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鄢懋卿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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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召裕王,即刻入宮。」

  講堂里沒人動。

  朱翊鈞手裡還攥著那枚銅錢,仰頭看趙寧,又看馮保,不懂為什麼大人們突然都不說話了。

  馮保最先反應過來,朝小太監擺了一下手,那人退了出去。帘子後面傳來細微的響動——李妃站起來了。

  「馮保,去備車。」

  「是。」

  馮保轉身要走,經過趙寧身邊時,腳步頓了一頓。兩個人沒有對視,但馮保極低地說了四個字。

  「您先迴避。」

  趙寧點了一下頭。

  他蹲下身,把朱翊鈞手裡的銅錢輕輕收回來,揣進袖中。

  「殿下,今日的課到這裡。下回來,師傅給你講——人的質是什麼。」

  朱翊鈞嘟了一下嘴,沒鬧。這孩子雖然才四歲,但已經學會了一件事:大人們臉上沒有笑的時候,不要多問。

  趙寧站起來,往外走。

  穿過迴廊的時候,他看見裕王府的下人們在前院忙碌,備馬、備車、備儀仗,一片有序的慌張。

  嘉靖召見裕王,從來不是什麼好事。

  也不是什麼壞事。

  關鍵在於——為什麼是今天。

  趙寧走到府門口,沒有回頭。他拐進巷子,步子不快不慢,但腦子已經轉開了。

  嘉靖最近的幾道旨意他都看過——停了兩個言官的俸、批了一筆修繕太廟的銀子、駁回了南直隸的賑災請奏。每一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事都跟錢有關。

  錢。

  這個字在趙寧腦子裡打了個轉,忽然撞上另一件事。

  鄢懋卿巡鹽,該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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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工部衙門待了半年,各地的邸報、塘報、漕運回執他都過手。江南那邊的鹽稅今年重新核定,鄢懋卿親自督辦,名義上是「清理鹽政積弊」,實際上誰不清楚——這是嚴嵩要銀子。

  三百萬兩往上的數目。


  冬至前後的北京冷得刺骨,風裡裹著乾燥的土腥味,他縮了縮脖子。

  鄢懋卿回京,嚴世蕃必然親自去接。三百多萬兩白銀從江南押過來,這是嚴黨今年最大的一筆進項。有了這筆錢,嚴嵩在嘉靖面前的底氣又能撐一陣。

  但趙寧想的不是這個。

  他想的是徐階。

  徐階會不會動手?

  不。

  這不是「會不會」的問題。

  是「什麼時候」。

  ---

  雪下來的時候,趙寧正坐在工部衙門裡翻堤工的舊檔。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把整個北京城蓋了一層白。

