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家宴!【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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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旨的太監到趙府時,趙寧剛把懷瑾哄睡。

  小丫頭剛兩個月,脾氣倒不小,非要人抱著走才肯閉眼。

  趙寧在屋裡來回走了小半個時辰,胳膊酸得發麻,才把她放進搖籃。

  高姝在一旁看著,嘴角彎了彎,沒吭聲。

  趙福在門外輕輕叩了兩下。

  「老爺,宮裡來人了。」

  趙寧把薄毯角掖了掖,起身出去。

  來的是司禮監的小太監,十六七歲,凍得鼻尖通紅,見了趙寧規規矩矩行禮,說話倒利索:「陛下請亞父明日晚間入宮,在慈寧宮用家宴。陛下說了,不是公事,就是吃頓飯。」

  趙寧看了他一眼。

  家宴。慈寧宮。

  「還有誰?」

  小太監搖頭:「奴婢只知道陛下和太后娘娘。旁的沒聽說。」

  三個人的飯局。

  趙寧應了,讓趙福給小太監塞了個荷包,打發走了。

  回到屋裡,高姝正坐在搖籃邊做針線,抬頭問他誰來了。

  趙寧說宮裡請吃飯。高姝哦了一聲,手上的針沒停。

  「穿那件石青的常服去,前幾天新裁的那件,領口繡了竹紋。」

  趙寧嗯了一聲,坐下來倒了杯茶。

  他端著茶杯出了會兒神。

  朱翊鈞今年十一了。

  登基快兩年,個子躥了一截,說話的腔調也漸漸有了幾分帝王的架子。

  但骨子裡還是個孩子。

  批摺子批到一半會走神,偶爾還會在御案底下藏話本子——這事是馮保告訴他的,告的時候臉上笑嘻嘻,話里卻帶著一根刺。

  趙寧沒接那根刺。

  孩子看話本子怎麼了,總比看奏疏里那些彎彎繞繞的鬼話強。

  但朱翊鈞請他吃家宴,這不是頭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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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回是中秋,也是慈寧宮,也是三個人。

  席間朱翊鈞非要給他布菜,夾了一筷子鹿肉放他碗裡,動作生疏得像在模仿誰。

  模仿誰,不用猜。

  隆慶帝在世時,逢年節家宴,給太后布菜是兒子的禮數。

  朱翊鈞見過他爹這麼做,記住了。

  但他不是給太后布的。

  是給趙寧布的。

  當時李太后端著杯子,目光在朱翊鈞和趙寧之間轉了一圈,什麼都沒說。

  次日傍晚,趙寧換了那件石青常服,坐馬車進了東華門。

  冬天黑得早,宮牆上的積雪還沒化乾淨,檐下的冰凌一排排掛著,廊燈映上去,折出冷光。

  慈寧宮的暖閣里燒了兩個炭盆,炭是上好的銀骨炭,無煙無味,熱氣把窗紙烘得微微泛黃。

  趙寧進去的時候,朱翊鈞已經坐在桌邊了。

  一身赭紅色常服,頭上沒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著發。

  見趙寧進來,整張臉亮了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

  「亞父!」

  趙寧行禮。

  朱翊鈞繞過桌子,伸手去扶他,手掌搭在他小臂上,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緊。

  「別行禮了,今天不是朝會。」

  趙寧直起身,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

  朱翊鈞的手比去年大了一圈,骨節已經開始變得分明,但指甲修得乾乾淨淨,是被人仔細照料過的手。

  朱翊鈞不愛批摺子。

  但這不怪他。

  十一歲的孩子,每天被按在御案前從辰時坐到申時,換誰都受不了。

  「亞父坐這兒。」朱翊鈞把他往主位旁邊的位置引。

  趙寧沒坐。

  「太后娘娘還沒到,臣不敢先落座。」

  「母后說了讓你先坐,說你站著她進來還得多客套一輪。」

  朱翊鈞說這話時嘴角翹著,語氣裡帶著一股與年紀不相稱的老練。

  趙寧想了想,坐下了。

  桌上已經擺了六道菜,不算多,但都是熱的,碗碟上還冒著白氣。

  松鼠鱖魚、清燉羊肉、素燴三鮮、醬鴨、一碟酥皮點心、一碗白菜豆腐湯。

  家常菜。

  不是御膳房那套排場。

  趙寧掃了一眼,目光在那碗白菜豆腐湯上停了一下。

  「這湯——」

  「我讓御膳房做的。」

  朱翊鈞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語速也慢下來,「去年中秋亞父說過一句,說小時候最愛喝您娘親做的白菜豆腐湯。我記著呢。」

