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彈冠相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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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裕王府後書房的門關了整整一個時辰。

  四個人。裕王坐在正位,手裡端著一盞茶,茶蓋子揭開又蓋上,來回三次,一口都沒喝。

  徐階坐在左首,高拱坐在右首,譚綸靠門口站著——他的位份最低,但論消息的靈通,在場四個人里,他是頭一個知道的。

  「戚繼光親率主力突擊花街,三千倭寇一個沒跑。」

  譚綸說這話的時候,嗓門壓得很低。

  「俞大猷從海路包抄,封死了退路。台州九戰九捷,斬首數千餘級。」

  裕王的手抖了一下。

  茶蓋子碰在杯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滿屋子沒人出聲。

  然後高拱站起來了。

  這個脾氣比火藥還暴的傢伙,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蹭了一下,刺啦一聲刮在青磚地面上。

  「好!」

  就一個字。拍在桌上,震得硯台里的墨汁晃了晃。

  「好一個胡宗憲!好一個戚繼光!」高拱的臉漲得通紅,花白的鬍子一翹一翹的,兩隻手來回搓著。「東南平了!倭寇平了!這幫孫子再也——」

  「肅卿。」

  徐階沒抬頭。

  就兩個字,不輕不重。

  高拱的嗓門降了下來,但嘴角的笑還掛著,收都收不住。

  裕王把茶盞放下了。放在桌面上的時候,手還是穩不住。

  他等這個消息,等了五年。

  五年。

  五年裡,東南的戰報每遞進京一次,他的心就懸一次。不是怕倭寇打不完——倭寇打不完,朝廷有人扛著。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胡宗憲不打。

  胡宗憲養寇自重,拖著不打,把東南這盤棋變成嚴黨手裡的籌碼。仗一天不打完,嚴嵩就有理由賴在內閣不走——國家用兵之際,焉能臨陣換帥?

  這句話壓了五年。

  壓得他每次見到徐階都不敢問,每次聽到東南的消息都先看徐階的臉色。

  現在——

  仗打完了。

  裕王從椅子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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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綸注意到裕王轉身的時候,肩膀微微發顫。是那種憋了太久、忽然鬆開的顫。

  「徐師傅。」

  裕王開口了。

  徐階終於抬起頭。

  六十七歲的次輔,一輩子沒在臉上漏過半分。此刻坐在那裡,兩手擱在膝蓋上,脊背挺直,不喜不怒。

  但他左手食指的指甲,嵌進了膝蓋上的綢緞里。

  「王爺放心。」徐階開口,聲調平得不像剛聽完一個足以改寫朝局的消息。「東南大捷,這是社稷之福,王爺之福。」

  「就是嚴嵩的喪鐘。」高拱直接把話接過去,一點彎都不繞。

  譚綸低下了頭。

  這話沒錯。但在裕王府里說出來,分量太重了。

  裕王沒有接話。他看著徐階。

  徐階的左手從膝蓋上收回來,不動聲色地搭在扶手上。

  「肅卿說得對。」

  高拱愣了一下——他沒料到徐階會這麼幹脆地接。

  「嚴嵩的底牌,從來就是東南。」徐階的聲調還是那麼平。「仗打不完,他就有用。仗打完了——」

  他停了一下。

  「他就沒用了。」

  這八個字落在屋子裡,比高拱拍桌子那一下還響。

  裕王慢慢坐了回去。

  高拱在屋裡轉了半圈,走到譚綸跟前,壓低了嗓門,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看,不必再等了。」

