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付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居正那邊的宗祿清查還在推進,湖廣、河南、山西三省的帳冊已經翻出了十幾個大窟窿,數字觸目驚心。

  但趙寧沒空盯這件事了。

  六月十二,一封朝鮮國書送進了內閣值房。

  趙寧拆開的時候,手邊的六安瓜片剛續了熱水,茶葉還沒泡開。

  他掃了一遍,把國書擱在桌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涼了。

  不是水溫的問題。

  是這封國書里的東西讓他沒心思品茶。

  上一封國書是五月初送來的,措辭還算體面,用的是「倭患日亟,懇請天朝垂顧」的套話。

  這一封不一樣了。

  字裡行間能聞到血腥氣——釜山已經丟了,倭寇兵分三路北上,朝鮮八道已失其三,國王李昖從漢城退到了平壤,平壤還能撐多久,國書上沒說,但用了四個字:朝夕不保。

  趙寧把國書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落款。

  六月初三發出的,到京城用了九天。

  九天。

  快馬加鞭走遼東再轉陸路,這是最快的速度了。

  也就是說,現在此刻,平壤也許已經不在朝鮮人手裡了。

  他放下茶碗,吩咐中書舍人:「去請幾位閣老過來。」

  中書舍人剛走出門檻,趙寧又叫住他。

  「把兵部的遼東軍報也帶過來。最近三個月的。」

  中書舍人領命去了。

  小半個時辰後,內閣值房裡坐了五個人。

  趙寧居中,左手邊張居正、趙貞吉,右手邊陳以勤、袁煒。

  五把椅子圍著一張長案,案上攤著那封國書和幾份遼東的軍報。

  袁煒到得最晚,進門的時候額角還帶著汗。

  六月的京城悶熱得厲害,他這把年紀走快了就喘。

  坐下來先灌了半杯涼茶,才拿起國書看。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隨時看 】

  沒人說話。

  等他看完。

  袁煒看完之後,把國書放回案上。

  「釜山都丟了?」

  「初三發的信,現在十二。」

  趙寧沒回答他的問題,只說了這一句。

  袁煒聽懂了。

  趙貞吉先開口:「情勢確實比上次急。上一封國書來的時候,倭寇還在慶尚道打轉,現在已經過了忠清道,直逼平壤。朝鮮人自己擋不住。」

  「擋不住是正常的。」

  陳以勤接了話,語氣很平,「朝鮮承平日久,軍備廢弛,這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他們的正規軍連倭寇的足輕都對付不了,更別說正面野戰。」


  在座幾個人都是老手,聽得出他的言下之意——朝鮮軍隊靠不住,要救就得大明自己上,不能指望朝鮮人配合。

  趙寧一直沒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拇指慢慢摩挲著茶碗的邊沿。

  「打是要打的。」

  趙寧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值房裡安靜,每個字都聽得清楚,「這一點不用討論。」

  朝鮮是大明的藩屬,唇亡齒寒的道理不用多講。

  倭寇如果吞了朝鮮,下一步就是遼東。

  遼東一旦有事,整個北方的防線都得重新調整。

  這筆帳在座的人都算得明白。

  但袁煒皺了皺眉。

  「打是該打。可元輔,銀子從哪兒來?」

  這話問得直。

  袁煒在內閣里年紀最大、資歷最老。

  宗祿清查的事他聽說了,還沒出結果,軍餉缺口還擺在那兒,浙江水師剛鋪開正是吞銀子的時候。

  這個節骨眼上再開一場跨國的仗,國庫撐不撐得住?

