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這茶不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趙府正門合上的時候,日頭剛過中天。

  趙寧從轎子裡下來,把官帽遞給趙福,鬆了松領口。

  趙福接過帽子,嘴裡念叨著「老爺今天氣色不好」,被趙寧抬手擋了回去。

  「備熱水,我睡一個時辰。」

  趙福應了一聲,小跑著去安排。

  趙寧穿過前院,沒走正堂,沿著廊道往西邊書房拐。

  書房裡光線暗,窗簾是厚的,隔熱。

  他進了門,沒脫外袍,直接歪在榻上,閉眼。

  腦子裡的東西太多了。

  西征軍的糧道走到哪兒了,殷正茂的摺子里提到的那批佛郎機炮什麼價,張居正昨天在市舶司的差事上又跟戶部頂了一回——這些事像一團亂麻,擰在一起,剪不斷。

  但他有個本事。

  擱下就能睡。

  穿越過來十多年了,這是趙寧逼自己練出來的。

  嘉靖朝的最後幾年,高拱和徐階鬥成那個樣子,他要是睡不好覺,早死在半道上了。

  一刻鐘之後,呼吸勻了。

  趙福在門外守著,把兩個來遞帖子的人攆走了。

  一個時辰。

  整整一個時辰,趙寧沒翻過身。

  日影移到了窗台上的時候,他睜眼。

  沒人叫他,是自己醒的。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體內像換了一副骨架,酸乏散盡,腦子清透。

  他坐起來,喝了趙福提前溫好的六安瓜片,漱了口,換了件家常的青布袍子。

  「高姝那邊,今天怎麼樣?」

  趙福跟在後面,邊走邊答:「稟老爺,高姨娘上午吐了一回,午飯吃了小半碗粥,李媽媽說胎相穩,就是胃口差。」

  趙寧沒接話,腳步沒停,直接往後院走。

  高姝住在後院東廂。

  門口的丫鬟看見趙寧過來,福了一禮,輕手輕腳把帘子挑開。

  屋裡很暗,窗戶只開了半扇,有股淡淡的藥味。

  高姝側身靠在引枕上,肚子隆起來很高,把被面撐成一個弧。

  她沒睡著,聽見腳步聲就轉過頭來。

  「你怎麼這個時辰回來了?」

  趙寧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額頭。不燙。

  「歇半天。」

  高姝的眉頭皺著,像是胃裡不舒服,又不想在趙寧面前露出來。

  她把被角往上扯了扯,擋住自己的手——指甲掐進掌心的痕跡還在。

  趙寧把她的手拉出來,攤開看了一眼。

  四個紅印子,深的那道快破皮了。

  「疼就叫人。」

  「叫了有什麼用,又不能替我疼。」

  高姝把手抽回去,翻了個白眼,嘴角彎了一下,「行了,別在這坐著了。承安和那兩個小的在院子裡瘋呢,你不去管管?」

  趙寧沒動。

  「李媽媽說幾時生?」

  「說八月底,也可能九月頭。」

  高姝的聲音軟下來,手搭在肚子上。

  趙寧把一個軟枕墊到她腰後,沒說什麼安慰的話。

  說什麼都沒用,這種苦只有她自己扛。

  他在床邊多坐了一會兒,等高姝的眉頭鬆開了,才起身。

  走到門口的時候,高姝在後面說了一句:「別喝太多茶,傷胃。」

  趙寧沒回頭,擺了擺手。

  後院的正中間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鋪開來能遮住半個院子。

  趙承安正騎在一條長凳上,手裡舉著根竹竿,嘴裡嚷著「駕駕駕」。

  趙平虜蹲在樹根底下挖土,挖得滿手是泥,臉上也糊了一道。

  趙安凝站在旁邊,兩隻手叉著腰,正用一種和她娘一模一樣的表情瞪著哥哥。

  「髒!」小丫頭蹦出一個字,聲音又脆又響。

  趙平虜充耳不聞,繼續挖。

  趙寧走過來的時候,趙承安第一個看見。

  竹竿一扔,從長凳上跳下來,噔噔噔跑過來抱住趙寧的腿。

  「爹!」

  趙安凝也跑過來,但她不抱腿,她伸手要抱。

  趙寧彎腰把她撈起來,架在左臂上。

  丫頭不輕了,沉甸甸的,臉蛋圓得像個饅頭。

  趙平虜還蹲在樹底下,抬頭看了趙寧一眼,又低頭挖土。

  趙寧把趙安凝放下來,走到趙平虜跟前,蹲下去。

  「挖什麼?」

  趙平虜用沾滿泥的手指頭指了指地面。

  一條蚯蚓,半截身子露在外面,正往土裡鑽。

  「蟲子。」趙平虜的聲音悶悶的,眼睛盯著蚯蚓不放。

  趙寧看了一會兒兒子的側臉。

  這孩子像他娘,眉眼細長,但下頜的線條是趙寧的。

  三歲多的孩子,蹲在地上挖蟲子,專注得像在研究兵法。

  趙承安拽著趙寧的袖子,要他看自己騎竹竿。

  趙安凝扯著趙寧另一隻手,要他評理——弟弟弄髒了她的裙子。

  趙寧在三個孩子中間轉了小半個時辰。

  給趙承安的竹竿削了個尖頭充當長槍,幫趙安凝撣了裙子上的土,又從趙平虜手裡接過蚯蚓看了兩眼,點了個頭,算是認可了這項發現。

  日頭偏西的時候,奶娘把三個孩子領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趙寧回到書房,趙福沏了新茶端進來。

  六安瓜片,湯色清亮。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抿了一口。

  趙福還沒退出去,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門房小廝跑到廊下,被趙福攔住了。

  「什麼事?」

  小廝喘了兩口氣,湊在趙福耳邊說了幾句。

  趙福的臉色變了一下,扭頭看向書房裡的趙寧。

  「老爺。」

  「說。」

  趙福走進來,壓著聲音:「國子監出事了。李成梁那個義子,努爾哈赤,叫蒙古質子巴圖拿棋盤砸死了。就在膳堂里,當著二十幾個監生的面。五城兵馬司已經拿了人,陳閣老家的公子陳於陛也牽涉在裡頭。」

  趙寧端著茶盞的手沒動。

  茶湯在盞里晃了一下——不是手晃的,是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皺了水面。

  他低頭看著杯中那片浮沉的茶葉,表情鬆弛得像在聽一件隔了三條街的閒事。

  「棋盤?」趙寧問了一個字。

  「銅的。一下就……」趙福比劃了一下,沒說完。

  趙寧把茶盞擱到桌上,指尖在盞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兩下。

  不急不緩,間隔均勻。

  趙福站在原地,等他的吩咐。

  趙寧沒有吩咐。

  他重新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咽下去,舌根上泛起六安瓜片特有的那點回甘。

  窗外的槐樹葉子被風翻過來,露出背面淺白的絨毛。

  三個孩子的笑鬧聲從後院遠遠地傳過來,隔著幾道牆,模糊成一片柔軟的底噪。

  趙寧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茶盞里的那片葉子沉到了底。

  「這茶不錯。」他說。

  趙福張了張嘴,又閉上。

  跟了趙寧這些年,有些事,不用老爺開口他也看得出來。

  比如這一刻——老爺臉上越平靜,事情就越不簡單。

  但還有一種可能。

  老爺壓根不意外。

  趙福後背上的汗,一顆一顆地往外冒。

  書房外面,夕陽把半截院牆染成了赭紅色。

  趙寧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書架上,紋絲不動。

  茶煙從盞口裊上來,在他指間散開,被穿堂風扯成一條細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