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小西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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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津江的水比李成梁預想的要淺。

  前鋒營趟過江面的時候,水才沒過馬腹,江底的石頭硌得戰馬直打響鼻。

  李成梁騎在馬上站在南岸高坡,看著八千人馬像一條黑色長蛇蜿蜒穿過江面,目光落在對岸那片燒焦的村莊廢墟上。

  房梁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斷茬,牆根底下歪著兩具屍體,已經發脹,蒼蠅繞著嗡嗡轉。

  「總兵。」

  親兵隊長策馬過來,壓著聲音,「前鋒已經過江,對岸沒有倭寇伏兵。但斥候發現了腳印,很多,朝南去的。」

  李成梁沒接話,目光掃過那片廢墟後面的山樑。

  山樑不高,樹也不密,要是藏人,最多藏個三五百。

  「什麼時候的腳印?」

  「斥候說,最多兩天。」

  兩天。

  李成梁在心裡算了一下。

  從義州出發到現在,第四天,比預計的快了一天。

  倭寇主力在忠清道,離這兒還有近兩百里地。

  但兩天前有倭寇從這過,說明他們的前哨已經推到臨津江以北了。

  比李昖信里說的要快。

  李成梁夾了一下馬腹,戰馬踏進江水。

  冰涼的江水漫上靴面,他沒在意,催馬上了對岸。

  過江之後的路變了。

  不再是義州到開城那段還算完整的官道,而是一片接一片被踩爛的泥地。

  道旁的田全荒了,秧苗倒在泥里,沒人收。

  偶爾能看見幾個朝鮮百姓的身影,遠遠蹲在山坡上,一看到大隊人馬就往林子裡鑽。

  副將趕上來,跟在他馬側。

  「總兵,前面三十里就是坡州。朝鮮那邊派了個接應的官員,說是坡州牧使,在城外等著。」

  「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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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成梁嘴角動了一下。「城還在?」

  副將搖頭。

  「城牆破了兩面,倭寇來過一趟,搶完就走了。現在城裡沒幾個人。」

  「那他等在那兒幹什麼?」

  副將沒答上來。

  李成梁也沒指望他答。

  催馬往前走了半里地,忽然勒住韁繩。

  路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面旗,插在泥里,已經歪了。

  旗面被撕去大半,剩下的布條上還能看見半個字——「慶」。

  慶尚道的軍旗。

  李成梁盯著那面爛旗看了幾息,什麼都沒說,打馬繼續走。

  到坡州城外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所謂的城,已經不能叫城。

  南面和西面的城牆塌了兩段大豁口,豁口邊上的磚石散了一地,城門還掛著,但只剩一扇,另一扇不知道去了哪裡。

  城牆根底下搭了幾個草棚,幾十個朝鮮兵丁蹲在棚子裡,兵器堆在地上,盔甲都沒穿齊整,有幾個連鞋都沒有,光著腳,腳底板全是泥。

  一個穿著青色官服的朝鮮人站在城門口,身邊跟著兩個隨從。

  看見李成梁的旗號,三個人小跑著迎上來。

  那官員跑到李成梁馬前,彎腰行了個大禮。

  嘴裡說的是朝鮮話,嘰里呱啦一大串。

  「說什麼?」

  李成梁看向身邊的通譯。

  通譯聽了一會兒,說:「他說他是坡州牧使金應瑞,奉命在此迎接天兵。說倭寇三天前派了一支先遣隊到坡州以南二十里的地方扎了營,大約兩千人。」

  「兩千人?」李成梁眯起眼。

  通譯又跟金應瑞說了幾句,金應瑞回答的時候,手一直在比劃,指著南邊。

  通譯轉過來說:「他說是探馬回報的數,不一定準。但至少有一千五以上,打的是小西行長的旗號。」

  小西行長。

  李成梁聽過這個名字。

  京師兵部送來的文書里提過,倭寇入侵的先鋒大將,第一個打進釜山的就是他。

  「他們紮營的地方,地形什麼樣?」

  金應瑞聽完通譯的話,想了想,蹲在地上,拿手指在泥里劃。

  劃了個彎彎曲曲的線,又在線旁邊戳了幾個點。

  「他說,南邊二十里有條河,叫碧蹄河,河南岸有個館驛叫碧蹄館。倭寇就扎在碧蹄館一帶,背靠河,兩側是矮丘。」

  背靠河,兩側矮丘。

  李成梁沒有下馬,就在馬上俯身看那幾道劃痕。

  泥里畫的當然看不出什麼精確地形,但大致格局能猜到——倭寇選了個進可攻退可守的位置,背後有水路,兩翼有遮擋。

  不算蠢。

  「他們有沒有往北派斥候?」

  金應瑞點頭,又比劃了一通。

  通譯說:「他說倭寇的斥候這兩天一直在坡州附近活動,昨天還抓了兩個朝鮮探馬。」

  李成梁直起腰,目光掃過坡州那幾十個蹲在草棚里的朝鮮兵。

  這幫人連自己的探馬都護不住,還打什麼仗。

  他沒把這話說出來,只是對副將道:「傳令,全軍在坡州城外紮營。前鋒營和左營今晚不卸甲,輪值警戒。派三隊斥候,分三路往南探,二十里之內的地形、水源、道路、村落,全給我摸清楚。天亮之前回報。」

