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星空之下的坦白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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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先自嘲地笑了笑。

  「傳聞?傳聞里,我應該是個什麼樣的?」

  「胸大無腦,不學無術的草包校花?」

  「還是個為了攀附權貴,不擇手段的心機女?」

  顧夜寒沒想到她會說得這麼直白,一時有些語塞。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

  夏天打斷了他,語氣卻很平靜,沒有絲毫的憤怒。

  「因為,以前的我,確實就是那麼表現的。」

  她靠在躺椅上,望著璀璨的星河,語氣變得有些悠遠。

  「你知道,我們這種家庭的孩子,其實挺沒勁的。」

  「從一出生,人生的劇本好像就被人寫好了。」

  「學什麼樂器,上什麼學校,交什麼朋友,嫁什麼人……」

  「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調動起原主記憶里,那種被束縛的窒息感。

  這番話,說得格外真誠。

  「我小時候也喜歡看些亂七八糟的書。」

  「歷史、神話、百科全書,覺得很有意思。」

  「但我媽覺得,這些都是『不務正業』。」

  「她覺得,女孩子只需要學會彈琴、插花、打扮得漂漂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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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找個好人家,嫁了,就夠了。」

  「我稍微在別的方面,表現出一點興趣。」

  「就會被她念叨,說我不務正業,沒有名媛的樣子。」

  她拿起啤酒,和顧夜寒碰了一下。

  「後來,我就懶得爭了。」

  「她們希望我當個草包,那我就當個草包好了。」

  「她們覺得我只需要打扮和購物,那我就每天只做這些。」

  「反正,反抗也沒用,不如就順著她們的意思來。」

  「這樣,至少能落個清靜。」

  這番藏拙的解釋,完美地利用了原主真實的家庭環境。

  聽起來合情合理。

  「那……後來呢?」

  顧夜寒忍不住問道。

  「是什麼讓你改變了?」

  夏天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一絲釋然。

  「因為,你們家看不上『草包』啊。」

  顧夜寒愣住了。

  「前段時間,家裡公司出了問題。」

  夏天坦然地說出了那個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我爸媽沒辦法,想讓我跟你聯姻。」

  「說白了,就是想把我賣個好價錢,拯救公司。」

  「我那時候就想,顧夜寒是什麼人?」

  「A市的域主,站在金字塔頂尖的人。」

  「他會看得上一個只會彈琴和購物的草包嗎?」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她看著顧夜寒,眼神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清醒。

  「我知道,那次在酒會上我摔得很難看。」

  「也很可笑。」

  「但也就是在那天之後,我忽然就想通了。」

  「與其當一個任人擺布的,沒有價值的花瓶。」

  「為什麼不把那些,我以前藏起來的東西,再撿起來呢?」

  「就算……最後還是改變不了什麼。」

  「至少,我也要讓你,也讓所有人知道。」

  「我夏天,不只是一個空有皮囊的草包。」

  她這番話,將所有的轉變都歸結於一次「絕境中的頓悟」。

  這是一次純粹的內心的覺醒。

  沒有任何人可以去查證。

  卻又解釋了她前後所有行為的轉變。

  既有少女在絕望中的抗爭。

  又有一個成年人在審時度勢後的理性抉擇。

  說完這番話,陽台上,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夏天等於是把「夏家想賣女兒」這件事,血淋淋地擺在了兩人中間。

  這是一個極其敏感的話題,足以讓任何關係都瞬間變得尷尬。

  她看著顧夜寒,想看看他會是什麼反應。

  顧夜寒並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他只是安靜地,消化了一下夏天話里的信息。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平淡的,像是在陳述一件客觀事實的語氣開口了。

  「你父母的想法是她們的事。」

  「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用這種方式來決定我的未來。」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確:夏家的聯姻企圖,在他這裡從來就沒有成功過。

  他頓了頓,看著夏天,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而且,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

  「我找你,不是因為你是『夏家千金』。」

  「更不是因為什麼聯姻。」

  他把喝完的啤酒罐,輕輕地放在桌上。

  那金屬罐子與玻璃桌面碰撞,發出「噠」的一聲輕響。

  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子午谷奇謀、公司制度、階級固化……」

  他緩緩地說道,聲音低沉而清晰。

  「這些東西,我也可以嘗試跟別人去聊。」

  「事實上,我試過很多次。」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

  「但結果,通常只有兩種。」

  「要麼是茫然的、不知所云的附和。」

  「要麼是別有用心的、刻意迎合的吹捧。」

  「他們跟我聊天,聊的不是內容本身。」

  「而是『和顧夜寒聊天』這件事。」

  「從來沒有人是真正關心話題本身的。」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夏天。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著漫天的星光和夏天的身影。

