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趙寧:臣惶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剛蒙蒙亮,趙寧就醒了。

  外頭的雪又下起來,打在窗欞上,細細碎碎的聲響。

  趙福候在門外,見他出來,立刻遞上熱帕子。

  「老爺,轎子備好了。」

  趙寧擦了把臉,把帕子還回去,接過披風繫上。

  今天是給陛下講經的日子。

  每月三次,雷打不動。

  但今天要講的,不是四書五經。

  轎子出了府門,街上行人稀少,小販還沒開張。

  天色暗沉,積雪被踩出一道道印子。

  進了皇城,過了午門,到了文華殿。

  殿門口站著兩個小太監,見到趙寧,忙躬身行禮。

  「趙閣老。」

  趙寧點了點頭,徑直進去。

  殿裡燒著地龍,比外頭暖和。

  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書案,筆墨紙硯齊全。

  朱翊鈞已經在了,站在書案旁,手裡拿著本《貞觀政要》。

  看見趙寧進來,朱翊鈞把書擱下,快步迎上來。

  「亞父。」

  聲音恭敬,帶著少年特有的清亮。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趙寧拱手還禮,朱翊鈞親自把他扶住。

  「亞父不必多禮。」

  旁邊的小太監端上熱茶,朱翊鈞接過來,雙手遞到趙寧面前。

  趙寧接過茶盞,喝了一口。

  「陛下今天氣色不錯。」

  朱翊鈞笑了:「昨晚看了一宿奏章,睡得晚了些。」

  趙寧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孩子才十一歲,但做事比很多大臣還上心。

  李太后教得好,他這個亞父也沒白當。

  兩人在書案前坐下。

  朱翊鈞的位置比趙寧低半個身位,這是規矩。

  趙寧把茶盞擱到几上,目光落在書案上那本《貞觀政要》上。

  「陛下最近在看貞觀之治?」

  朱翊鈞點頭:「太宗皇帝治國有方,朕想學學。」

  趙寧翻開書,隨手指了一段。

  「這裡講的是府庫充盈之道。太宗說,藏富於民,不與民爭利。陛下怎麼看?」

  朱翊鈞想了一下:「太宗的意思是,朝廷不該跟百姓搶銀子。百姓有錢了,朝廷自然也就有錢了。」

  趙寧點了點頭。

  「說得對。但有一點,陛下可能還沒想透。」

  朱翊鈞抬起頭,眼睛裡帶著求知的光。

  「亞父請講。」

  趙寧把書合上,手指在書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藏富於民,這話沒錯。但朝廷遇到急事,比如打仗、修河、賑災,銀子不夠怎麼辦?」

  朱翊鈞愣了一下。

  「那就——加賦?」

  趙寧搖頭。

  「加賦是下策。百姓本來就窮,再加賦,逼急了就要出亂子。」

  朱翊鈞的眉頭皺起來。

  「那怎麼辦?」

  趙寧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把盞擱回几上。

  「有個法子,叫『借』。」

  「借?」

  「對。朝廷缺銀子,就跟百姓借。借的時候說好,多久還,還多少。到期了,朝廷連本帶息還回去。」

  朱翊鈞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來。

  「可百姓憑什麼借給朝廷?萬一朝廷不還呢?」

  趙寧笑了。

  「陛下問到點子上了。百姓借錢給朝廷,靠的是信。朝廷得拿出東西來做擔保,比如鹽引、茶引、或者將來的稅收。百姓看到有擔保,心裡才踏實。」

  朱翊鈞若有所思。

  「那這個法子,跟洪武寶鈔有什麼區別?」

  趙寧的目光在朱翊鈞臉上停了兩息。

  這孩子果然聰明,一下就想到了關鍵。

  「寶鈔爛掉,是因為太祖晚年濫發,沒上限,也沒擔保。發得越多,寶鈔越不值錢,最後就成了廢紙。」

  朱翊鈞點頭。

  「所以亞父的意思是,這次借銀子,得有上限,有擔保,還得按時還?」

  「對。」

  趙寧把書推到朱翊鈞面前,「這就叫國債。朝廷發行國債,百姓認購,到期兌付。但有幾條鐵律——第一,發行上限寫死,不能隨便加。第二,用途明確,只能打仗、修河、賑災,不能拿去修園子。第三,到期必須還,一次不還,以後就沒人信了。」

