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口袋收緊!【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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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大猷勒住馬,右手掌心朝下壓了壓。

  身後三千人的行軍縱隊無聲收縮,前隊停步,後隊靠攏,整條隊伍像一條蛇盤在山脊線下方。

  沒有號令聲,沒有馬嘶,連甲片碰撞的聲響都被山風吞了。

  這是薊州兵的規矩。

  俞大猷帶了十年的兵,行軍噤聲這一條刻進每個人骨頭裡。

  前哨的斥候從松林間閃出來,半跪在俞大猷馬前,手裡攥著一截折斷的松枝——這是「前方有情況」的暗號。

  「說。」

  「稟俞帥,前方六里,河谷北口。谷口兩側有新鮮馬糞,不超過半日。估摸三千騎以上。」

  俞大猷沒接話,目光越過斥候的頭頂,看向前方那片起伏的山勢。

  天還沒亮透。

  東面的天際線泛著一層鐵灰色,松林頂部被染上一道暗紅的邊。

  空氣冷得割臉,呼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成霜。

  比預計快了一天半。

  從古北口到薩爾滸以北,三百多里山路,他的三千人用了不到三天。

  日行百里在山地行軍里近乎極限,每個人腳底板都磨爛了,騾馬折損了四十多匹。但他沒讓隊伍停。

  因為胡宗憲的急遞。

  那封信是兩天前半夜送到的。

  信很短,胡宗憲的字一貫瘦硬,墨跡都沒幹透就封了蠟——說明寫完立刻發出,一刻沒耽擱。

  「建州已有防備,薩爾滸以北新增兵力三千。前軍不必急於合圍,先據險設伏,等遼東部到位後再動。」

  俞大猷把那封信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不必急於合圍。

  胡宗憲用了「不必」兩個字,不是「不可」。

  這個分寸拿捏得極准。

  意思是:你到了之後,先別露面,別打草驚蛇,但如果戰機出現,你自己判斷。

  這是給他留了餘地。

  俞大猷翻身下馬。

  年過半百的人了,動作仍然利索,靴底落地沒發出聲響。

  他把韁繩丟給親兵,自己往前走了十幾步,站到山脊稜線上,半個身子藏在一棵老松後面,往南看。

  河谷從腳下一直延伸向南,像一道劈開山體的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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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底有河,水面窄,但兩側灘地寬闊,能並行十騎。

  谷壁不算陡,坡度三四十度,長滿了松樹和雜木,視線被阻隔得七零八落。

  好地方。

  俞大猷的眼睛眯起來。

  打了一輩子仗的人看地形,跟尋常將領不同。

  他不看哪裡好攻,他看哪裡好守。

  谷口北端,兩側山坡收窄,形成一個天然的瓶頸。最窄處不到百步。這個位置要是架上火銃和弓弩,從下面衝上來的騎兵就得在百步寬的正面一波波往裡填。填多少死多少。

  但胡宗憲的意思不是堵口。

  是設伏。

  設伏跟堵口不一樣。

  堵口是死的,對方看見你堵著,轉頭就跑。

  設伏是活的,對方不知道你在,一頭扎進來,再想跑就晚了。

  問題是——

  對方知不知道他來了?

  斥候說谷口有新鮮馬糞。三千騎以上。

  建州的人已經進谷了。

  他們在等什麼?

  俞大猷把目光從谷底收回來,轉向東側山坡。

  山坡上的松林密密匝匝,林下是厚厚的針葉層,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元功。」

  一個三十出頭的將官從後面快步上來,甲冑外面罩著灰褐色的棉罩衣,跟山石顏色渾然一體。

  「俞帥。」

  「你帶一哨人,沿東坡林線以下走,不要走高。走到河谷收窄處停下。」

  俞大猷伸手指了指那個瓶頸位置,「選三處凹地,能藏五百人的。天亮前到位,人進去就不許動。」

  元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沒多問。

  「馬呢?」

  「馬不帶。步弓手,火銃手各半。到了之後把路上痕跡掃乾淨。」

  張元功轉身走了。

  俞大猷又叫了第二個人:「劉顯。」

  一個黑臉膛的百戶跑過來。

  「你帶兩哨人上西坡。位置選在林線以上,山脊以下。不許露頭。」

  劉顯應了一聲,帶人往西面摸去。

  俞大猷站在原地沒動。

  三千人,他分出去一千五百,剩下一千五百留在山脊後面做預備隊。

  這個布置不是為了吃掉谷里那數千騎。

  但在這個瓶頸口,地形把騎兵的優勢削掉了七成。只要他的人藏得住,等對方從南面往北撤的時候——

  俞大猷沒往下想。

  打仗不是下棋,算到三步之後再遠就是空談。

  他只需要確保一件事:當那個時刻來臨時,他的人在正確的位置上。

  至於那個時刻什麼時候來——取決於南面的李成梁。

  俞大猷見過李成梁幾次,但並不算熟悉。

  只聽戚繼光提過一句:「鐵嶺李家那個老大,打仗是把好手,就是太愛弄險。」

  戚繼光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三分欣賞、三分擔憂。

  弄險的人,要麼大勝,要麼大敗。

  但胡宗憲顯然不打算讓李成梁弄險。

  那封急遞的意思很清楚——

  我堵南口,你堵北口,中間那口袋慢慢收。不急。不給建州人任何翻盤的機會。

  這是胡宗憲的風格。

  穩。

  當年胡宗憲在浙江的時候,跟他說過一句話:

  「打仗最怕的不是敵人強,是自己人搶功。」

  不搶。

  所以他現在不急。

  先據險設伏,等遼東部到位後再動。

  天色漸亮,東面那道鐵灰色的天際線被撕開一道口子,橘紅色的光從裡面滲出來。

  松林的影子從山坡上拉長,一直拉到河谷底部。

  俞大猷退回山脊線以下,坐在一塊石頭上,接過親兵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

  水冰得牙疼。

  「俞帥,」親兵湊過來低聲道,「弟兄們走了三天山路,是不是——」

  「不歇。」

  俞大猷把水囊塞回去,「天亮之後全部進入伏擊位置,輪流睡。三人一組,一人醒兩人睡。吃乾糧,不生火。」

  親兵應了,轉身去傳令。

  俞大猷獨自坐在石頭上。

  山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松脂的苦味和遠處積雪的寒氣。

  他的目光越過山脊,往南面看去。

  看不見什麼。

  河谷在視線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層疊的山影里。

  李成梁在那頭。

  建州的兵也在那頭。

  他們之間隔著三十里河谷,各懷心思,各布棋子。

  而他,俞大猷,是棋盤邊緣那一顆還沒落下的子。

  誰也不知道他已經到了。

  建州不知道,李成梁也不知道——他的信使還在路上。

  這是他目前最大的優勢。

  俞大猷從石頭上站起來,走到山脊稜線下方那個觀察位上,最後看了一眼河谷。

  晨光里,谷底的河面閃著碎銀般的光點。

  河灘上空無一人。

  連鳥都沒有。

  安靜得不正常。

  俞大猷的目光定在谷底那片空曠的河灘上,一動不動。

  三千騎的馬糞在谷口,但谷里什麼都看不見。

  人藏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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