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砧板魚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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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夜裡,趙寧沒睡。

  書房裡的燈燃了一夜,燈芯結了兩回花。

  趙福進來剪了燈花,又把一壺新沏的六安瓜片擱在案角,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趙寧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兩份東西。

  一份是馮保半個時辰前送來的條子,只有四個字——「人已入獄」。

  另一份是吏部存檔的一張舊文書,張居正被免去內閣次輔、貶為宗人府左宗正的詔令底稿。

  他拿起那份詔令底稿,翻了翻。

  當初這道詔令是他親手擬的。

  言官們彈劾張居正公報私仇,拿遼王、代王開刀,說他借清查宗祿之名行排除異己之實。

  摺子像雪片一樣飛進內閣,連翰林院的幾個老夫子都聯名上書,說張居正「恃權驕縱,有悖臣道」。

  趙寧把張居正撤了。

  乾淨利落,沒留一句回護的話。

  張居正接到詔令那天,在宗人府的值房裡坐了一個下午,誰都沒見。

  第二天照常去宗人府點卯。

  一個正三品的內閣次輔,降到從五品的宗人府左宗正,管的全是皇家族譜和宗室喪葬嫁娶的瑣碎事務。

  擱在別人身上,這跟殺了沒什麼區別。

  張居正一個字沒抱怨。

  趙寧當時就在等這一天。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還燙,舌尖微微發麻。

  貶張居正,是為了讓言官們閉嘴。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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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收回來的棋子,到了收回來的時候。

  趙寧擱下茶碗,抽出一張空白的票擬紙。


  蘸墨。

  筆鋒落在紙面上,蠅頭小楷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臣趙寧謹奏:宗人府左宗正張居正,前因言事被劾,暫黜次輔之職,降補宗人府。今查其在任期間,勤勉謹慎,清理宗祿積弊有功,所辦諸案皆有實據可稽。臣請復其內閣次輔之職,兼兵部右侍郎銜,仍領宗人府左宗正事。」

  最後一句是關鍵。

  仍領宗人府左宗正事。

  不是讓張居正回內閣就完了,而是讓他一手抓內閣的權,一手抓宗人府的刀。

  次輔兼宗人府——這個搭配在大明朝二百年裡從沒出現過。

  趙寧擱筆,把墨跡吹乾。

  他拿起這張票擬,對著燈看了看。

  紙上的字跡穩得很,沒有一筆多餘的起落。

  趙寧很清楚張居正是什麼人。

  這個人骨子裡比自己還狠。

  遼王那檔子事,張居正確實有公報私仇的成分。

  遼王朱憲㸅當年在湖廣的時候,得罪過張居正,這筆舊帳張居正記了二十年。

  但公報私仇不代表事情本身是錯的。

  遼王在湖廣乾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夠砍頭。

  張居正不過是借著清查宗祿的由頭,把該辦的人辦了。

  手段不乾淨,結果是乾淨的。

  趙寧用的也是同一套邏輯。

  他把票擬折好,擱在案角。

  明天一早,這份票擬會送進司禮監,馮保會用印,然後以聖旨的形式發下去。

  小皇帝那邊不用操心。

  朱翊鈞正是對趙寧言聽計從的年紀。

  趙寧說復張居正的官,朱翊鈞不會有第二句話,李太后更不會。

  換句話說,趙寧的話,就是聖旨。

  趙寧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把案上的紙角吹得翻了翻。

  京城的夜很靜。

  街面上看不見一個人影,遠處城牆上的燈籠隱約可辨。

  但趙寧知道這座城今晚一點都不安靜。

  朱載堉被拿的消息,這會兒大概已經出了城門。

  那些藩王們養的坐探、掌柜、管事太監,一個個比兔子跑得還快。

  讓他們跑。

  消息傳得越快越好。

  趙寧回到案前坐下。

  他還有一件事要辦。

  他另拿了一張紙,寫了一封手札。

  不是公文,是私信。

  收信人是張居正。

  信很短,統共三句話。

  第一句:「即日官復原職,詔令明晨下發。」

  第二句:「宗人府諸事,由你全權料理,不必事事請示內閣。」

  第三句最短,只有六個字——「放手去做,別怕。」

  趙寧寫完這封信,把它用火漆封了口。

  「趙福。」

  門外候著的趙福應聲進來。

  「這封信,天亮之前送到張居正手上。」

  趙寧把信遞過去,「親手交給他,不要經別人的手。」

  趙福接過信,沒多問一個字,轉身出去了。

  趙寧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在腦子裡過一遍接下來的局面。

  朱載堉進詔獄,是投石問路。

  張居正官復原職兼掌宗人府,是亮刀。

  兩件事同一個晚上辦,傳出去的信號再明白不過——首輔趙寧要對宗室藩王動手了,而且不是小打小鬧,是要從根子上刨。

  藩王們會怎麼反應?

  秦王最老,但最慫,不會出頭。

  晉王有家兵,但數量有限,不足為慮。

  楚王是個老狐狸,會觀望。

  真正可能跳出來的,是魯王和益王。

  魯王的鹽引生意最大,一條鞭法推下去他虧得最多。

  益王在南昌,離南京近,殷正茂推海貿的時候已經動了他的利。

  這兩個人一定會聯合。

  但聯合之後能做什麼?

  上摺子哭訴?

  找太后告狀?

  還是——

  趙寧睜開眼。

  自從太宗皇帝奉天靖難後,大明朝的藩王就被拔掉了爪牙。

  於朝廷而言,和砧板上的魚肉沒有任何區別。

  朝廷要辦藩王,只需要獲得皇帝和太后的同意,然後頂住輿論的壓力。

  至於藩王?

  沒有任何有效的還擊手段。

  窗外的天際線隱約泛起一絲灰白。

  寅時將盡,卯時未至。

  趙寧拿起那份寫好的票擬,疊了兩折,揣進袖袋裡。

  案角的燈燭噼啪響了一聲,燈油快要見底了。

  火焰矮下去,在牆上投下一個忽明忽暗的影子。

  趙寧起身。

  推開書房的門,外頭天色將明未明,廊下的石階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露水。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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