落，棧道搭了拆，拆了搭。
洞窟的數量從一個變成十個，從十個變成一百個...
北涼、北魏、西魏、北周，一個朝代壓著一個朝代的名號，崖壁上的窟龕越來越密。
畫面加速掠過隋唐，進入安史之亂。
吐蕃的旗幟插上了城頭。
棧道上不再有衣著光鮮的香客，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疲憊的士兵和逃難的百姓。
然後是歸義軍時期的短暫復興，曹氏家族出資修繕了一批洞窟，但可惜也只是曇花一現。
......
洞窟前的棧道慢慢朽壞，崖底的廣場雜草叢生。
越來越少有人過來了。
風沙一層一層地蓋上去。
底層的洞窟被流沙淹沒，壁畫上的顏料在乾燥和溫差的交替侵蝕下，慢慢開裂。
一小片，一小片。
顏料從牆壁上翹起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一個身形瘦小的道士緩緩出現在畫面中。
日復一日扛著掃帚，清掃堆積千年的戈壁風沙...
直到那天，他打開了一面牆壁後面的暗室。
幽暗的洞窟之內，無數經卷文書、絹畫刺繡層層堆疊。
一批批的洋人來了...
一箱箱珍貴經卷、絕版文書被倉促裝車，浩浩蕩蕩的駝隊碾過戈壁黃沙，將無數孤本文脈，帶離故土。
林殊站在原地，看著這些膚色各異的人排著隊走進藏經洞。
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
知道這些歷史是一回事，但親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林殊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著全身。
除了飛天之外，四面的牆壁上也畫滿了經變畫。
西壁正中是一幅巨大的淨土變。
畫面正中央，阿彌陀佛結跏趺坐於蓮台之上。
佛像兩側，觀音和大勢至菩薩侍立。
頭戴寶冠，冠上鑲嵌著各色寶石，在這種精度下，那些寶石棱面上的光澤變化都清晰可見。
林殊蹲下身子，湊近去看菩薩腳下的蓮台。
蓮台的花瓣邊緣有極其細密的卷草紋裝飾，每一片花瓣的顏色都有從深到淺的漸變。
花瓣的尖端微微翹起，投下一小片陰影。
這是一千三百年前的畫師，一筆一筆畫上去的。
佛像下方是七寶池。
池中碧波蕩漾...畫師用深淺交替的石綠和石青，畫出了水面的波紋，波紋之間點綴著荷花和蓮葉。
池水中有幾個小小的化生童子，從蓮花中探出身來，雙手合十。
童子的臉只有拇指大小，但五官清晰，表情各異，有的在笑，有的閉著眼，有的歪著腦袋看向旁邊的同伴。
畫面繼續向兩側展開。
七寶池的岸上搭著亭台樓閣，樓閣之間用迴廊相連，迴廊上站著伎樂天人...
有一個正在擊腰鼓，兩隻手臂高高揚起，鼓槌在最高點處定格。
畫師抓住了擊鼓的那個瞬間。
手臂的肌肉微微隆起，袖口被甩起來的動作帶得飛揚。
視角後退，整面牆壁被納入視線當中。
從中央的佛像到兩側的菩薩，從七寶池到亭台樓閣，從伎樂天人到飛天散花...
上百個人物，每一個都有獨立的動態和表情，但又共同組成了一個完整的、和諧的淨土世界。
沒有一處多餘，沒有一處缺失。
旁白聲適時響起。
「盛唐畫師將經文中描繪的西方極樂淨土，以肉眼可見的方式呈現在牆壁之上...七寶池、八功德水、天樂自鳴、花雨曼陀。信眾站在窟中，便能『看見』經文中的世界。」
場景切換。
這次林殊被直接送進了一個更小的禪窟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窟內只有一尊菩薩坐像的彩塑。
林殊繞著這尊菩薩轉了一圈。
菩薩的嘴角含笑，目光低垂，看向下方前來拜謁的人...