  趙寧沒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張居正。

  張居正翻開面前的一份軍報,指了其中一行。

  「遼東鎮去年年底做過一次兵力統計。實兵九萬六千餘,能戰之兵不到六萬。從遼東出兵入朝,主力至少要三萬,還得留一半守邊。算上糧草轉運、民夫徵調,單單是前期運轉的開銷,最少八十萬兩。」

  八十萬兩。

  值房裡沉默了一瞬。

  趙貞吉輕輕吐了口氣。

  「這還是保守估計。」張居正補了一句,「一旦開戰,五百萬兩打不住,若是戰事拖長,後續追加的軍費會更多。」

  「所以我說,不用急著打。」

  趙寧的聲音從沉默里冒出來,平平的,不帶什麼情緒。

  幾個人的目光同時投過來。

  「朝鮮人急,我們不急。」

  趙寧往前探了探身,手肘撐在案沿上,「急的人才要付代價。」

  陳以勤的眉毛動了一下。

  趙寧繼續說:「朝鮮國書里寫的是『懇請天朝發兵救援』。救援。這兩個字用得很巧,既表了忠心,又沒提他們打算出什麼。上一封國書也是這樣,通篇都是『懇請』、『仰賴』,一個具體的條件都沒有。」

  袁煒把國書又拿起來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我們出兵、出糧、出銀子,朝鮮出什麼?出一封國書?」

  趙寧的語氣里多了一層東西,是精打細算的冷。

  「大明朝現在不是嘉靖年間了,不是拿臉面就能當飯吃的時候。宗主國的體面值多少錢,我心裡有數。」

  張居正的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果然。

  趙寧伸手,從軍報底下抽出一張空白的箋紙,拿起筆,在上面寫了三行字。

  寫完之後,他把箋紙轉過來,推到案中央,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第一行:開放義州、安州兩處為大明軍屯駐地,戰時徵用,戰後議定。

  第二行:朝鮮北部鐵礦、木材之供給,按年輸送,以充軍資。

  第三行:朝鮮沿海港口三處,許大明巡洋水師停泊補給,不設期限。

  值房裡又安靜了。

  這一次連張居正都沒接話。

  趙貞吉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元輔,這是讓朝鮮割肉啊。」

  「不是割肉。」

  趙寧把筆擱下,往椅背上一靠,「是付帳。我替你打仗、替你流血,你總不能連個落腳的地方都不給我。這叫公平買賣。」

  袁煒吸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不是反對,是在消化。

  「朝鮮人會答應?」陳以勤問。

  趙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經徹底涼透的茶。

  「平壤丟不丟得起,他們自己掂量。」

  短短一句話,把朝鮮國王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張居正這時候才開口,語速不快:「朝鮮現在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倭寇打到平壤城下的時候,別說港口和鐵礦,就是讓他們把王子送來當質子,他們也得咬牙應下來。問題是——我們什麼時候給回復。」

  趙寧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裡有讚許。

  張居正總是能精準地接住他的思路。

  「回復不急。先讓禮部擬一份回函,措辭要溫和,態度要模糊。」

  趙寧豎起一根手指,「表達三層意思:第一,天朝深切關注藩屬安危;第二,出兵事關重大,需從長計議;第三,請朝鮮方面派全權使臣來京面商具體事宜。」

  「面商」兩個字一出來,在座幾個人全明白了。

  讓朝鮮人自己跑來談。

  跑來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服軟。

  等他們的使臣到了京城,平壤大概率已經失守,到時候朝鮮上下只剩最後一口氣,趙寧開出來的條件再苛刻,他們也只能認。

  陳以勤緩緩點了一下頭。

  袁煒把杯中殘茶一口飲盡,放下杯子時手腕帶了點力,杯底在案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元輔這筆帳,算得精。」

  趙寧沒搭這句話。

  他把那張箋紙折起來,遞給張居正。

  「叔大,你手上宗祿的事繼續推,不要停。朝鮮這邊的回函擬好之後,先給我過目。」

  張居正接過箋紙,揣進袖袋,問了一句:「戚繼光那邊要不要先通氣?浙江的巡洋水師鋪設了這些年——」

  「我自有安排。」

  趙寧站起身,走到值房的窗前。

  窗外是內閣後院的一棵老槐樹,六月的葉子綠得發黑,紋絲不動。

  「先讓朝鮮人把平壤丟了再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