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用人唯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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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從陳於陛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是隨口聊家常。

  但五個人里沒一個人覺得輕鬆。

  周元白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節捏得有些緊。

  銀行那邊謀個差事。

  一個監生,在他們對面,用這種口氣跟他們說話。

  他的嘴角牽了一下,差點沒兜住。

  王文卿搶在前頭開了口:「陳大人,我們是來見趙閣老的。今天等了四個時辰,閣老沒空,改日再來也行。」

  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我們找的是趙寧,不是你。

  陳於陛把茶碗放下,看著王文卿。

  「王編修,閣老讓我來見幾位,就是閣老的意思。」

  他的語速不快,「幾位要是覺得不合適,現在走也行,門沒鎖。」

  「反正你們剛剛不已經離開過了嗎?」

  屋裡安靜了兩息。

  方子瑜的喉結動了一下,低聲對王文卿說:「文卿兄……」

  王文卿沒接話,盯著陳於陛看了片刻,然後坐了回去。


  陳於陛的目光從五個人臉上依次掃過,最後落在手邊那摞文書上。

  他心裡有一股勁兒,從進門看見這五張臉開始就一直往上頂。

  三個月前在國子監值房裡被人指著鼻子數落的那個下午,此刻像一根刺似的扎在胸口。

  但趙寧的話壓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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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意氣用事。

  陳於陛把那股勁兒往下摁了摁,從文書底下抽出一張紙,攤開。

  「銀行這個差事,不是寫文章,也不是修史書。」

  他說,「閣老交代了,要看看幾位的真本事。我問幾個問題,幾位一個一個答。」

  周元白臉上的血色終於繃不住了。

  「陳大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是翰林院的編修,庶吉士出身,殿試二甲。你要考我們?」

  陳於陛抬起眼皮。

  「周編修,閣老說的是看看幾位對錢糧、稅賦這些事懂多少。殿試二甲考的是策論經義,跟銀行的帳目是兩碼事。」

  周元白的臉漲紅了。

  劉敬在旁邊輕輕拽了一下周元白的袖子。

  王文卿開口了,聲音平得像一碗水:「陳大人問吧。」

  陳於陛沒再看周元白,把目光轉向王文卿。

  「第一個問題。去年南直隸推行一條鞭法,田賦、徭役、雜稅合併征銀。揚州府一年的稅銀總額大約是多少,你知不知道?」

  王文卿答得很快:「揚州府去年實徵稅銀十一萬四千餘兩,其中田賦折銀八萬六千兩,丁銀一萬二千兩,雜項折色一萬六千兩。」

  陳於陛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這個數字是對的。

  他昨天剛核過揚州府的帳冊,誤差不超過兩百兩。

  翰林院的編修平日裡看的公文確實不少,這種人肚子裡是有貨的。

  他壓下心裡那點意外,接著問:「如果朝廷要在揚州設一家銀行,每年經手的存貸銀兩不低於五萬兩,你覺得至少需要多少本金?怎麼算的?」

  王文卿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幾息。

  「要看存貸的比例。如果是存七貸三,五萬兩的經手量,本金至少要一萬五千兩打底,留三成做備兌。如果存貸對半,本金要兩萬兩以上。但揚州的鹽商多,存銀的意願強,貸銀的需求也大,存貸比恐怕壓不住七三,實際可能要按六四算。那本金至少要兩萬兩。」

  陳於陛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這個人確實有腦子。

  不是死讀書的料。

  他把目光轉向周元白。

  「周編修,同樣的問題。」

  周元白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揚州府的……稅銀我記得是十萬兩上下,具體數字不太確定。」

  陳於陛沒說話,等著他回答第二個問題。

  周元白的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他是翰林院的編修不假,但他做的是修史和起草詔令的活兒,錢糧稅賦這些東西他平日裡翻過,卻從來沒認真算過。

  「本金的事……我不太懂銀行的規矩,但我覺得至少要萬兩以上。」

  陳於陛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轉向劉敬。

  劉敬比周元白沉穩些,答得中規中矩。

  稅銀的數字說了個大概,本金的算法含含糊糊扯了兩句存銀和貸銀的關係,但邏輯上前後矛盾,自己說著說著就停了。

  方子瑜更差。

  他是庶吉士出身沒錯,但專攻的是禮制和典章,讓他算帳跟讓鐵匠繡花差不多。

  問到本金的時候,他老老實實說了句「這個我確實不懂」。

  陳於陛最後看向林若虛。

  五個人里,林若虛一直沒怎麼說話,坐在最邊上,身板不高,臉色有些蒼白,像是長期伏案熬出來的。

  「林編修。」

  林若虛抬起頭,眼神很安靜。

  「揚州府去年實徵稅銀十一萬四千三百一十二兩。」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其中夏稅折銀三萬七千兩,秋糧折銀四萬九千兩,丁銀一萬二千兩,雜項一萬六千三百一十二兩。雜項裡頭有一筆鹽課的附加銀子,三千兩整,是去年新加的,之前沒有。」

