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針尖對麥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次日。

  國子監的槐樹掉了一地黃葉。

  巴圖蹲在射圃邊上,拿一根柳條抽地上的螞蟻,抽得很準,一條一條,鞭鞭到位。

  這是他在國子監養成的毛病。

  草原上的男人閒了騎馬,京城的院牆裡沒有馬,只有螞蟻。

  「你又不去上課。」

  陳於陛從廊下拐過來,手裡夾著一卷《春秋》,看巴圖蹲在地上的樣子,站住了。

  巴圖頭也沒抬。「今天講什麼?」

  「胡祭酒講《尚書·洪範》。」

  「講過三遍了。」

  陳於陛沒反駁。

  確實講過三遍。

  國子監的課翻來覆去就那些,巴圖記性好,聽一遍能背,聽三遍能倒背。

  但他不是漢人,祭酒總覺得他沒聽懂,遇上重點篇目就反覆講。

  巴圖把柳條扔了,拍拍手站起來。

  他比三年前高了大半個頭,肩膀寬了,腰板也直了,穿著國子監的青布直裰,領口系得規規矩矩。

  乍一看,跟滿院子的監生沒什麼兩樣。

  但仔細看就不一樣。

  顴骨高,眉弓深,眼睛裡的顏色比漢人淺一個色號,日頭底下泛著琥珀色。

  站著的時候重心壓得很低,兩腳分得比一般人寬——騎馬的人才有的習慣,下盤扎得穩,隨時能翻身上馬。

  雖然他已經三年沒騎過馬了。

  「聽說今天來個新人。」

  巴圖往射圃那邊瞟了一眼。

  陳於陛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早上看見趙福來了。」

  趙福。趙閣老的管家。

  這個名字在國子監里的分量,比祭酒大人還重幾分。

  【記住本站域名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

  趙福來一趟,要麼送人,要麼送旨意,反正不會是來喝茶的。

  陳於陛把《春秋》往腋下一夾。「什麼人?」

  「女真人。」

  這幾個字從巴圖嘴裡蹦出來的時候,語氣很平。

  但陳於陛注意到他搓了一下拇指——草原人緊張或者警覺的時候才有的小動作。

  在國子監待了三年,巴圖該改的毛病都改了,唯獨這個改不掉。

  女真。

  陳於陛的腦子裡飛快翻了一遍。

  女真跟蒙古的關係,說好聽了叫「世仇」,說難聽了,就是互相殺了幾百年的仇家。

  當年蒙古鐵騎橫掃天下,女真人被踩在腳底下;

  後來大明立國,蒙古退回草原,女真就在遼東那片白山黑水裡窩著,跟蒙古各部摩擦不斷。

  現在蒙古被趙閣老整合了,西征軍走了,留下的質子全塞進國子監讀書。

  女真也被打殘了,殘部四散。

  兩撥人,如今都在大明的籠子裡。

  「哪個部的?」陳於陛問。

  巴圖搖頭。「不知道,趙福沒跟我說話,我遠遠看見他跟祭酒進了後堂,後面跟著一個少年。」

  「多大?」

  「跟我差不多。」

  巴圖比劃了一下,「矮半頭。瘦。」

  他說「矮半頭」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陳於陛聽出了一絲不以為意。

  草原人看人,先看體格。

  矮半頭、瘦——在巴圖的評價體系里,這已經被歸到「不足為慮」那一檔了。

  陳於陛沒接話。

  他爹陳以勤是禮部尚書,位列台閣。

  在京城官場裡混了半輩子,耳濡目染教給他一條規矩——永遠別在消息不全的時候下判斷。

  何況,能讓趙福親自送來的人,不會簡單。

  「走吧。」

  巴圖拍了拍他胳膊,「去看看。」

  兩個人沿著廊道往前堂走。

  國子監的規矩嚴,辰時上課,午時散學,未時讀書,戌時就寢。

  眼下剛過午時,院子裡三三兩兩的監生端著飯碗從膳堂出來,有人蹲在廊下吃,有人捧著碗往宿舍走。

  巴圖從人群里穿過去,步子不快,但走得很穩。

  幾個低年級的監生看見他,主動讓到一邊。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服。

  巴圖在國子監三年,射術第一,摔跤第一,騎術——雖然沒馬,但每次祭酒帶監生去城外春遊,巴圖騎驛站的駑馬都能跑出戰馬的架勢來,看得那些從小讀聖賢書的文弱監生目瞪口呆。