  朱翊鈞的眼神變得專注。

  「亞父,這事要是做成了,朝廷以後就不缺銀子了?」

  趙寧搖頭。

  「國債只是救急,不是長久之計。真正要緊的,是建一個管錢的衙門。」

  朱翊鈞愣了:「戶部不就是管錢的嗎?」

  「戶部管的是徵稅、漕糧、倉儲。但朝廷的錢,不光要會收,還要會調、會借、會管。」

  趙寧站起身,走到殿中,背對著朱翊鈞。

  殿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風吹進來,燭火晃了一下。

  「陛下想過沒有,大明這麼大,南邊收上來的稅銀,要運到北邊去發軍餉,路上一來一回,少則半年,多則一年。銀子在路上,朝廷用不上,百姓也用不上。」

  朱翊鈞沒說話,在聽。

  趙寧轉過身。

  「如果有個衙門,專門管調度,南邊的銀子不用運到北邊,直接在北邊找有銀子的商戶,讓他們先墊上,然後用南邊的稅銀還給他們。這樣一來,銀子不用在路上跑,朝廷急用的時候也能馬上拿出來。」

  朱翊鈞的嘴張了張。

  「那這個衙門,不就成了天下最大的錢莊?」

  趙寧笑了。

  「陛下說得對。這個衙門,就叫銀行。」

  殿裡安靜了一陣。

  朱翊鈞盯著趙寧,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亞父,你是想建銀行?」

  趙寧點頭。

  「但這事不是一天兩天能做成的。得先把國債做起來,口碑立住了,再一步步往下推。」

  朱翊鈞站起身,走到趙寧面前,深深一揖。

  「亞父為國操勞,亞父要做什麼,朕都支持。」

  趙寧把他扶起來。

  「陛下,這事風險不小。萬一做砸了——」

  「不會。」

  朱翊鈞的聲音很堅定。

  「亞父做事,從來沒有砸過。浙江修河堤,抗倭,九邊練兵,一條鞭法,哪一件不是別人說不行,亞父硬做成了?朕信亞父。」

  「就算辦砸了,朕護著亞父,沒有誰敢說話!」

  趙寧看著朱翊鈞,沒說話。

  這孩子長大了。

  帘子後傳來一聲輕響。

  趙寧和朱翊鈞都轉過頭。

  李太后從帘子後走出來。

  她今天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襖裙,頭上挽著簡單的髮髻,插著一支銀簪。

  臉上沒什麼脂粉,眉目清秀,但神色端莊。

  趙寧和朱翊鈞忙行禮。

  「臣參見太后。」

  李太后擺了擺手。

  「都起來吧。」

  她走到書案旁,目光落在那本《貞觀政要》上,又看了看趙寧。

  「雲甫剛才講的,吾都聽見了。」

  趙寧垂著眼,沒接話。

  李太后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國債、銀行,這些東西,吾不懂。但吾懂一個理——只要對大明好,對陛下好,就該做。」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趙寧臉上。

  「雲甫既然開了這個口,就放手去做。朝堂上有什麼阻礙,吾替你擋著。」

  趙寧拱手。

  「太后信任,臣不敢辜負。」

  李太后站起身,走到趙寧面前,停了一下。

  「雲甫這些年為大明操勞,吾都看在眼裡。世宗皇帝臨終託孤,把陛下交給你,吾從來沒後悔過。」

  她的聲音很輕,但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趙寧抬起頭,對上李太后的目光。

  她的眼睛裡有信任,有感激,還有一絲別的什麼——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趙寧捕捉到了。

  他垂下眼,退後半步。

  「臣惶恐。」

  李太后笑了一下,轉身走回帘子後。

  殿裡又只剩下趙寧和朱翊鈞。

  朱翊鈞看著亞父,又看了看帘子的方向,沒說話。

  趙寧把書重新擺好,在書案前坐下。

  「陛下,繼續講經?」

  朱翊鈞點頭,也坐了下來。

  但他的心思明顯不在書上了,目光時不時往帘子那邊瞟。

  趙寧翻開書,指著一段讓朱翊鈞念。

  朱翊鈞念得磕磕絆絆。

  殿外的雪還在下,落在屋檐上,堆成一層厚厚的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