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年輕人要有銳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於陛走出內閣大門的時候,日頭已經挪到了甬道西側的灰牆上。

  趙寧沒送。

  他坐回案後,重新拿起筆,把方才那張架構圖折起來擱到一邊,翻開底下壓著的一摞奏摺。

  最上面那本是殷正茂從市舶司遞迴來的,說的是巡洋水師擴編的事,需要調撥的銀兩又漲了一截。

  他在奏摺空白處批了幾個字,又放下筆,端起六安瓜片喝了一口。

  值房外的腳步聲遠了,又近了。

  不是監生的腳步——步子沉穩,間距勻稱,鞋底在青磚上磨出悶響,是在這條甬道上走了幾十年的人才有的節奏。

  門沒關。

  陳以勤側身進來的時候,手裡夾著兩本公文,常服上還沾著點墨漬,像是剛從禮部那邊趕回來。

  「雲甫。」

  陳以勤把公文擱到旁邊的矮几上,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捶了捶膝蓋。

  趙寧眼睛沒離開奏摺,筆還在紙上走。

  「陳閣老回來了?禮部那邊的事辦妥了?」

  「藩屬國的文書核完了,沒什麼大事。」

  陳以勤端起桌角那盞冷茶看了一眼,又擱下了,「你這茶換了沒有?跟隔夜的一樣。」

  「早上的。」

  「那也差不多了。」

  陳以勤搖了搖頭,朝門外喊了一聲,讓中書舍人重新沏一壺。

  趙寧擱下筆,把手裡的奏摺合上,靠到椅背上,看著陳以勤。

  「陳閣老,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你生了個好兒子。」

  陳以勤正在活動手腕,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打量著趙寧的臉——年輕人嘴角掛著三分笑意,眼睛裡的神色卻認真得很,不像開玩笑。

  「於陛?」

  陳以勤試探著問了一句,「他惹什麼事了?」

  「沒惹事。」

  趙寧把那張折起來的架構圖重新打開,鋪在案上推過去,「你看看這個。」

  陳以勤站起身,走到案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便捷,𝐬𝐡𝐮.𝐭𝐰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目光落在圖紙上的那一刻,兩條眉毛擰到了一起。

  「大明中央銀行」五個字,他一筆一划都看清楚了。

  稅銀收儲、國債發行、跨省匯兌——每一條線往下鋪開的細項,他越看臉色越凝重。

  不是因為看不懂,恰恰是因為看得懂,才覺得這張紙有千鈞之重。

  「這是你——」

  「我擬的框架。」

  趙寧說,「今天叫了五個國子監的監生來,一人領一塊,三天後交札子。你兒子陳於陛,分到的是稅銀收儲。」

  陳以勤的手指搭在圖紙邊沿,沒動。

  他腦子轉得很快。

  五個監生,沒有功名,被首輔親自挑進來做一個正四品衙門的籌建——這件事,陳於陛沒跟他提過一個字。

  趙寧看著他的表情變化,沒催。

  「……他什麼時候接的這個差事?」陳以勤問這話的時候聲音放得很輕,語氣里有一分說不清的澀。

  做父親的不知道兒子在幹什麼,這事擱在誰身上都不好受。

  「三天前。」

  趙寧說得坦然,「我親自去國子監挑的,跨省匯兌那一塊有個叫劉敬修的,腦子也快,但論底子,你兒子是五個人里最穩的。」

  陳以勤沒接話,目光在圖紙上掃了兩遍,慢慢退回椅子上坐下。

  屋裡安靜了幾息。

  中書舍人端了新茶進來,擱在案角,又退了出去。

  茶湯冒著熱氣,把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攪動了一層。

  「元輔。」

  陳以勤開口了,嗓子有點干,「這孩子……一直沒跟我說。」

  趙寧端起新茶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香重新活過來,他眯了一下眼睛。

  「說明他有自己的主意。」

  趙寧把茶盞擱回去,語氣隨意,「在我面前,一直也沒拿你的名頭說事,我問他家裡什麼情況,他只說父親在朝為官,連閣老兩個字都沒提。」

  陳以勤的喉結動了一下。

  這個兒子,從小就不愛往他跟前湊。

  別人家的官宦子弟削尖腦袋求蔭封、走門路,陳於陛偏不,非要自己考國子監,平日裡也不跟同窗說家裡的事。


  「我替他謝你。」陳以勤說。

  「別謝我。」

  趙寧擺了下手,「是他自己能耐。這孩子對漕運和稅制的理解,不像個沒入過仕的監生寫出來的。你們老陳家的家學淵源,旁人比不了。」

  這話說得熨帖,但陳以勤在官場沉浮了半輩子,聽得出弦外之音。

  趙寧在給他一個台階——你兒子有才,所以我用他,不是看你陳以勤的面子。

  可事實上,用了陳於陛,這份人情就結結實實擱在陳以勤肩膀上了,客氣也好推辭也罷,都卸不掉。

  趙寧看著他,話鋒一拐。

  「銀行這件事,不比別的。六部那邊會有人盯著,六科也會彈劾,這個衙門從無到有,中間要淌的渾水不少。」

  陳以勤坐直了身子。

  「我會親自盯。」

  趙寧的語氣平得很。

  「五個監生裡頭,你兒子是個可塑之才。我不會讓他去碰那些髒活,但銀行要立起來,他得扛得住壓力。」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陳以勤臉上。

  「平日裡多關心關心他。在國子監念了幾年書,悶頭做學問,性子沉得太狠了。年輕人,該有銳氣的時候別拘著。」

  這話不像首輔對閣老說的公事,倒像一個長輩在囑咐另一個長輩看好自家孩子。

  陳以勤坐在那兒,半晌沒出聲。

  他當然明白趙寧的意思。

  銀行是趙寧一手搭的,五個監生是趙寧親自選的,陳於陛從今往後對首輔直接負責。

  做父親的插不了手,也不該插手。

  但趙寧給了這條路。

  一個沒功名的監生,被首輔看中,參與開創大明從未有過的制度。

  如果銀行真立起來了,陳於陛的名字會寫進戶部的檔案里,寫進大明的財政史里。

  這份恩情,比給他陳以勤加官進爵還重,因為給的不是他,是他兒子的前程。

  陳以勤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趙寧拱了拱手。

  「雲甫,這份情,我記著。」

  趙寧沒客氣,也沒推讓,點了一下頭,重新拿起筆翻開下一本奏摺。

  「行了,忙你的去吧。禮部那邊藩屬國朝貢的禮單還沒定吧?下個月就到日子了,別讓鴻臚寺催到我這兒來。」

  陳以勤被他一句話拽回公務上,嘴角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麼多餘的話。

  他拿起矮几上的公文,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雲甫。」

  趙寧沒抬眼。「嗯?」

  「那孩子要是不爭氣,你該罵罵,該罰罰,不用看我的面子。」

  趙寧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嘴角彎了一下。

  「放心。」

  陳以勤的背影消失在廊柱之間。

  趙寧把筆擱回筆架上,靠進椅背里,目光落在案上那張鋪開的架構圖上。

  銀行、一條鞭法、市舶司、巡洋水師——每一條線都在往外鋪,棋盤上的子越下越多,能用的人就那麼幾個。

  陳以勤在內閣這些年,做事穩妥,不站隊,不惹事,但也不主動靠過來。

  這種人不是拿利益能綁住的,給他升官他不稀罕,給他銀子更不可能。

  但兒子不一樣。

  他端起茶盞,余香還在舌根上打轉。

  窗外的日頭往西偏了一寸,值房裡的光影慢慢挪到了那張架構圖的邊角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