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瓮中捉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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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薊州鎮總督府的沙盤前,胡宗憲已經站了兩個時辰。

  沙盤是他到任後讓人重新做的。

  舊的那個粗糙,山川河流的比例不對,看著跟瞎畫似的。

  新沙盤從遼東到宣府,兩千裡邊牆盡收其中,每一座墩堡、每一處關隘都標得清清楚楚。

  建州女真的地盤用黑旗插著,密密麻麻,像一片爛瘡。

  胡宗憲的手指點在沙盤上,停在一個位置——

  撫順關以東,赫圖阿拉方向。

  王杲的老巢。

  「稟總督,俞將軍的前軍已過古北口,行程比預計快了半日。」

  傳令兵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軍報。

  胡宗憲沒接。「快了半日?」

  「是。俞將軍下令急行軍,夜間不紮營,只歇一個時辰。」

  胡宗憲的眉頭動了動。

  俞大猷這個人,打仗穩,但一旦動了,比誰都快。

  當年在浙江剿倭,他就是這個脾氣——

  要麼不出手,出手就往死里追。

  「遼東那邊呢?」

  「李成梁部三萬人昨日從瀋陽衛出發,沿渾河北上,預計五日後抵達薩爾滸。」

  胡宗憲點了點頭,從桌上端起茶碗,沒喝。

  他在算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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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路大軍——

  大同的譚綸最早出發,宣府馬芳從西北壓過來,薊州俞大猷從西面兜過去,遼東李成梁從南面頂上去。

  四把刀,從四個方向插進建州腹地。

  關鍵不在誰先到。

  關鍵在誰最後到。

  胡宗憲放下茶碗,走到沙盤東側,盯著建州以北的大片空白。

  那是海西女真的地盤。

  葉赫部、哈達部,跟建州不對付,但也不是省油的燈。

  打建州的時候,這些人會不會趁火打劫?

  會不會倒戈?

  會不會兩邊下注?

  趙雲甫給他的最高指示:犁庭掃穴。

  但怎麼犁、怎麼掃,趙閣老沒說。

  這就是趙寧的做法。

  他給你權,給你人,給你錢,然後讓你自己決定怎麼打。

  他不插手軍事細節,只要結果。

  胡宗憲在浙江抗倭的時候就領教過這種信任的分量——

  你扛得住,它就是翅膀;

  你扛不住,它就是絞索。

  「來人。」

  一個幕僚快步進來。

  「給海西葉赫部發帖子。」

  胡宗憲背著手,眼睛沒離開沙盤,「就說大明天兵討伐建州不臣,與葉赫無涉。葉赫若安分守境,事後論功行賞。若有異動——」

  他沒說完。

  幕僚等了一息,低聲問:「若有異動,如何?」

  「不用寫。」

  胡宗憲說,「帖子送到就行。他們自己會想。」

  幕僚領命退出去。

  胡宗憲獨自站在沙盤前,目光在四路大軍的行進路線上來回掃。

  譚綸最遠,但他走得最快。

  馬芳兵力最強,三萬宣府精銳,騎兵占了一半,推進速度不會慢。

  李成梁離建州最近,但他要翻山,路最難走。

  如果一切順利,十二日後大軍合圍。

  如果不順利——

  胡宗憲從懷裡摸出一封信,展開看了一眼。是三天前趙寧從京師發來的,信上只有一行字:

  「汝宜多備後手。」

  多備後手。

  胡宗憲把信折好塞回去。

  趙寧的意思他懂。

  這一仗不是打不打得贏的問題——十二萬人壓上去,王杲那點家底撐不住。

  問題在於打完之後。

  建州打爛了,誰來填?

  海西女真蠢蠢欲動怎麼辦?

  一步棋連著十步棋。

  趙寧看的是全局。

  但眼下,胡宗憲只需要把這一步走穩。

  「報——」

  又一個探子進來,滿頭汗,膝甲上帶著泥。

  「稟總督,建州方面有動靜。王杲調了三千人往南移,在薩爾滸以北二十里紮營。另有一支千人騎兵往西移動,方向不明。」

  胡宗憲的眼睛眯了一下。

  「往西那支騎兵,是哨探還是主力?」

  「探不清楚。人數約千人,旗號不明,行進速度快。」

  胡宗憲沉默了幾息,轉身走到案前,提筆寫了一道手令。

  「急遞馬芳——建州有一支千人騎兵西向移動,或為誘兵,或為截糧。令宣府前軍加派斥候,三十里內不得有盲區。」

  寫完,又提筆寫第二道。

  「急遞俞大猷——建州已有防備,薩爾滸以北新增兵力三千。前軍不必急於合圍,先據險設伏,等遼東部到位後再動。」

  兩道手令交出去,信使接了就跑。

  胡宗憲站起來,繞著沙盤慢慢走了一圈。

  王杲不蠢。

  能在遼東經營這麼多年,把建州從一個小部落打成萬人規模的勢力,不可能是個只會搶糧食的蠻子。

  他一定有探子盯著邊牆。

  十二萬大軍調動,動靜太大,瞞不住。

  所以胡宗憲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瞞。

  他的計劃不是突襲。

  是碾壓。

  讓你知道我來了。

  讓你看見大軍從四個方向壓過來。讓你知道逃不掉。

  然後看你怎麼選——

  是死守老巢等死,還是棄巢北逃。

  守,就是瓮中捉鱉。

  逃——往北逃,海西女真的地盤。

  胡宗憲剛給葉赫發了帖子。

  你往北跑,葉赫會怎麼做?

  是收留你得罪大明,還是趁你虛弱吞了你?

  胡宗憲走回沙盤前,伸手把一面黑旗從薩爾滸以南的位置拔起來,插到以北二十里處。

  王杲的兵動了,沙盤也得跟著動。

  燭火跳了一下。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黑了,天色暗得像潑了墨。

  胡宗憲沒叫人掌燈。

  就著那一盞快要燃盡的燭火,俯身在沙盤前,一根一根數那些小旗子。

  紅旗四路,黑旗一團。

  十二天。

  他的手指點在赫圖阿拉的位置上,指腹按著那個用木頭雕出來的小寨子,像是要把它按進沙盤裡。

  外面有人跑進來,靴子踩得地板咚咚響。

  「報——遼東急遞!李成梁部前鋒在渾河上游遭遇建州哨騎,斬首十七級,俘虜三人。俘虜供稱——」

  傳令兵喘了口氣。

  「王杲已遣其子阿台率五千精騎南下,意圖在薩爾滸河谷截擊遼東軍。」

  胡宗憲的手指從沙盤上抬起來。

  五千精騎。

  南下。

  薩爾滸。

  他抬起頭,燭火映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隱在暗裡。

  「去。」

  胡宗憲從筆架上摘下筆,蘸墨,手腕穩得像鐵鑄的,「再發一道急遞給俞大猷——」

  筆尖落在紙上,三個字:

  「口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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