  更讓人服的是,他文課也不差。

  《四書》《五經》能背大半,寫的策論雖然筆法生硬,但邏輯清楚,偶爾還能冒出幾句讓先生拍案叫絕的見解。

  ——那些見解里裹著草原的風沙味,是中原士子一輩子寫不出來的角度。

  「前面。」

  陳於陛朝前堂的方向努了努嘴。

  前堂的門開著,裡面傳出說話聲。

  胡祭酒的聲音,中氣十足,正在跟什麼人交代規矩。

  「……國子監不是外頭,進了這個門,不分滿漢蒙回女真,只分勤與惰、才與庸。你既然來了,就按監生的規矩來,早起讀書,按時交課業,逢考不許缺席……」

  巴圖在門口站住了。

  他沒進去,側身靠在門框邊上,往裡瞟了一眼。

  前堂正中擺著一張條案,胡祭酒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名冊。

  案前站著一個少年。

  青布直裰,新發的,袖口還帶著漿洗過的摺痕。

  頭髮束得規整,用一根黑布條扎著——不是漢人的髮式,女真人的扎法,只是把辮子盤了上去,藏在布條底下,乍一看像是漢式,細看才知道不對。

  少年站得很直。

  不是那種刻意挺胸抬頭的直,是骨頭裡長出來的直。

  脊樑像一根鐵條,從脖子到腰,沒有一絲彎曲。

  巴圖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在草原上見過這種站法。

  不是牧民的站法,是獵人的。

  長年端弓的人,脊樑才會這麼直——因為弓弦拉滿的時候,脊背但凡有一絲鬆懈,箭就會偏。

  「這人拉過弓。」

  巴圖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陳於陛聽得見。

  陳於陛沒說話,目光落在那少年的手上。

  粗糙。

  指節比同齡人粗一圈,虎口有繭,不是握筆磨出來的繭,是攥東西——刀柄或者韁繩——磨出來的。

  胡祭酒還在講規矩,講到「每月朔望須著禮服至文廟行釋菜禮」的時候,那少年的表情終於動了一下。

  不是困惑,不是抗拒。

  是一種極快的審視。

  他的眼珠轉了一圈,把前堂里的陳設——孔聖畫像、楹聯、條案上的文房四寶——掃了一遍,然後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胡祭酒臉上。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息。

  巴圖的拇指又搓了一下。

  這不是一個十四五歲少年進了陌生地方該有的反應。

  這個年紀的人到一個新環境,要麼怯,要麼裝不怯。

  總之都帶著一股生澀。

  這少年沒有。

  他看那些東西不是在「看」,是在「記」。

  牆上掛了什麼,門朝哪個方向開,窗戶有幾扇,院子裡有多少人——掃一遍,全裝進去了。

  這是哨騎進敵營才有的本能。

  「今日先帶你認一認同窗。」胡祭酒站起來,朝門口走。

  巴圖沒讓開。

  他就那麼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堵在半邊門口。

  胡祭酒出來看見他,眉頭皺了一下。「巴圖,午課的功課交了沒有?」

  「交了。」

  巴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草原人的笑法,牙齒亮,嘴角咧得大,坦蕩得有幾分粗獷。

  胡祭酒懶得跟他計較,側身讓那少年出來。

  少年跨過門檻,在廊下站定。

  兩個人面對面。

  巴圖比他高半頭,肩比他寬一圈,一隻手就能把他整個肩膀攥住。

  從體格上看,完全是碾壓。

  但那少年抬起頭看巴圖的時候,眼神沒有任何退縮。

  他用一雙跟巴圖完全不同的眼睛——黑,深,安靜——把巴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把視線收回去,落到他胸前交抱的雙手上,停了一瞬。

  虎口的繭。

  兩個人同時看見了對方手上的繭。

  胡祭酒站在中間,渾然不覺這兩個少年之間已經無聲交過了一輪手,笑呵呵地開口:

  「來,認識一下。這位是建州女真的努爾哈赤,從遼東來的。往後跟你們一起讀書。」

  他轉向努爾哈赤,伸手一指巴圖。

  「這位是你的同窗,阿勒坦汗長子——」

  努爾哈赤的瞳孔縮了一下。

  很小的動作,小到陳於陛都沒捉住。

  但巴圖捉住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