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閣下此言,與禽獸何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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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砰砰!」

  李彥踏在木階上,發出一聲聲輕響。

  「不知道他要說什麼?」有人小聲道。

  「說什麼也沒用,讓王龍溪親自點名,今日過後,名聲怕是徹底臭了。」

  「唉!好好的一個案首!」

  「如此狂妄,有什麼可惜的!」

  王畿看著李彥一步步上台,輕笑一聲,總算出了口氣。

  心道,這小子算是有種。

  李彥走到台中央,先對台上的劉錫及諸位大儒,恭敬的施了一禮。

  隨後轉身面向會場。

  只見台下烏壓壓的,坐滿了人。

  從台上一直延伸到山門外,竟然望不到頭。

  許多人目光中,明顯帶著怒意。

  錢豐、劉璟還有那路痴書生,都是有些擔憂的看著他。

  唐奉節卻是低頭奮筆疾書,看不到表情。

  後面的林鈞,嘴角已經完全壓不住。

  李彥隨便一掃,竟然還在人群中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錢有禮。

  此刻正搖著一柄摺扇,面露嘲諷之色。

  李彥向台下眾人施了一禮,隨即又向台上二人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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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陰李彥,請二位賜教!」

  台上二人拱手還禮,目光中,卻都充滿了不善。

  「在下方才所言,本是台下私語。」李彥看向台下的王畿。

  「龍溪先生至情至性,在下佩服。」

  王畿聞言,老臉一紅。

  李彥背後非議心學,固然狂妄。

  可他這個一代宗師,竟然把人家私底下的談話公開。

  也確實是不夠光彩。

  「既然話已至此,」李彥刻意放慢了語速,「今日便講個清楚。」

  「狂徒!」

  「看他要說什麼!」

  「不解釋清,今日休想下台!」

  台下又是一片聲討。

  李彥目光掃過眾人,面色平靜如水。

  是你們讓我說的,那我也不必客氣!

  月台上,一排大儒,大部分暗自搖頭。

  也有三兩個心道,這後生倒是勇氣可嘉。

  知府劉錫眉頭緊鎖,他很難想像,若是自己處於這種境地,該如何脫身。

  「家中一僕役王氏,本是個老實勤懇的婦人。」

  李彥緩緩開口道。

  「可前幾日,在下發現她竟將宅中飯菜,偷偷帶去給一個小女孩。」

  話音一落,頓時吸引了全場的注意。

  一個本分的老實僕人,居然私下偷東西?

  唐奉節也驚訝的抬起了頭,沒想到李彥一開口講的竟然是這件事。

  李彥前世講課,知道這種講故事加懸念的開場,最能熱場。

  「在下起初不解,後來才知道,那竟是她親生女兒。」

  原來是為了女兒!

  許多人皺起了眉頭,那也是偷,不合規矩。

  「那女孩今年七歲,父親早亡,跟著年邁多病的祖父母。」

  「如今糧價漲到一兩五,一家人已經斷炊。」

  台下許多貧寒學子聽到此處,卻都是心有觸動。

  如今的糧價,比去年秋,已經翻了一倍有餘。

  「在下問她,你知道這是偷嗎?」

  「她哭了,說知道,但不偷,女兒就要餓死。」

  李彥說到此處,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隨即,看向台上二人,緩緩道:「敢問二位,這婦人的良知,在哪裡?」

  話音不大,卻如同一聲驚雷。

  二人聞言,都是臉色一變。

  內心思緒不斷翻動,一時之間,卻感覺怎麼回應,都是不妥。

  場下的王畿見狀,皺起了眉頭。

  又瞥了一眼唐奉節,只見紙上剛落下一行標題。

  「《震驚!端午講會現場,李彥登台質問,心學弟子無言以對!》」

  月台上的諸位大儒,也是陷入思索。

  知府劉錫卻是有些驚喜。

  這小子,好毒的陷阱!

  這問題,猶如把道德和情理架在火上烤。

  選道德,則顯得不通情理,成了虛偽。

  選情理,又與仁義禮智信的堅守不合。

  無論台上兩人怎麼答,都必然授人以柄!

  錢有禮見二人都不回應,有些著急。

  這李彥怎麼第一回合就把二人問住了?

  扇子也不搖了,起身道:「程子云: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李彥冷笑一聲:「何不食肉糜!」

  「孟子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

  「更不用說,眼看著親生女兒餓死!」

  「閣下此言,與禽獸何異!」

  錢有禮嘴唇顫動,卻是不知道怎麼反駁。

  周圍人都齊刷刷的看向他,目光中滿是異樣。

  一時間,只感覺無地自容。

  錢豐見錢有禮吃癟,樂不可支,低聲道:「先生言辭真是犀利!」

  劉璟點頭:「這人一點惻隱之心都沒有,確實和禽獸差不多。」

  那台上的陳行川終於開口,對李彥道:「婦人救女兒,便是良知,但偷竊卻是被污泥遮蔽。」

  「好!」李彥轉頭看向他,「連活命都靠偷!」

  「那閣下的良知又有何用?」

  話音落下,許多心學弟子險些氣炸。

  不過更多人聽了,卻是陷入思考。

  當面臨這種生死選擇的時候,良知,確實不能當飯吃。

  李彥隨即轉頭看向場內:「今日在下一路前來,見了不少逃荒的百姓。」

  「諸位回去,可以和他們聊聊,良知,能換幾斗米?」

  此言一出,會場瞬間炸了鍋。

  「豈有此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儒站了起來,指著李彥。


  李彥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孟子云,無恆產者無恆心。」

  「不先解決百姓溫飽,如何教化?靠你一張嘴嗎?」

  「你……」那老儒氣的渾身發抖。

  李彥語速陡然提高:「管子也說,倉廩實而知禮節!」

  「倉廩如根基,德行如花木。」

  「無根之花,焉能綻放?」

  許多人愣住了,感覺李彥說的,好像有幾分道理。

  人都要餓死了,也就顧不上什麼良知不良知了。

  錢德洪一直沒說話,聽到這句,也是微微點頭。

  劉錫卻是雙眼充滿了光彩,若不是大庭廣眾,他早就想為李彥拍手叫好了。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身為一府之尊,上任以來,他可以說是殫精竭慮。

  可眼下的情況,卻沒有絲毫好轉。

  百姓的生機眼看著每況愈下,劉錫這一年,雙鬢竟然染上了不少霜雪。

  這番話,可以說是正好擊中他這些日子以來的愁緒。

  李彥隨即又拱了拱手:「在下對陽明公,也是佩服的。」

  「今日所言,並非否定心學。」

  「只是覺得,空談誤國,實幹興邦。」

  錢德洪聞言,目光低垂,嘴裡不斷的輕聲重複這八個字:

  「空談誤國,實幹興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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