  衙門裡只剩他一個人。其他官員早散了——冬至前兩天,六部衙門都鬆快,該走動的走動,該送禮的送禮。

  趙寧不走動,也沒人給他送,準確來說是沒人敢給他送。

  他放下檔冊,走到窗邊,看雪。

  運河那個方向,應該熱鬧得很。

  ---

  運河碼頭。

  嚴世蕃到得比誰都早。

  天還沒亮透就出了門,披著一件大紅織金斗篷,站在碼頭邊的石階上,身後跟著羅龍文和一隊嚴府的家人。

  雪落在他斗篷上,紅底白點,他不拍也不撣,昂著頭盯著河面。

  「好雪。」

  嚴世蕃的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帶著笑。

  羅龍文湊上半步:「可不是,瑞雪兆豐年。」

  「什麼豐年。」嚴世蕃偏過頭,斗篷上的雪簌簌滑下來,「和銀子一樣白。」

  這話旁人不敢接,羅龍文卻笑著往下順:「小閣老說得是。景修這一趟,可是天大的功勞。」

  嚴世蕃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三百三十萬兩。

  這個數目他心裡盤了不知道多少遍。嚴嵩年紀大了,內閣那邊被徐階盯得死,日子不好過。但只要有銀子,嘉靖那頭就好說話。銀子就是命脈,就是續命的藥。

  他回頭,掃了一眼身後那幫候著的人。有戶部的、有光祿寺的、還有幾個鹽運司的屬官,一個個縮著脖子裹在棉袍里,凍得打哆嗦,但沒人敢走。

  「都精神著點。」嚴世蕃提了一下聲,「今天的事,辦利索了,一人賞五十兩。」

  幾個人連忙躬身應是。

  羅龍文低聲在旁邊補了一句:「老爺、都打點好了,酒席擺在嚴府後院。景修下了船,直接帶過去。」

  嚴世蕃點了頭,目光重新投向河面。

  雪越下越大,河面上的能見度低了下來。但遠處隱隱約約已經能看到桅杆的影子——不是一根,是一片。

  船隊來了。

  嚴世蕃的眼睛亮了。

  那隊桅杆在大雪裡一根一根顯出來,為首的大船吃水極深,艙面上站滿了持刀的兵卒,甲板上搭著油布棚子,裡面堆得滿滿當當。

  銀子。

  全是銀子。

  船上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鄢大人到——!」

  跳板搭下來,鄢懋卿走了出來。

  貂皮官袍,護膝長靴,在風雪裡站定,精精神神的沒一絲疲態。江南那麼大一攤子,鹽政那麼深的水,他蹚了四個月,不但沒瘦,還白胖了一圈。吃得好、睡得好,這是事情辦成了的相。

  嚴世蕃大步迎上去,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響,一把抓住鄢懋卿的手。

  「景修!可想死我了!」

  這聲音又熱又亮,碼頭上所有人都聽見了。

  鄢懋卿眼眶一紅,認認真真要跪下去。嚴世蕃一把攔住。

  「地上有雪,快起來。一路辛苦了。」

  羅龍文也跟上來見禮。鄢懋卿拉著嚴世蕃的手不松,嘴唇哆嗦了一下,不全是因為冷。

  「小閣老怎好親自在雪地里等……這、這如何使得……」

  「你替我爹扛了四個月,我等你一早上算什麼?」

  嚴世蕃壓低了聲,但語氣里的得意藏不住。他拽著鄢懋卿的袖子,朝後面那一排銀箱努了努嘴。

  「半夜就醒了,一看窗戶——好大的雪。好兆頭。一步雪,便是一錠銀子!」

  鄢懋卿彎了彎腰,壓著笑。

  「托閣老和小閣老的福。總算不負所托。」

  「不坐轎子了。」嚴世蕃鬆開他的手,一掌拍在他肩膀上,「踏著雪,跟我走——去見老爺子,報喜。」

  鄢懋卿點頭。

  兩個人並肩踏入雪中,大紅斗篷和貂皮袍子在漫天白雪裡格外扎眼,身後跟著羅龍文和一眾官員,浩浩蕩蕩往嚴府方向去。

  雪還在下。碼頭上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覆住。

  ---

  與此同時,距碼頭不到三里的一條窄巷裡,一輛不起眼的黑漆馬車停在一戶民宅門外。

  車簾垂著,沒掀開過。

  裡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徐階身邊用了十幾年的老僕。另一個,穿著普通書吏的衣裳,臉生得很,不是京城衙門裡常見的面孔。

  那個書吏打扮的人懷裡揣著一個油紙包,裹了三層,外面又套了棉布袋子,防雪防潮。

  「送到了就走。不要停留,不要交談,門口的值守太監姓楊,遞了東西轉身就走。」

  老僕的聲音很輕,每個字都嚼碎了往外吐。

  書吏點了一下頭。

  「這包東西裡面是什麼,你不要看。」

  書吏又點了一下頭。

  老僕掀開車簾一角,朝外瞥了一眼。雪大,路上沒什麼人。

  「去吧。」

  車簾垂下。

  書吏下車,把油紙包往懷裡又緊了緊,低著頭,踩著雪,拐向西苑的方向。

  那個油紙包里,是徐階花了整整四個月,從江南各處鹽場、鹽商、地方衙門裡一點一點摳出來的東西。

  鄢懋卿巡鹽四個月,貪墨數目、行賄名單、沿途排場用度,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連他在揚州讓鹽商獻的那個十六歲的姑娘,都查出了名字。

  不多不少,三十七頁。

  此刻嚴世蕃正拉著鄢懋卿頂著大雪往嚴府走,一步雪一錠銀,紅光滿面。

  而這三十七頁紙,正穿過風雪,無聲無息地往嘉靖的案頭送去。

  書吏的腳步聲被大雪蓋住了,巷子裡只剩下兩道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填平。

  嚴府那邊,遠遠傳來鞭炮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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