既不俯視也不平視，恰好是一個讓人感到被注視卻不被審視的角度。
林殊在這尊彩塑前面站了十幾秒。
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知道這是泥巴和顏料塑出來的，但那個微微下垂的目光和嘴角那點笑意，讓他產生了一種被人關照著的錯覺。
怪不得後人形容莫高窟盛唐彩塑的時候，總會用一個詞——慈悲。
以前覺得這個詞太虛了，現在站在這尊佛像彩塑面前，忽然就懂了。
這並不是所謂的宗教概念。
是一千三百年前的匠人，把人世間最溫柔的那種情緒，一點一點地揉進了泥巴里。
場景再次切換。
林殊被帶進了一個又一個洞窟。
涅槃窟里，一尊長達好幾丈的臥佛側臥在佛床上，面容安詳，雙目微閉。
身後站著一排弟子，有的掩面而泣，有的木然呆立，有的雙手合十默默念經，每個人的悲傷方式都不一樣。
供養人畫像的窟里，一排排穿著盛唐服飾的男女面朝佛像站立...
旁邊還有一行行的墨書題記，寫著某某人出資開窟的記錄。
方形塔柱窟，塔柱四面都開了佛龕，每一龕的佛像姿態各異...正面的說法，側面的禪定，背面的降魔，每轉一個面就是一重新的世界。
有的窟里畫的是佛傳故事。
從悉達多太子出生時的七步蓮花，到宮中享樂，到四門出遊看到老病死苦，到夜半逾城出家，再到菩提樹下悟道。
整面牆壁就是一部連環畫。
每個場景之間用山石或雲紋隔開，敘事連貫。
......
時間在全息影像里變得模糊。
林殊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個洞窟，看了多少面牆壁。
每一個窟都不重複，題材、構圖、色彩甚至畫風都有細微的差別。
有的窟明顯出自頂級畫師之手，線條流暢，設色精妙，每一根手指的彎曲弧度都經過反覆推敲。
有的則稍顯粗糙，能看出是民間畫匠的手藝，人物的比例不太協調，顏色鋪得也不夠勻，但那份虔誠同樣一點都不缺。
將近三個小時。
盛唐時期鼎盛的莫高窟，在他面前完完整整地鋪展開來。
除了震撼，林殊不知道還有什麼詞能形容自己的心情。
從全息投影中退出，林殊端起桌上的水杯一口氣喝完...
坐在沙發上平息了好一會，才對小呆說道：
「小呆，繼續吧！」
藍光重新籠罩車廂，畫面回到了崖壁最初的樣子。
公元366年。
一個穿著粗布僧袍的瘦削身影路過三危山，看到山上金光萬道...
僧人放下行囊，跪在沙地上，對著崖壁叩了三個頭。
然後站起來，走到崖壁前，用一塊尖石在岩面上鑿下了第一個凹痕。
故事從這裡開始。
日升月落，棧道搭了拆，拆了搭。
洞窟的數量從一個變成十個，從十個變成一百個...
北涼、北魏、西魏、北周，一個朝代壓著一個朝代的名號，崖壁上的窟龕越來越密。
畫面加速掠過隋唐，進入安史之亂。
吐蕃的旗幟插上了城頭。
棧道上不再有衣著光鮮的香客，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疲憊的士兵和逃難的百姓。
然後是歸義軍時期的短暫復興，曹氏家族出資修繕了一批洞窟，但可惜也只是曇花一現。
......
洞窟前的棧道慢慢朽壞，崖底的廣場雜草叢生。
越來越少有人過來了。
風沙一層一層地蓋上去。
底層的洞窟被流沙淹沒，壁畫上的顏料在乾燥和溫差的交替侵蝕下，慢慢開裂。
一小片，一小片。
顏料從牆壁上翹起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一個身形瘦小的道士緩緩出現在畫面中。
日復一日扛著掃帚，清掃堆積千年的戈壁風沙...
直到那天，他打開了一面牆壁後面的暗室。
幽暗的洞窟之內，無數經卷文書、絹畫刺繡層層堆疊。
一批批的洋人來了...
一箱箱珍貴經卷、絕版文書被倉促裝車，浩浩蕩蕩的駝隊碾過戈壁黃沙，將無數孤本文脈，帶離故土。
林殊站在原地，看著這些膚色各異的人排著隊走進藏經洞。
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
知道這些歷史是一回事，但親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林殊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著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