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小孩子懂什麼？
「火候到了，肉爛汁濃，挺下飯。」林白嚼著牛腩，應了一句。
連扒了半碗米飯，肚子裡有了底，老曹吃肉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從煙盒裡掏出一根香菸點上，青灰色的煙霧在通風口順著微風往外飄。
看著空蕩蕩的洗車車道，這位平日裡咋咋呼呼的中年胖子，眼角深處不自覺地浮起了一抹掩飾不住的疲憊與落寞：
「唉……今天也就是趕上你小子手巧，撿了兩個急單。要是換作尋常日子，我這店啊……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林白挑了塊粉沙綿軟的土豆吃下肚，沒接話，只是靜靜聽著。
老曹彈了彈菸灰，嘆了口氣：
「前兩年西環路車流量大，街對面那幾個新小區剛交房，天天排隊洗車，我雇了三個洗車工加兩個貼膜師傅，每天忙得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現在不行了。東邊兩公里新開了一家大型連鎖的途虎養車，西邊路口又立了兩個無人自動洗車機，辦張年卡合著洗一次才九塊九毛錢。」
「稍微懂點行的年輕人都去大店貼車衣、做無塵精洗了，留給我們這種臨街小作坊的，全是一塊錢洗車券都不捨得用、進門就嫌貴的老頭老太太。」
老曹喝了口大葉茶，苦笑著揉了揉自己的啤酒肚：
「現在的車主也是越來越難伺候。」
「二十塊錢洗個車，非要拿著手機手電筒趴在後視鏡縫裡找水漬，稍微有半滴沒擦乾的，就在美團點評上給你打一星差評，扣我兩百塊錢保證金。」
「房東今年八月份又放出話來，說過完年這間鋪子要漲房租。」
「阿標上個月就在跟我念叨想跳槽去二手車城……我這腰肌勞損天天疼得直不起腰，有時候真想把這捲簾門一拉，回老家種地去算了。」
市井小生意的艱難，全在這半截殘煙和滾燙的肉湯里倒了個乾淨。
林白放下飯碗，端起白水漱了漱口，語氣平常：
「自動洗車機洗得再便宜，輪轂死角的鐵粉它刷不到，門縫密封條里的泥沙它更洗不乾淨。」
「機器是死的，手藝是活的。只要店裡手頭活兒紮實、不糊弄人，回頭客總歸跑不掉。」
曹胖子聽完一愣。
他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不過二十來歲、目光清澈平靜得像口深潭的年輕人，心裡突然猛地動了一下。
一想起上午這小伙子兩手如飛、抹布過處水泥脫殼、見底劃痕憑空撫平的逆天本事……
老曹掐滅了菸頭，身子往前湊了湊，兩隻眼睛放著光，語氣格外認真：
「小林，叔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這手上的功夫，我幹了八年汽美從沒見過第二個！」
老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你乾脆別幹什麼日結了！留在叔這店裡，我一個月給你開八千塊底薪！」
「店裡的洗車淨利潤我給你抽兩成！要是碰到上午那種大單，提成你拿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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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兩年叔歲數大了干不動，這間鋪子我都盤給你，怎麼樣？！」
再老曹這些人眼裡看來，八千塊底薪，在江城這樣的小城市已經頂得上普通白領兩倍的工資，再加上兩成利潤抽成，對一個剛步入社會的年輕人來說，絕對算得上一份極具誠意的飯碗。
然而。
林白拿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漬，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直接笑著搖了搖頭：
「曹老闆，心意我領了。」
林白把空了的砂鍋疊好推到一旁，語氣沒有半分動搖：
「我這個人閒散慣了，干日結三百一天，拿了錢就走，心裡踏實。」
「真要是拿了你的長約和乾股，天天操心房租水電、客人差評，晚上睡覺都得算帳，那不是給自己找罪受麼。」
「我就是個打散工的，到點收工，回去做飯買菜，這日子最舒服。」
曹胖子張了張嘴，看著林白那副雲淡風輕、油鹽不進的模樣，愣了半天，最終只能苦笑著拍了拍大腿：
「你小子……真是個怪胎！別人削尖了腦袋想多掙幾個銅板當老闆，你倒好，端著金飯碗只當個要飯盆子用！」
吃完飯。
離下午一點半開門還有一個小時。
林白在車間角落找了張有些年頭的舊帆布摺疊躺椅，搬到通風背陰的角落支開。
把自己的厚外套疊成枕頭墊在腦後，雙腿往上一搭，雙手揣在小腹前。
車間外頭秋風吹過路旁的老槐樹，樹葉發出細密的沙沙聲，水池裡的排水泵靜悄悄的。
林白閉上眼睛，渾身骨肉鬆弛下來，踏踏實實地打起了他的午休呼嚕。
哪怕天王老子在門外路過，也休想耽誤社畜這神聖的四十分鐘回血時間。
……
下午一點二十五分。
林白自然醒轉，從躺椅上坐起來，伸了個極其舒展的大懶腰，渾身筋骨發出一陣輕微的噼啪聲。
在水龍頭前接水抹了把臉，清涼的水汽一激，整個人神清氣爽。
一點三十分整。
「吱——！！」
店門外的西環路輔道上，突然響起了一聲極度尖銳刺耳的剎車甩尾聲！
