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洞房還沒暖熱,聖旨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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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子常還想再問,被唐長生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院子裡的氣氛冷到了底。

  幾桌賓客已經在找藉口起身,準備開溜。戶部郎中端著酒杯手都在抖,旁邊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才把酒杯擱下來。

  翰林院那一桌最先坐不住。

  一個四十來歲的編修站起來,咳了一聲,拎著酒壺往場中央走了兩步。

  「今日是九殿下大喜的日子。」

  他掃了一圈院子裡的死寂,額頭上汗珠子都出來了,但嗓子還算穩。

  「我們做詩助助興如何?」

  沒人接茬。

  他也不等人接,直接開了口。

  「我先來。」

  「鳳輦臨芳序,龍樓啟壽筵。良辰逢嘉偶,盛世結良緣。淑德宜天胄,芳聲配玉仙。從今宜家室,萬福自綿延。」

  一口氣念完,旁邊幾個同僚相互使了個眼色,立刻跟著站起來鼓掌。

  「好詩好詩!」

  「不愧是翰林院的人。」

  幾個會看臉色的武官也跟著叫了兩聲好,端起酒杯往嘴裡灌。

  氣氛這才鬆了一口。

  那編修趁熱打鐵,轉身朝唐長生拱手。

  「既然大家有如此雅興,殿下何不也賦詩一首?」

  這話一出來,幾桌人都看過去了。

  九殿下寫詩?

  誰不知道九殿下是痴傻的代名詞啊。

  剛說出去那人就後悔了。

  「那我也湊個熱鬧。」

  「京城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第一句出來,翰林院那桌筷子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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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

  「佳人難再得。」

  「傾城傾國……佳人難再得……」編修喃喃念了兩遍,聲兒越來越大,最後一拍桌子站起來。

  「千古絕唱!」

  「殿下這首詩,這首詩能成千古絕唱啊!」

  翰林院那一桌炸了。

  幾個老學究湊在一起,一個字一個字地嚼,越嚼越上頭。

  「絕世而獨立,這五個字已經把古今美人都寫盡了。」

  「妙就妙在最後一句,揭開傾城傾國的典故,反手一翻,落在'難再得'上。情深意重但不露骨,好啊好啊!」

  「這真是九殿下寫的?」

  這個問題沒人敢接。

  蘇沐澄坐在花梨木椅子上,紅蓋頭紋絲不動。

  翠微蹲在她腳邊,偷偷抬頭瞄了一眼,看見蓋頭下面露出來的那截脖子泛了紅。

  唐長生在心裡默默跟李延年道了個歉。

  借你的詞用一用,不介意啊。

  「吉時到——」

  鞭炮又炸了一輪。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高堂的位置上坐著一個人。

  蘇玄。

  老頭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角落挪到了這把椅子。

  翠微站在蘇玄身後,看見老頭的眼眶泛紅了一瞬,又被他生生壓了下去。

  十八年。

  私生女三個字壓了十八年。

  今天在滿院賓客面前坐到了高堂的位置上,被人叫了一聲「岳父大人」。

  不管這婚事是政治交易還是利益交換。

  這一拜,是蘇沐澄頭一回在人前有了爹。

  「三拜——夫妻對拜!」

  兩個人轉過身,面對面。

  「禮成——」

  「送入洞房!」

  鞭炮聲、吆喝聲、翰林院那幫老學究拍著桌子念詩的聲兒混在一起,院子裡的氣氛總算徹底活了過來。

  趙子常和馬達一左一右開路,翠微扶著蘇沐澄往後院走。

  唐長生跟在後面,穿過迴廊,進了後院正房。

  門關上。

  外面的喧囂隔了一層。

  紅燭在桌上燒著,映得滿屋子都是暖紅色。蘇沐澄坐在床沿上。

  唐長生在桌邊站了一會兒。

  拿起桌上的秤桿,走到床前,挑起了紅蓋頭。

  蓋頭掀開的一瞬間,燭光打在蘇沐澄臉上。

  她沒有低頭。

  一雙眼睛直直看過來,裡頭有緊張,有試探,還有一點唐長生讀不太準的東西。

  鳳冠下面的臉比上次在宮門口見到的要白一些,嘴唇抿著,抿出一道淺淺的弧度。

  唐長生把秤桿擱回桌上,拉了把椅子在床前坐下來。

  屋裡安靜了幾息。

  「帳本的事。」

  「你怎麼解決的?」

  這是今晚所有問題里最要緊的一個。唐昊在喜宴上當眾掀牌,蘇玄站出來四兩撥千斤——但那番話到底是真是假,唐長生到現在沒拿到實證。

  帳本上那些鹽礦記錄是真的,蘇家確實碰了鹽。這一點蘇沐澄在紙條里已經承認了。

  「簡單。」

  她抬起頭。

  「給陛下三成利就好了。」

  三成利。

  蘇家經營鹽礦,利潤的三成上繳給乾皇——不走國庫,不過戶部,直接進內帑。

  這筆錢在明面上不存在。

  但蘇玄拿這三成買了一張護身符:只要乾皇還想要這筆錢,蘇家的鹽礦就不是「私鹽」,而是「皇商代營」。

  「這事,你爹跟你說的?」

  「不是。」

  「帳是我做的。」

  「行。」唐長生把這個話題扔到一邊。「不聊這個了。」

  「那首詩。」

  「是送給我的嗎?」

  傾城傾國。佳人難再得。

  院子裡念出來的時候,翰林院的人聽的是才華,賓客聽的是風雅。

  她聽的不一樣。

  唐長生歪了下頭,看著她。

  「是的。」

  蘇沐澄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沒有再說話。

  唇貼上來。

  唐長生一隻手撐在床沿上,另一隻手搭上她的後頸,鳳冠上的流蘇晃了兩下,發出細碎的響聲。

  紅燭的火苗跳了一下。

  翠微守在門外,聽見裡面沒了動靜,把耳朵往門板上貼了貼。

  趙子常從迴廊那頭走過來,一巴掌把她撥開。

  「聽什麼聽。」

  翠微瞪了他一眼。

  趙子常往門板上靠了一下,抱著胳膊,腦袋朝院門方向偏了偏。

  「外面還有人沒走。」

  「誰?」

  趙子常的下巴抬了一下。

  院門外的暗巷裡,一個人影靠在牆根上。

  月光打下來,照見半截墨灰色的袍角。

  蘇玄站在巷子裡,臉上什麼多餘的東西都沒有,就那麼站著。

  站了很久。

  翠微從門縫裡瞅見了,嘴唇抿了一下,沒出聲。

  蘇玄轉過身,慢慢朝巷子深處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發黃的紙,就著月光看了一眼。紙上畫著一個小女孩,扎著兩根羊角辮,笑得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

  畫的邊角磨得起了毛。

  他把紙疊好,塞回袖子裡。

  繼續往前走。

  趙子常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扭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蘇玄消失的方向。

  他從懷裡掏了把花生米出來,往嘴裡扔了一顆,嚼得嘎嘣響。

  院牆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府門口停住了。

  馬達的聲兒從前院傳過來,壓得很低但很急。

  「子常哥!」

  「宮裡來人了。」

  趙子常嘴裡的花生米還沒嚼完,腳已經邁出去了。

  前院大門口站著一個太監,手裡捧著一道明黃絹帛,臉上的汗還沒幹。

  李公公身邊的人。

  趙子常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那太監已經把絹帛展開了。

  「口諭——」

  「九殿下即刻入宮覲見。」

  趙子常的嘴停了。

  洞房花燭夜,皇帝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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