  趙寧的手指在桌沿上擱了一瞬。

  他確實說過。

  去年中秋那頓飯,朱翊鈞問他小時候過節吃什麼,他隨口說了一句。

  以為那孩子聽完就忘了。

  沒忘。

  記了小半年。

  特意讓人做了端上桌。

  趙寧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鹹淡適中,湯底清亮,比他娘做的差遠了。

  但他喝完那口湯,擱下碗說了一句:「好喝。」

  朱翊鈞的眼睛彎了。

  那一瞬間,十一歲的天子,像一個討到了誇獎的孩子。

  紗簾後頭傳來腳步聲,輕而穩。

  李太后從後殿轉出來,身上穿了件藏藍色的常服褙子,頭上只簪了兩支素銀釵,沒戴鳳冠。

  不像太后。

  倒像尋常人家赴自家晚飯的婦人。

  趙寧起身行禮。


  聲音不高,帶著一點笑意,但語調是鬆弛的——不像在文華殿垂簾時那樣繃著。

  李太后在趙寧對面坐下,朱翊鈞挨著她身邊。

  三個人圍著一張圓桌,位置剛好撐滿,不顯得空。

  殿裡的宮女太監退到了門外。

  安靜下來,只聽見炭盆里偶爾一聲輕響。

  「鈞兒說今天的菜他來定的。」

  李太后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鴨看了看,「手藝倒還行,就是這鴨子咸了。」

  朱翊鈞不服氣:「我嘗過了,不咸。」

  「你口重。跟你爹一個毛病。」

  說到「你爹」兩個字,朱翊鈞的筷子頓了一下。

  李太后察覺到了,沒再往下接。

  桌上沉默了三息。

  趙寧夾了一塊松鼠鱖魚放到朱翊鈞碗裡。

  「魚不錯。陛下嘗嘗。」

  就這一句。

  朱翊鈞低頭看碗裡那塊魚,過了一會兒才動筷子,吃得很慢。

  李太后的目光從兒子臉上移開,落到趙寧手上——他擱筷子的姿勢很隨意,筷尖朝內,尾端朝外,沒有官場上那種端著架子的做派。

  她見過太多人在她面前吃飯的樣子。

  閣臣、六部堂官、勛貴外戚,每一個都坐得筆直、嚼得無聲、連夾菜都要先看她的眼色。

  趙寧不看。

  他該吃吃,該喝喝,偶爾給朱翊鈞添一筷子菜,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裡。

  這份自然讓李太后覺得舒服。

  她低下頭,喝了一口湯。

  「亞父,懷瑾多大了?」朱翊鈞忽然問。

  「兩個月了。」

  「我能去看看嗎?」

  趙寧抬頭。

  朱翊鈞的表情是認真的。

  不是客套,不是帝王的恩賞,是一個十一歲的少年想去看看「亞父家的小妹妹」。

  在他心裡關係已經排好了。

  趙寧的女兒,就是他的妹妹。

  趙寧沒有立刻回答。

  大明朝沒有天子上臣子家串門的規矩,這話要是傳出去,言官的摺子能把通政司的桌子堆塌。

  「改天吧。」

  趙寧說,「等天暖和了。」

  他沒說不行。

  朱翊鈞立刻接上:「那開春!開春我去。讓馮大伴安排。」

  李太后開口了:「胡鬧。天子哪有往大臣家跑的道理。」

  話是訓兒子的,眼睛卻看著趙寧。

  不是責備的目光。

  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裡面有審視,有試探,還有一絲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趙寧接住了那個目光,平平穩穩地回了一句:「太后說得是。不過臣可以把懷瑾帶進宮給陛下瞧瞧,這不犯忌諱。」

  李太后移開目光,低頭撥了一下碗裡的菜。

  「……也行。」

  這兩個字之間的停頓,比必要的長了一拍。

  飯吃到一半,朱翊鈞說起了今天經筵的事。

  先生給他講《貞觀政要》,講到魏徵進諫那一段,朱翊鈞聽得入了神,散講之後追著先生問了一句:「太宗是真心喜歡魏徵,還是裝的?」

  先生當時沒答上來。

  現在朱翊鈞把這個問題原封不動拋給了趙寧。

  趙寧放下筷子。

  「陛下覺得呢?」

  「我覺得是真的。」

  朱翊鈞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但也有裝的時候。」

  趙寧笑了。

  這個十一歲的孩子,比他預想的要通透。

  「陛下說得對。人心哪有純粹到底的。太宗是明君,但他也是人。魏徵活著的時候,他需要這面鏡子。鏡子碎了之後,他也摔過別的東西。」

  朱翊鈞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那亞父就是我的鏡子。」

  這話說得太直了。

  直到李太后端杯子的手都微微一滯。

  趙寧沒有順著這話往下接。

  他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

  「臣不是鏡子。臣能碎。」

  朱翊鈞愣了。

  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窗紙上映著三個人的影子。

  李太后的手指繞著杯沿轉了一圈,又一圈,目光穿過升騰的白氣,停在趙寧垂著的眼睫上。

  他低著頭喝湯的側臉,被燭光拓出一道溫和的輪廓。

  她把杯子擱下了。

  擱得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夜深了。」

  李太后站起來,聲音恢復了太后該有的端正,「雲甫早些回去吧。路上雪滑。」

  朱翊鈞還想留人,被李太后一個眼神按住了。

  趙寧起身告退。

  走到門口時,朱翊鈞在身後喊了一聲——

  「亞父,開春記得帶懷瑾來。」

  趙寧回頭,隔著半間暖閣看那個少年天子。

  燭火映在朱翊鈞臉上,眉眼間有三分像隆慶,七分像李太后。

  他的目光越過朱翊鈞,和李太后的視線在空中撞了一下。

  很短。

  李太后先別開了眼。

  她轉過身去,理了理袖口,動作不急不緩。

  但她右手的拇指,在左手腕內側的脈搏上,按了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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