一輛嶄新發亮、珍珠白色的頂配寶馬3系轎車，雙閃燈瘋狂跳動著，前輪直接騎上了老曹車坊門前的馬路牙子，斜停在工位入口！
然而車還沒停穩，車門就被人「砰」的一聲狠狠踹開！
緊接著，是兩男兩女四個成年人扯破了嗓子的激烈叫罵聲，瞬間引爆了整條冷清的街道：
「退後！你今天別想走！老子剛提車兩天的隱形車衣全被摳穿了！！」
「你吼什麼吼？！嚇著孩子了你知道嗎？！不就是個破車嗎，小孩子懂什麼！」
「他才七歲，拿鑰匙劃兩下能掉你二兩肉啊？！」
「才七歲？！七歲就能拿防盜門十字鑰匙在老子前機蓋上刻這麼大一隻烏龜？！」
「你瞎了眼看看！這叫劃兩下？！底漆全掀了！！」
車門兩旁，兩對衣著不俗的年輕夫妻隔著車身推搡扭打在一起，旁邊一個戴著小黃帽、背著奧特曼書包的七八歲小胖墩。
他手裡正死死捏著一把磨得發亮的防盜門大鑰匙，不僅沒哭，反而衝著寶馬車主吐舌頭做鬼臉，順勢往地上一躺開始打滾耍賴。
「略略略！我就劃！壞叔叔！媽媽打他！！」
寶馬車主是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白領，氣得眼眶通紅，額角青筋暴突如蚯蚓，拉著對方男人的衣領子死不鬆手：
「大傢伙看看！進口漆、一萬二的隱形車衣！」
「從中間被生生刻了只深可見鐵皮的王八！今天不賠兩萬塊全車重噴換車膜，老子跟你們同歸於盡！！」
連扒了半碗米飯，肚子裡有了底，老曹吃肉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從煙盒裡掏出一根香菸點上，青灰色的煙霧在通風口順著微風往外飄。
看著空蕩蕩的洗車車道，這位平日裡咋咋呼呼的中年胖子，眼角深處不自覺地浮起了一抹掩飾不住的疲憊與落寞：
「唉……今天也就是趕上你小子手巧，撿了兩個急單。要是換作尋常日子，我這店啊……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林白挑了塊粉沙綿軟的土豆吃下肚，沒接話，只是靜靜聽著。
老曹彈了彈菸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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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懂點行的年輕人都去大店貼車衣、做無塵精洗了，留給我們這種臨街小作坊的，全是一塊錢洗車券都不捨得用、進門就嫌貴的老頭老太太。」
老曹喝了口大葉茶，苦笑著揉了揉自己的啤酒肚：
「現在的車主也是越來越難伺候。」
「二十塊錢洗個車，非要拿著手機手電筒趴在後視鏡縫裡找水漬，稍微有半滴沒擦乾的，就在美團點評上給你打一星差評，扣我兩百塊錢保證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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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標上個月就在跟我念叨想跳槽去二手車城……我這腰肌勞損天天疼得直不起腰，有時候真想把這捲簾門一拉，回老家種地去算了。」
市井小生意的艱難，全在這半截殘煙和滾燙的肉湯里倒了個乾淨。
林白放下飯碗，端起白水漱了漱口，語氣平常：
「自動洗車機洗得再便宜，輪轂死角的鐵粉它刷不到，門縫密封條里的泥沙它更洗不乾淨。」
「機器是死的，手藝是活的。只要店裡手頭活兒紮實、不糊弄人，回頭客總歸跑不掉。」
曹胖子聽完一愣。
他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不過二十來歲、目光清澈平靜得像口深潭的年輕人，心裡突然猛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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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個人閒散慣了，干日結三百一天，拿了錢就走，心裡踏實。」
「真要是拿了你的長約和乾股，天天操心房租水電、客人差評，晚上睡覺都得算帳，那不是給自己找罪受麼。」
「我就是個打散工的，到點收工，回去做飯買菜，這日子最舒服。」
曹胖子張了張嘴，看著林白那副雲淡風輕、油鹽不進的模樣，愣了半天，最終只能苦笑著拍了拍大腿：
「你小子……真是個怪胎！別人削尖了腦袋想多掙幾個銅板當老闆，你倒好，端著金飯碗只當個要飯盆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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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白閉上眼睛，渾身骨肉鬆弛下來，踏踏實實地打起了他的午休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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