  陳於陛的手停住了。

  這個數字比王文卿的還要精確。

  連那筆鹽課附加銀子都記得,這不是隨便翻翻公文能記住的。

  林若虛接著說下去:「至於銀行本金,我的算法跟王編修不太一樣。揚州鹽商的銀子不是一般的民間存銀,數額大、進出頻繁,如果按普通存貸比來算,風險太高。我覺得應該單獨設一個鹽商存貸的帳目,跟普通商戶分開管。本金方面,普通商戶那頭備兩萬兩,鹽商那頭另備一萬兩做周轉,合起來三萬兩。」

  屋裡靜了一下。

  王文卿側過頭看了林若虛一眼。

  他跟林若虛同在翰林院三年,只知道這個人話少、不合群,每天悶在值房裡看公文,從來不參加文會詩社。

  沒想到肚子裡藏著這些東西。

  陳於陛靠在條凳上,手指交叉擱在膝蓋上。

  他心裡已經有了數。

  五個人里,王文卿和林若虛是有真本事的。

  劉敬勉勉強強,能幹點雜活,但撐不起大梁。

  周元白和方子瑜……學問底子或許不差,但銀行這個攤子用不上他們。

  趙寧的話又浮上來——銀行這個攤子,我不養閒人。

  陳於陛站起來,把桌上那張紙收好。

  「幾位,今天辛苦了。」

  他的語氣依然客客氣氣,「閣老那邊我會如實回稟。王編修、林編修,明天辰時,你們到銀行來一趟,有些章程上的事需要再商議。」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周元白、劉敬、方子瑜三個人臉上掃過。

  「其餘幾位……閣老說了,銀行那邊的差事不一定適合所有人。翰林院的事務也很要緊,幾位不必勉強。」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你們三個,回去吧。

  周元白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站在那裡,胸膛起伏了兩下。

  他想說什麼,但王文卿的目光先一步掃過來,不重,卻足以讓他把話咽回去。

  方子瑜倒還算坦然,拱了拱手:「多謝陳大人。」

  劉敬沒說話,跟著方子瑜往外走。

  經過陳於陛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半拍,嘴唇翕動了一下,到底什麼都沒說。

  周元白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陳於陛一眼。

  那一眼裡的東西很複雜,有屈辱,有不甘,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門關上了。

  屋裡只剩下王文卿和林若虛。

  王文卿看著陳於陛,目光很平。

  「陳大人,明天辰時,我們準時到。」

  陳於陛點了點頭。

  王文卿帶著林若虛出了門。

  走廊里的燈籠照著兩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

  走到內閣大門口的時候,林若虛忽然開口。

  「周元白的臉色不好看。」

  王文卿往前走著,沒回頭。

  「回去會更不好看。」

  林若虛沒再說話。

  兩個人的影子消失在長街盡頭。

  三天後,翰林院的值房裡炸了鍋。

  消息傳得很快。

  王文卿和林若虛被調去了內閣銀行籌備處,不是臨時差遣,是正式的調令,吏部蓋了印的。

  周元白、劉敬、方子瑜三個人被打發回來的事也瞞不住,到處都在議論。

  現在王文卿和林若虛走了,帶走的不只是兩個人。

  帶走的是一個信號。

  趙寧的意思很清楚——翰林院不配合,他就繞過翰林院。

  國子監的監生能用,誰聽話用誰,誰有本事用誰。

  值房裡,幾個年輕的編修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聽說銀行那邊的月俸比翰林院多一倍。」

  「不止。還有績銀,做得好年底另有賞賜。」

  「王文卿和林若虛過去,直接給的是從六品的銜。」

  角落裡一個編修放下手裡的書卷,嘴裡嘟囔了一句:「早知道三個月前就不該拿架子。」

  周元白在門口聽見了這句話,臉上的青色又深了一層。

  他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值房裡的議論聲沒有停,反而更大了。

  有人開始打聽銀行那邊還缺不缺人,有人在琢磨該走誰的門路。

  也有人坐在原位不動,翻著手裡的書,一言不發,但眼神已經不在書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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