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小滿勝萬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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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殊側頭看著窗外,聲音柔和。

  「北方的小滿,是麥粒漸滿的踏實期許...」

  「歷經春日的抽穗、灌漿,田野里的冬小麥,籽粒日漸飽滿充盈,麥芒挺立,麥浪翻湧,青澀褪去,漸漸變得金黃。」

  「但這份飽滿,未至熟透,不曾圓滿,所以叫『小滿』。」

  「農人守望田間,看穀物豐盈,盼著歲稔年豐,所有的春耕辛勞,都在此時慢慢有了迴響。」

  「這是土地最樸素的饋贈,是耕耘最溫柔的答案。」


  「有一次跟好友梅堯臣斗詩,寫了一首《歸田四時樂》,自己寫春、夏兩篇,讓好友寫秋、冬兩篇。」

  「其中夏篇寫的就是北方小滿麥穗灌漿、養蠶繁忙的田園景象...」

  「麥穗初齊稚子嬌,桑葉正肥蠶食飽。

  老翁但喜歲年熟,餉婦安知時節好。」

  「還有一首據傳也是他寫的,但沒有明確記載,我也念給你們聽聽...」

  「夜鶯啼綠柳,皓月醒長空。

  最愛壟頭麥,迎風笑落紅。」

  「寫的就是小滿月夜,麥子迎風,春盡夏來的景象。」

  屏幕上飄過一片彈幕。

  「詩寫的真好,太有畫面感了!」

  「北方人表示,我們這時候真在看麥子,我爺爺天天往地里跑,就盼著麥子灌漿。」

  「北方人+1,三天兩頭往地里跑...」

  「南方人表示沒見過麥浪,我們這邊全是水!」

  林殊瞥了一眼屏幕,笑著道:

  「南方的小滿,則是江河漸滿的煙雨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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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話說『小滿小滿,江河漸滿』」

  「入夏之後,雨水日漸豐沛,降雨頻繁。」

  「河渠豐盈、水田泱泱,滋養著插秧後的稻苗,孕育著秋日的豐收。」

  「不同於北方的麥熟之滿,南方的小滿,是雨水的溫潤,是水鄉獨有的初夏詩意。」

  「南宋詩人王之道閒居安徽老家時,就曾寫過...」

  「步屧(xiè)隨兒輩,臨池得憑欄。

  久陰東虹斷,小滿北風寒。

  點水荷三疊,依牆竹數竿。

  乍晴何所喜,雲際遠山攢。」

  「小滿這天,雨後乍晴,尚有餘寒,池塘里新荷初展,陪著家中晚輩散步憑欄觀景。」

  「還有同為南宋的詩人趙蕃,路過湖南時,坐船行於湘水途中,翻開曆書一看,原來已經是小滿了,隨即寫了一首詩。」

  「一春多雨慧當慳,今歲還防似去年。

  玉曆檢來知小滿,又愁陰久礙蠶眠。」

  說到這,林殊話音一轉,臉上多了幾分笑意。

  「當然了,除了寫氣候這些之外,也有不少文人墨客是從吃貨的角度來看待小滿的...」

  「我愛江南小滿天,鰣魚初上帶冰鮮。」

  林殊掰著手指頭比劃。

  「這是想吃鰣魚的...」

  「枇杷黃後楊梅紫,正是農家小滿天。這是嘴饞水果的...」

  「最愛江南小滿天,櫻桃爛熟海魚鮮。這是櫻桃海魚輪番品嘗的...」

  「止渴黃梅已得嘗,充飢素椹又持將。時當小滿才初夏,椹熟梅黃麥亦黃。」

  「這位更厲害,吃完黃梅,又惦記著想嘗嘗桑葚了!」

  收回比劃的手,林殊笑著道:

  「所以,初夏的時候,風物次第成熟,鮮果盈枝,煙火可親,小滿是人間最鮮活的煙火溫柔。」

  彈幕畫風瞬間突變。

  「哈哈...原來古人也這麼多吃貨!」

  「大晚上的,把我聽餓了,師傅你報菜名呢?」

  「鰣魚、枇杷、楊梅、櫻桃…古人吃得比我好啊,我看看這會外賣上都有些啥!」

  「我作證,現在的楊梅真的酸甜酸甜的,好吃!」

  「文化人就是不一樣,饞嘴都能寫得這麼清新脫俗。」

  「古人的小滿:吟詩賞荷吃鰣魚。我的小滿:加班到十點還要擠地鐵回家,差距啊…」

  「師傅繼續繼續,今晚的內容才治癒嘛,昨晚被刀的差點都不敢再看了!」

  「今天從圍脖過來的,這麼治癒的主播,你們為啥都說他喜歡刀人?哪裡刀了?」

  林殊收斂了一些臉上的笑意,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二十四節氣大家多多少少聽過一點吧?」