  「而你,是唯一一個。」

  「會因為我話里的邏輯漏洞,而直接開噴的人。」

  「是唯一一個,當我說起拿破崙的天賦時,卻能用士兵的靴子來反駁我精英謬論的人。」

  「也是唯一一個……」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最準確的詞。

  「把對話本身,當成目的,而不是手段的人。」

  「所以,那一千萬。」

  他主動提起了那張支票。

  「不是為了什麼聯姻,更不是心血來潮。」

  「那是為了確保,我能隨時擁有一個可以進行『真實對話』的資格。」

  「一個只有你能提供的,獨一無二的資格。」

  「在我看來,這個資格它值這個價。」

  「甚至,不止。」

  他這番話,已經讓夏天感到有些意外了。

  她沒想到顧夜寒會把他們的聊天,看得如此之重。

  她正想按慣例開個玩笑,說一句「兄弟你太客氣了」。

  但顧夜寒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所有準備好的騷話,都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顧夜寒的目光越過了夏天的肩膀,投向了更遙遠的,那片無垠的星空。

  他的聲音,也隨之變得有些縹緲和悠遠。

  「你知道嗎,夏天。」

  「站得越高,能說話的人就越少。」

  「到了我這個位置,對話已經不是交流了。」

  「它變成了一種工具。」

  「用來試探,用來談判,用來發布命令,用來鞏固利益。」

  「唯獨,不再是用來……尋找同伴。」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夏天的臉上。

  眼神里沒有了平日的疏離,也沒有商人式的審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夏天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極其複雜的、混雜著鄭重、試探,甚至是一絲孤獨的期許。

  「所以,我需要的,其實不只是一個能聊天的人。」

  「我真正想找到的,是一個能站在同一片星空下,思考同一個問題的人。」

  「一個能看穿這繁華世界背後荒謬本質的……」

  他緩緩地,清晰地說出了那個,他尋覓已久的,也是唯一能概括這一切的詞。

  「同志。」

  轟——!

  夏天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顆看不見的炸彈給炸得一片空白。

  世界,瞬間失聲。

  只剩下系統在她腦海里,因為檢測到劇烈情緒波動而發出的、毫無意義的警報聲。

  她死死地盯著顧夜寒,眼睛瞪得像銅鈴。

  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修仙的野心太大,導致出現了心魔幻聽。

  同志?

  這個詞,從一個A市的域主,一個頂級的資本家嘴裡說出來?

  在這個連「國家」概念都快被「公司」取代的,精英主義世界裡?

  這……這簡直比她穿越性轉,還要離譜一萬倍!

  這畫面,荒誕得就像是從教皇嘴裡聽到了《國際歌》!

  就在不久前,在清吧的那次聊天之後。

  夏天心裡,才剛剛萌生出了一個極其大膽和長遠的計劃。

  她把顧夜寒,不再僅僅看作是一個「好兄弟」和「長期飯票」。

  而是把他列為了一號「發展目標」!

  一個她準備用未來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去慢慢「腐蝕」和「轉化」的,潛在的「革命盟友」!

  她甚至都開始在腦子裡構思「教學大綱」了。

  準備以後在聊天的時候,旁敲側擊,循循善誘。

  把一顆「星星之火」,悄悄地埋進這個資本帝國的心臟里!

  她為這個宏偉的、充滿挑戰性的「策反計劃」,而感到興奮不已。

  結果呢?!

  結果她今天才發現!

  她這個偉大的、準備打持久戰的「策反計劃」。

  還沒來得及,正式實施第一步。

  她那個被她視作「尚未開化的終極BOSS」的目標。

  就她媽的主動走過來跟她對上了暗號!

  這感覺,就像你剛制定了一套征服珠穆朗瑪峰的完美計劃。

  結果珠峰自己,給你修了一部直達山頂的電梯!

  她辛辛苦苦規劃的,未來的「思想改造」之路。

  從一開始,就是一條根本不存在的,自作多情的冤枉路!

  這傢伙,根本就不是敵人!

  是早就潛伏在敵方最高指揮部的,自己人啊!

  是什麼樣的經歷,能讓這樣一個站在金字塔頂尖的統治者,說出這個詞?

  他的骨子裡,到底藏著怎樣的信仰?

  夏天愣了足足有半分鐘。

  才從那種巨大的震撼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忍不住笑了。

  不是開懷暢快的大笑。

  而是一種充滿了荒謬、震驚,和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的,複雜的笑聲。

  她拿起桌上還剩半罐的啤酒,重重地,和顧夜寒的罐子碰了一下。

  「叮」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她看著顧夜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用同樣鄭重的語氣,回應道:

  「好。」

  「……同志。」

  一個敏感而危險的話題,就這樣被一個更敏感、更危險的詞,徹底終結。

  他們未來的關係,在這一刻,被重新定義。

  那不再是簡單的知己,更無關什麼風月。

  那是一種,基於共同的秘密,和可能存在的共同理想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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