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步步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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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的燈滅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又亮了。

  這次亮的不是大廳那種銅燭台的光,是一種更柔和的、透過紗簾篩過來的暖黃。

  窗簾拉上了,只剩一道縫,光從那道縫裡漏出來,在白牆上畫了一條線。

  劉啟年盯著那條線,炭條懸在紙上沒落下去。

  他不確定該怎麼記。

  「汪良上了二樓」

  ——這個可以記。

  但二樓發生了什麼,他隔著三百步、一堵牆和一層紗簾,看不見。

  總商會館二樓的走廊很窄,鋪著一種帶花紋的厚毯子,踩上去沒聲音。

  卡瓦略走在前面,推開最裡面一扇門。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屋子,比樓下的宴廳小一半。

  靠牆擺著一張雕花矮櫃,柜上擱著兩隻銀盤,一隻盛著切開的番石榴,另一隻放著一串琥珀色的葡萄乾。

  屋子正中是一張鋪了錦緞被褥的寬榻。

  榻邊站著一個女人。

  不是上次那個。

  上次那個圓臉,這個瘦,下巴尖,眼睛大得不像話。

  皮膚是淺棕色,不是蜜色——汪良在心裡糾正了一下自己的記憶。

  她穿一件白色的薄紗長裙,領口開得很低,鎖骨下面一片陰影。

  看年紀,十七八歲。

  卡瓦略站在門口,用佛郎機話跟那女人說了幾句。

  女人低頭行了個禮,動作生硬,顯然是臨時教的。

  「這是從果阿新到的。會彈琵琶——不是大明的琵琶,是我們的,叫曼陀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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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瓦略的南京腔在這種場合聽著格外刺耳。

  「名字叫安娜。大人喜歡的話,今晚就留在這裡伺候。」

  汪良的目光從那女人身上挪開,落在矮櫃旁邊的地上。


  比樓下那隻紅木匣子大得多,沒上鎖。

  議事銀。

  四千兩。

  也許更多。

  卡瓦略上個月說過,要是關閘的事辦成了,加到五千。

  「關閘的事。」

  汪良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屋子小,每個字都清楚。

  卡瓦略臉上那層笑意紋絲沒動。

  「大人說。」

  「蓮花莖往北的那片灘涂,多大?」

  「不大。」

  卡瓦略比了個手勢。「從關閘到北面的石橋,沿海一條,寬不過二十丈。我們只想建幾間貨棧,方便轉運。不修炮台,不築城牆。」

  「誰的地?」

  「無主的。荒了多年,長滿了紅樹林,連漁民都不去。」

  汪良沒接話。

  他當然知道那不是無主的地。

  那片灘涂歸香山縣管,名義上是官地。

  但香山縣令是自己人,給一千兩銀子就能把地契寫成廢田撥出來。

  「這件事。」

  汪良終於開了口。「我替你去探探口風。但不是現在。」

  卡瓦略沒追問。

  他太精明了,知道什麼時候該退一步。

  「不急。大人先歇著。」

  卡瓦略退到門口,順手把門帶上了。

  屋裡只剩汪良和那個叫安娜的女人。

  汪良坐到榻邊,彎腰打開了地上的木箱。

  銀錠碼得整整齊齊,五十兩一錠,上面鑄著佛郎機文字,但成色是好的,十足的官銀。

  他數了一下——八十錠。

  四千兩,一兩不差。

  他蓋上箱蓋,直起腰。

  那女人還站在原地,垂著眼睛,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陰影。

  汪良把官帽摘了擱在矮柜上,又脫了外袍扔在榻角。

  裡面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汗濕了後背。

  他拿起銀盤裡的葡萄乾扔了一顆進嘴裡嚼著,目光重新落到那女人身上。

  十七八歲。

  比他女兒大不了幾歲。

  這個念頭閃了一下就過去了。

  他沖那女人招了招手,示意她跪下。

  舢板上,劉啟年把脖子縮回了衣領里。

  海風越來越大,浪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半邊褲腿。

  二樓的燈一直亮著。

  偶爾有人影在紗簾後面晃,看不清輪廓。

  周哨兵打了個手勢——碼頭上有動靜。

  劉啟年扭頭去看。

  兩個佛郎機水手扛著一捆繩索從棧橋上走過,走到汪良的官船旁邊停了一下。

  其中一個蹲下來,似乎在檢查纜繩。

  然後他們走了。

  劉啟年沒當回事。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二樓。

  燈還亮著。

  一直亮到子時過半。

  燈滅了。

  又過了一刻鐘,總商會館後門開了條縫,費雷拉先探出頭看了看,然後側身讓出路。

  汪良走了出來。

  他換了身衣裳——不是來時的官服,是一件灰色的便袍。

  官帽也沒戴,頭上只扎著網巾。

  魏六跟在後面,手裡沒了木箱,變成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口袋。

  汪良步子有點虛,走路比來的時候慢。

  費雷拉在旁邊彎著腰說了句什麼,汪良擺手打斷了他。

  兩人穿過石板路,上了棧橋。

  官船上的兵丁總算不賭錢了,七手八腳地張羅著解纜起帆。

  汪良登船,沒進船艙,站在船尾往南邊看了一眼。

  濠鏡半島的輪廓在夜色里模糊了邊際,山坡上的燈火已經熄了大半。

  總商會館的淡黃色外牆隱在暗處,什麼都看不清。

  他把手裡一直攥著的東西擱到了船舷上。

  一枚金十字架。

  掛在一根細鏈子上。

  不是卡瓦略脖子上那種大的,小得多,做工精細,墜子中間鑲著一顆紅寶石。

  那個叫安娜的女人脖子上的。

  汪良盯著它看了幾息,忽然抬手把它掃進了海里。

  鏈子劃了一道弧線,無聲無息沒入黑水中。

  三百步外,劉啟年在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

  「子時三刻,汪良離館登船。隨從易箱為袋,內物不明。汪良擲一物入海。」

  他寫完,把紙卷好,塞進貼身的衣襟里。

  周哨兵解了纜繩,舢板無聲地駛向礁石後面那條更深的暗影。

  海面上,高拱的漁船仍舊泊在半里之外。

  船艙里沒有燈,沒有聲音,像一截被潮水衝上來的枯木。

  高拱坐在黑暗中,手搭在膝蓋上,拇指一下一下地磨著指節。

  他的眼睛睜著,但看不見任何東西。

  張元勛從艙口探下半個身子。

  「大人,汪良的船往北走了,像是回廣州的方向。我們——」

  「不跟了。」

  張元勛一愣。

  「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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