  副將領命去了。

  李成梁翻身下馬,踩在坡州城外的泥地上。

  靴底碾過一塊碎磚,發出咔嚓一聲。

  金應瑞還站在旁邊,臉上堆著殷勤的笑,又說了一串話。

  通譯說:「他問總兵大人,要不要進城歇息?城裡還有幾間完好的房子。」

  「不用。」

  李成梁看了他一眼。「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金應瑞聽完翻譯,伸出五根手指,又補了幾句。

  「他說,原來有五百守軍,倭寇來了之後跑了大半,現在還剩七十三個。」

  七十三個。

  五百人的守軍,跑得只剩零頭。

  李成梁沒搭理他了,大步往營地方向走。

  親兵牽著馬跟在後面。

  紮營的動作很快。

  八千遼東鐵騎是李成梁一手帶出來的兵,安營紮寨的規矩刻在骨頭裡。

  不到半個時辰,營盤已經立起來了。

  壕溝、拒馬、崗哨,一樣不少。

  中軍帳支好之後,李成梁第一件事是把輿圖鋪開。

  他讓通譯把金應瑞叫進來,讓他在輿圖上指出碧蹄館的精確位置,以及倭寇紮營的範圍。

  金應瑞指了半天,手指抖得厲害,最後在輿圖上一個彎曲河道旁邊點了幾下。

  李成梁盯著那個位置,手指在輿圖上沿河道劃了一遍。

  碧蹄河從東往西流,河面不寬,但兩岸是緩坡,騎兵衝鋒不好展開。

  碧蹄館在河南岸的台地上,地勢比北岸高出一截。

  倭寇占著高處。

  他的手指移到碧蹄館東西兩側。

  矮丘不高,但足夠藏人。

  如果正面強攻,倭寇從兩翼包抄,八千人能打,但會打成添油戰。

  李成梁不喜歡添油戰。

  「碧蹄河上游有沒有淺灘?」他問。

  金應瑞搖頭,又點頭,說了一通。

  通譯說:「他說上游五里處有個渡口,水淺,能過馬,但那邊有沒有倭寇他不清楚。」

  李成梁把手指點在那個渡口的大致位置上,沒說話。

  帳外傳來腳步聲,前鋒營的千總掀簾進來。

  「總兵,南面十里處發現倭寇游騎,三騎,看見咱們的斥候就跑了。」

  李成梁抬起頭。「追上了沒有?」

  「追了一個,另外兩個跑了。」

  「活口?」

  「活的。砍了條腿,沒死。」

  李成梁站起身。

  「帶過來。」

  那個倭寇被兩個遼東兵架著拖進帳里,右腿從膝蓋以下沒了,斷口用布條胡亂纏著,血還在往外滲。

  人已經半昏迷了,臉白得跟紙一樣。

  李成梁蹲下來,看著這個倭寇。

  個頭不高,穿著輕甲,腰間掛著的刀鞘還在,刀沒了。

  「潑醒他。」

  一瓢冷水澆下去,倭寇猛地睜開眼,嘴裡嗚哇亂叫。

  通譯換了日語問話。問了幾遍,那倭寇才斷斷續續地答,聲音虛得快聽不見。

  通譯邊聽邊轉述:「他是小西行長手下的足輕,碧蹄館的駐軍有一千八百人。小西行長本人不在碧蹄館,回漢城方向去了,留了一個叫松浦的武將守營。」

  「糧草呢?」

  又問了幾句。

  「他說糧草從釜山運上來的,碧蹄館存了大約十天的口糧。」

  十天的口糧,一千八百人。

  李成梁站起身,走回輿圖前。

  他的手指在碧蹄館的位置輕輕敲了兩下,目光順著河道往上游移,停在那個渡口上。

  主將不在,留守武將,一千八百人,十天糧草,背靠河紮營。

  帳里沒人說話,都看著他。

  李成梁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帳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前鋒營、左營,明天寅時出發,走上游渡口繞到碧蹄館南面。右營和中軍跟我走正面。」

  副將張了張嘴。

  「總兵,分兵——」

  李成梁扭頭看他,目光壓過去。

  副將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李成梁轉過身,手指在輿圖上那條碧蹄河上重重一划,指甲刮過紙面,留下一道白痕。

  「寅時之前,所有人吃飽。」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輿圖上碧蹄館三個字上。

  「天亮之前渡河,天亮之後,我要看見碧蹄館上面飄的是大明的旗。」

  帳簾被風掀起一角,外面的篝火映在輿圖上,碧蹄館三個字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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