  「有小暑,就有大暑...有小寒,就有大寒。」

  「寒暑皆有大小之分,為何只有小滿,卻沒有大滿?」

  林殊沒等彈幕上回答,自己給出了答案。

  「其實這正是古人在節氣里蘊含的人生智慧!」

  「也是我們華夏人獨有的處世哲學。」

  「暑寒有大小,是氣候的極致更迭,酷暑極寒都是自然常態...」

  「但人生與萬物,最忌『大滿』。」

  「《說文解字》中說:滿,盈溢也。」

  「《尚書》里講:滿招損謙受益。太滿了就會溢出來,太驕傲了往往容易失衡。」

  「《道德經》里也說過: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

  「意思就是:事物一旦發展到最旺盛的時候,便會走向衰老。這就不合於『道』的規律,不合於道,就會早早走向消亡。」

  「凡事一旦大滿,便會溢滿,盛極必衰,物極必反。」

  「月圓則虧,水滿則溢,這是天地亘古不變的規律。」

  「大滿,是極致的頂峰,也是衰落的開端...」

  「而小滿,則是豐盈,是期許,是生生不息的成長。」

  林殊的聲音變得平緩。

  「所以古人從不追求十全十美的極致圓滿!」

  「因為他們知道,人生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圓滿...」

  「遺憾和留白,才是世間常態。」

  「小滿,是未滿尚有可期,小盈仍可精進。」

  「農作物小滿,尚有成熟的餘地...」

  「而人生小滿,仍有奔赴的遠方。」

  林殊看著鏡頭,神色認真。

  「生活上我們盡力做到八分,留兩分給下一個可能。」

  「感情上我們對伴侶好了八分,留兩分給自己...」

  「也給對方一點新鮮感,不是不愛,是愛到剛剛好,讓愛有呼吸的空間!」

  「所以不求圓滿無憾,但求豐盈有度。」

  「這便是小滿即安,小盈即喜的東方智慧。」

  林殊站起身,把在窗台上睡的縮成一團的悟空抱到床上。

  順便給杯子裡加了點熱水,在沙發上重新坐下。

  「有人說妻、財、子、祿、壽,人不可能全占...」

  「人旺財不旺,財旺人不旺,人財兩旺壽不長。這話有一定道理,但說的太過絕對。」

  「不過人的欲望是無限的,明朝的時候有個叫《十不足》的散曲小令挺有意思...」

  林殊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近乎念白的語調緩緩念道。

  「終日奔波只為飢,方才一飽便思衣。

  衣食兩般皆具足,又思嬌娥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無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的多廣闊,出門又嫌少馬騎。

  槽頭拴了騾和馬,恐無官職被人欺。

  七品縣官還嫌小,又盼朝中掛紫衣。

  一品當朝為宰相,還想山河奪帝基。

  心滿意足為天子,又想長生不老期。

  一旦求得長生藥,再跟上天論高低。」

  「你們看,是不是沒完沒了永無止境?」

  「所以,老祖宗們才會在一個節氣裡面,告誡我們人生最好的狀態,莫過於小滿。」

  「不必事事圓滿,生活也不必十全十美,有缺憾,才有期盼。」

  「人生不必滿載而歸,有留白,才有來日方長。」

  「花未全開月未圓,半山微醉盡餘歡。

  何須多慮盈虧事,終歸小滿...勝萬全。」

  話音落下,直播間裡的彈幕也跟著刷屏起來。

  「臥槽,最後這兩句詩絕殺!」

  「終歸小滿勝萬全…我悟了,師傅受我一拜!」

  「那個《十不足》寫得太真實了,簡直就是人類貪婪圖鑑。」

  「這不就是我老闆嗎?賺了一百萬想一千萬,一千萬想一個億,永遠不知足…」

  「再跟上天論高低,哈哈哈...古人吐槽起來也是毫不留情!」

  「仔細一想我自己也是這樣的,考上大學想找好工作,找到好工作想升職加薪,升了職又想找對象…」

  「本來因為工作沒做完挺焦慮的,聽完師傅的話突然就釋懷了。留兩分給明天,小滿即安。」

  「今晚這直播看得值,不僅學了節氣,還被治癒了...」

  「八分愛人,兩分愛己。記在小本本上了!」

  「看的過癮,聽的也過癮,隨便記一段都是散文,就是師傅突然一下子這麼治癒,有點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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