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工業基礎!【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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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都出去!」

  「是!」

  趙寧把兩人打發出去,反手將門閂插上。

  腳步聲在廊道里遠去,檐下的風鈴響了兩聲,又靜了。

  趙寧在椅子上坐下來,先拿起摺子。

  展開第一頁,高拱的字跡躍入眼帘——端正工整,但紙背上有墨跡透過來的痕跡,是下筆太重留下的。

  趙寧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他跟高拱打交道這麼多年,知道這位性子,能讓他寫字失了分寸,必是出了大事。

  「萬曆二年四月十七,濠鏡之戰。」

  開篇第一句,趙寧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往下看,一行行字像刀子一樣扎進眼睛裡。

  陣亡四百二十七,重傷一百六十餘,水師沉船兩條。攻三座炮台,敵軍不足四百,用時三個時辰。

  趙寧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敲了三下,停住了。

  四百人守三座炮台,擋住大明兩千精銳三個時辰,還打出這個傷亡比。

  這不是人在打仗,是在用命填窟窿。

  他繼續往下看。

  高拱把戰況寫得極細,細到每一門炮的射程、每一發鉛彈的殺傷、每一次衝鋒被打退的過程。

  字裡行間沒有半句遮掩,也沒有往好了說,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血帳。

  看到「三里之外,打中桅杆」那一句,趙寧的手停了。

  三里。

  明軍的佛郎機炮,極限射程不過一里半,打一里開外基本靠蒙。

  三里能打中桅杆,這不是技術差距,是代際碾壓。

  他把摺子擱在桌上,伸手去開那隻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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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箱子的鎖扣很緊,趙寧用了點力才掰開。

  蓋子掀起來,一股硝煙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氣息撲面而來。

  最上面是一截炮管碎片。

  趙寧拿起來,掂了掂,比想像中沉。

  銅質細密,沒有砂眼,管壁厚薄均勻得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把碎片湊近燭火,借著光看炮膛內壁——光滑如鏡,連鑄造時的紋路都看不見。

  趙寧的喉頭滾了一下。

  這不是明軍工部能造出來的東西。

  工部的銅炮,砂眼能往裡塞手指頭,管壁薄厚全憑匠人手感,炮膛粗糙得像搓衣板。

  打二十發就得停下來晾,不然炮管過熱變形,下一發不知道往哪飛。

  他把炮管碎片放回去,往下翻。

  兩顆鉛彈。

  趙寧捏起一顆,放在掌心裡。

  拇指大小,表面有暗紅色的痕跡,是從人身上取出來的。

  他把鉛彈翻了個面,看見表面有規則的劃痕,是鑄模留下的印記。

  心臟像被人捏了一下。

  這是米涅彈。

  不對,現在還不叫米涅彈,但原理是一樣的——圓錐形彈頭,尾部有凹槽,發射時火藥氣體灌進凹槽,彈體膨脹咬合膛線,旋轉出膛。

  射程遠,精度高,入肉後翻滾,傷口小但內部全爛。

  趙寧的手指收緊了,指甲掐進肉里。

  箱子裡還有一桿火銃。

  他拿出來,槍管比明軍制式的長了一截,木托上刻著葡萄牙文。

  趙寧沒去看那些字,他的注意力全在槍管上。

  把槍管湊到燭火前,眼睛貼近膛口。

  果然。

  膛線。

  螺旋紋路一圈一圈從膛口旋到底部,規整得像是機器刻出來的。

  趙寧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很久,久到燭火烤得眼睛發乾。

  他把火銃放回箱子裡,兩隻手撐在桌沿上,低著頭。

  燭火在風裡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也跟著晃。

  膛線這個東西,趙寧當然知道。

  他前世當義務兵的時候,新兵訓練第一課就是拆裝步槍,班長拿著槍管讓他們一個一個看膛線,告訴他們這玩意兒為什麼能讓子彈打得准。

  但那是21世紀的事。

  現在是萬曆二年!

  公元1574年。

  歐洲人已經把膛線槍造出來了,還用上了米涅彈的前身,射程精度碾壓明軍。

  而大明的火器,還停在百年前的水平上。

  鳥銃裝填慢,射程近,準頭全靠運氣。

  佛郎機炮打二十發就得歇,炮膛粗糙得能卡住炮彈。

  這個差距,不是多練幾年就能追上的。

  這是工業基礎的差距。

  趙寧站直了身子,走到窗前。

  外面是三月的夜,長安街上燈火零星,遠處能看見午門的輪廓。

  他看著那些燈火,腦子裡卻在算另一筆帳。

  高拱的摺子里說,濠鏡的葡萄牙人只有六門炮,不到四百人。

  這是一個孤懸海外的小據點,連援軍都沒有。

  那果阿呢。

  果阿是葡萄牙在東方的總督府,駐軍上萬,戰艦幾十艘。

  如果果阿總督府決定動手,派一支艦隊北上,沿海哪個衛所能擋得住?

  再往後推。

  葡萄牙背後是西班牙,西班牙背後是整個歐洲。

  如果這些人聯起手來,大明拿什麼擋?

  用命填?

  趙寧的手攥成拳,抵在窗欞上。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史料。

  1840年,鴉片戰爭,英國人用堅船利炮打開國門。

  那時候清軍還在用抬槍、鳥銃,英國人已經用上了線膛槍、開花彈。一個照面,就是碾壓。


  但那個碾壓的苗頭,已經出現了。

  趙寧轉過身,走回桌前。

  他把摺子重新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

  高拱在結尾處寫了一句話:「火器就是命脈。差一寸就是差一寸,買不來就得自己造。核心的東西捏在別人手裡,打贏了也是僥倖,打不贏就是滅頂之災。」

  字寫得很重,紙背都破了一個小口子。

  趙寧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他知道高拱這是在逼他表態。

  濠鏡一戰,把大明火器的短板徹底暴露出來了。

  現在這份摺子和這些東西送到京城,就是要朝廷拿出個章程來。

  是繼續拖著,還是下決心去追?

  趙寧把摺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當然知道該怎麼做。膛線槍、開花彈、後裝炮,這些東西的原理他都清楚。但清楚原理和造得出來,是兩碼事。

  膛線要精密加工,沒有車床做不到。

  銅炮要質地均勻,沒有現代冶煉工藝做不到。

  火藥要配比精確,沒有化學基礎做不到。

  這些東西環環相扣,每一環都卡在工業基礎上。

  而大明現在的工業基礎,說白了就是手工作坊加經驗主義。

  想追上歐洲,得先把整個工業體系建起來。

  這需要時間,需要銀子,需要人才,需要朝廷從上到下的決心。

  趙寧閉了閉眼睛。

  燭火在風裡又跳了一下,蠟油滴下來,在燭台上凝成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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