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擋我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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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門外的石階還帶著早晨的涼意,唐長生一腳踏出來,日頭正好刺進眼睛。

  他眯了一下,抬手擋了擋光。

  身後跟著的那個小太監是乾皇臨時撥給他的,姓呂,叫呂安,十七八歲的年紀,瘦得跟竹竿似的。

  「九殿下——請留步!」

  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鬟小跑過來。

  「殿下,奴婢是蘇貴……是蘇姑娘身邊的侍女,叫翠微。」

  她改了口。蘇沐澄已經不是貴人了,是庶人。

  唐長生停下腳步,側過身看她。

  翠微從袖中摸出一個檀木小盒,雙手捧著遞上來。盒子不大,巴掌見方,木紋細密,沒有任何裝飾。

  「我家小姐說,今日之事全是小姐的錯,對不住殿下。殿下願意收留小姐,小姐無以為報。」

  翠微說到這兒頓了一下,把盒子又往前送了送。

  「小姐還說,請殿下回府之後再打開。」

  唐長生看了看那盒子,沒急著接。

  翠微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就這麼僵持了兩息。

  唐長生伸手接過來,掂了掂——不沉,裡頭不是金銀。

  「好。」

  他把盒子揣進袖中,沒多問一句。

  翠微鬆了口氣,又行了個禮,轉身小跑著回去了。

  呂安跟在後頭,脖子伸了伸又縮回去,嘴巴動了兩下,到底沒敢開口問。

  唐長生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宮門內側的甬道拐角處,兩道人影正站在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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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唐墨負手而立,脊背挺得筆直。

  五皇子唐昊站在他右手邊,半個身子藏在廊柱後頭,盯著唐長生遠去的背影。

  「好你個老九。」

  「不是今天把他逼到死路,還不知道他要藏多久。」

  太子沒接話。

  唐昊冷笑了一聲,兩條胳膊抱在胸前。

  「原本打算先掃掉一個礙眼的,沒想到踩出來一個陰貨。」

  他偏過頭,打量了太子一眼。

  「不過那又如何?他藏了這麼多年,沒權沒錢不說,手下連個可用之人都沒有。去荒州?呵,元人替咱們收拾他。」

  太子的下頜繃了一下。

  唐昊說得對,但這不是他現在想聽的話。

  今天金鑾殿上,百官齊刷刷跪下去替五皇子請願的那一幕,他記得清清楚楚。那些人跪的不是皇帝,是唐昊。

  結果呢?

  老九三言兩語翻了盤,蘇沐澄也歸了老九。

  自己賠了夫人又折兵,唐昊毫髮無傷。

  「是啊,你五皇子殿下多威風啊。」

  太子冷哼一聲,轉過身就走,連個招呼都沒打。

  唐昊愣了一拍。

  等他反應過來,太子的背影已經拐進了另一條廊道。唐昊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太子走出甬道,確認唐昊的視線夠不著了,腳步慢下來。

  他往左側瞟了一眼。

  身後三步遠跟著一個低眉順眼的小太監,是他自己的人。

  「去給我九弟送拜帖。」

  太子的嘴幾乎沒怎麼動,聲音壓得極低。

  「晚上,去他府上坐坐。」

  那太監二話沒說,領命退下,腳底抹油一般竄了出去。

  唐長生走出皇城外街不到二百步,身後又有人追上來。

  「荒州王殿下,請等一等。」

  唐長生回頭,看見一個生面孔的太監顛顛地跑過來,手裡捧著一封紅色拜帖。

  「我家主子晚上想去您府上嘮叨片刻,這是拜帖,您收好。」

  太監雙手遞上來。

  唐長生接過去,翻開掃了一眼。

  太子印信。

  他把拜帖合上,重新遞還給那太監——開玩笑,揣兜里萬一被人看見,明天朝堂上又是一出大戲。

  「告訴太子殿下,我今晚在府上備茶等他。」

  太監利索地收好拜帖,轉身走了。

  呂安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

  唐長生沒解釋什麼,繼續往前走。

  太子這步棋不難猜。

  今天金鑾殿上,唐昊把太子當槍使,太子心裡跟明鏡似的。

  太子找上門來,無非是兩種可能。

  第一,試探。看看自己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值不值得拉攏。

  第二,結盟。哪怕只是暫時的,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不管是哪種,對他都不算壞事。

  荒州苦寒,三千兵馬,說出去好聽,實際上到了那地方,能活到明年開春就算命硬。

  他需要利用一切能用的資源。

  唐長生走到一個巷口,忽然站住了。

  一間破舊的當鋪門口,屋頂上坐著個人。

  不對——不是坐著,是打坐。

  那人盤腿坐在用稻草鋪成的墊子上,身子挺得筆直。二十出頭的年紀。

  衣衫破爛,下巴上一圈短鬍渣,亂糟糟的沒修過。

  背上背著一柄槍。

  磨得發亮,跟他那身破衣裳格格不入。

  屋檐底下,幾個路過的百姓踮著腳尖往上瞅了一眼,腦袋又趕緊縮回去,湊在一塊兒嘀咕。

  「這哪來的怪小伙?跑屋頂上去睡覺幹嘛?」

  「噓!小點聲,要是讓他聽到一槍刺死你!」旁邊那個矮胖的扯了扯同伴袖子。

  「你們連他都不認識?」當中一個瘦長臉的左右看了看,壓低了嗓門。

  「不識……咋了,他很有名?」

  「有名?他是趙子常!」

  矮胖的臉色瞬間變了。

  「什麼?龍山趙子常?」

  「走走走,快走!」

  幾個人腳底生風,眨眼沒了影。

  唐長生站在巷口,盯著屋頂上那道影子,沒動。

  趙子常。

  呂安見他疑惑便湊上來了,難得主動開口。

  「殿……殿下,這個人……」

  呂安咽了口唾沫。

  「此人叫趙子常,江湖人稱'龍山第一槍'。早年在龍山學槍,二十歲出山,一年之內修出真氣入三品武夫。」

  呂安說到這兒又往後縮了縮。

  「不過聽說此人學成下山後,發現自己的妻兒老小都被元人殺了,從此性格大變,不效忠任何勢力。聽說上個月刑部的人想請他當供奉,他把請帖劈成了兩半。」

  唐長生的眼睛沒從趙子常身上挪開。

  脾氣古怪,窮得叮噹響,坐在破當鋪屋頂上打坐。

  窮。

  這個字在唐長生腦子裡亮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荒州王府。

  文供奉?沒有。武供奉?沒有。三千兵馬還沒到手,身邊唯一的人就是這個瘦得跟竹竿似的呂安。

  去荒州,跟元人做鄰居。沒有高手護身,半路上就得交代。

  唐長生抬起腳,朝那間當鋪走過去。

  「殿下!」呂安急了,「此人性情乖張,刑部的面子都不給,您……」

  唐長生沒回頭。

  他站到了當鋪門口,仰著頭,看著屋頂。

  趙子常閉著眼,一動不動,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來。

  唐長生沒喊他,也沒出聲。

  他就那麼站著,等。

  屋頂上過了大概十息。

  趙子常的右眼皮動了一下。

  然後左眼也睜開了。

  一雙眼睛從上往下看過來。

  「你擋我的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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