  譚綸沒吭聲。

  高拱轉向徐階。

  「鄒應龍那邊我已經打過底了。彈章他寫好了,就差一個時機。徐閣老,這個時機,還不夠?」

  鄒應龍。御史台的那把快刀。

  這個名字在裕王府的後書房裡出現過不止一次。每一次出現,都意味著同一件事——倒嚴。

  裕王的手擱在扶手上,沒有動。

  他在等徐階的話。

  徐階沒有馬上開口。

  屋裡靜了一陣。窗外裕王府花園裡的蟬叫得正凶,一聲緊接一聲,聒噪得人心煩。

  半晌。

  「再等幾日。」

  高拱的眉頭擰起來。

  「等什麼?」

  徐階從扶手上抬起手,拿起桌上的茶盞,揭開蓋子,輕輕吹了一下。茶煙散開。他沒喝。

  「等局勢再明朗些。」

  高拱的脾氣上來了。他往前跨了半步,但話還沒出口,一個名字就卡在了嗓子眼。

  趙寧。

  高拱沒說出這個名字。但屋裡四個人,每一個都在同一瞬間想到了同一個人。

  二十九歲的閣老。入閣還不到兩個月。

  工部右侍郎出身,浙江修河堤,三百萬兩白銀經手一文不貪,改稻為桑的爛攤子被嚴世藩扔過去,他接了,活了,又在東南抗倭立下功績,回了京。

  然後皇上先是讓他挑起兵部左侍郎的擔子,又把他直接拔進了內閣。

  高拱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張居正。

  裕王的講官,翰林院庶吉士出身,他和徐階一手帶出來的人。三年前還在這間書房裡坐過,談倒嚴的路數,談朝局的走勢,談得比誰都透。

  現在這個人——明確地,公開地,站到了趙寧那一邊。

  不是暗中來往。是當著六部衙門的面,在幾次關鍵的廷議上,替趙寧說話、擋火、鋪路。

  高拱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手裡的茶杯差點摔了。

  他沒法理解。張居正是他們的人。二十年了,從翰林院到裕王府,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怎麼就——

  但高拱也不蠢。

  他事後想了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張居正不是被拉走的,是自己走的。

  一個三十來歲的人,在翰林院裡坐了十年冷板凳,看著嚴黨吃得腦滿腸肥,看著他們這邊隱忍了一年又一年——他等不了了。

  趙寧出現了。二十九歲入閣,皇上親手拔出來的刀。

  這把刀比他們所有人磨了二十年的那把都快。

  張居正看到了一條更短的路。

  這個判斷讓高拱後背發涼,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他發現,如果自己是張居正,他可能也會這麼選。

  「徐閣老。」高拱站在屋子中間,聲調沉下來了。「你說的局勢——是不是指趙寧。」

  裕王的手在扶手上動了一下。

  譚綸的頭壓得更低了。

  徐階把茶盞放了下來。

  蓋子扣在杯沿上,嚴絲合縫,一點聲響都沒有。

  「皇上讓趙寧查軍需的帳。」

  這句話一出來,高拱的臉色變了。

  譚綸猛地抬頭。

  裕王沒動,但他的後背離開了椅子靠背——他坐直了。

  「查嚴世藩。」徐階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高拱的呼吸粗了。

  「這不正好?趙寧查嚴世藩的帳,鄒應龍彈劾嚴嵩的人。裡應外合,一刀下去——」

  「你確定趙寧查出來的東西,會到我們手裡?」

  徐階的話不重,但高拱的嘴閉上了。

  屋裡又靜了。

  「趙寧是皇上的人。」徐階的手擱在茶盞旁邊,一動不動。「他查出來的帳,只會交給皇上。皇上拿著這筆帳,是用來倒嚴,還是用來敲打——用來敲打所有人,包括我們——」

  他沒說完。

  但意思已經夠清楚了。

  高拱的喉結動了一下。

  裕王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扶手上,一左一右,紋絲不動。

  趙寧。

  這個名字從幾個月前開始,就像一顆釘子,楔在了整個朝局的正中間。不是嚴黨的人,不是清流的人。皇上親手嵌進去的一顆棋子。

  打嚴黨,他沖在前頭。但打完之後呢?

  這顆棋子還在棋盤上。

  「所以。」裕王終於開口了。

  四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很慢,每個字之間都隔了一息。

  「我們等的……不是倒嚴的時機。」

  他看著徐階。

  「是趙寧的立場。」

  徐階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端起茶盞,這一次,真的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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