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父慈子孝!【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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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隊十二騎,打頭的黑色大宛馬蹄子還沒停穩,李成梁已經翻身落地。

  斗篷揚起的弧度帶著寒風,馬市里原本嘈雜的叫賣聲一瞬間稀下去,只剩馬嘶和遠處銅秤碰案板的尾音。

  賈廷芳從關門內側小跑出來。

  官袍是臨時換的,腰帶扣得歪了半寸,額頭上一層細汗。

  身後跟著兩個親隨,一人捧著個紅漆匣子——裡頭裝的就是那對白玉如意。

  「李總兵——」

  賈廷芳還沒跑到跟前,李成梁已經大步往馬市里走了。

  十二個親兵跟著散開,靴子踩在凍土上,整齊的悶響。

  賈廷芳愣了一息,加快步子追上去。

  「總兵大人遠道而來,下官——」

  「開市幾個時辰了?」

  李成梁沒停步,沒回頭。

  「卯、卯時開的,到現在兩個時辰出頭。」

  「四個月。」

  李成梁停下來。

  這一停太突然,賈廷芳差點撞上他後背。

  李成梁轉過身。

  他比賈廷芳高出整一個頭。從上往下俯著看人,斗篷上黑貂的毛尖被風吹得微抖動。

  「遼東鎮三月初一的文書,幾時到你案上的?」

  賈廷芳喉頭動了一下。「三月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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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書上寫的什麼?」

  「……即刻開市。」

  「即刻。」李成梁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三月初四收的文書,你幾時開的關?」

  賈廷芳張了張嘴。

  他想說情勢複雜、要核查關防、要清點庫冊。這些話他在腦子裡排練了七八天。但此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三月十二。」

  李成梁抬了下巴。

  「壓了八天。」

  賈廷芳往後退了半步。「總兵容稟,下官是擔心——」

  「你擔心什麼?」

  這話問得極輕。


  「關外各部積壓的貨物多,一旦開市——」

  「一旦開市怎樣?」

  「……恐有哄搶之——」

  話沒說完。

  李成梁右手從斗篷下探出來。

  沒有人看清他什麼時候拔的刀。

  一聲悶響,鈍的。

  不是刀入鞘的聲音,是刀破頸骨的聲音。

  賈廷芳的腦袋滾落在地上,磕在凍硬的土坷垃上彈了一下,滾出去兩尺遠。

  身子直挺挺地往前栽,血從斷口處湧出來,浸進凍土的裂縫裡,殷紅的,冒著熱氣。

  整個馬市寂靜了。

  所有的吆喝聲、討價還價的爭吵、銅秤落案的響動,全部在那一瞬間抽空了。

  幾百雙眼睛釘在李成梁身上。

  女真人看著他,蒙古人看著他,漢商看著他。

  沒有人出聲。

  李成梁把刀橫在身前,斗篷的下擺擦過刀面上的血,他順手在袍角上蹭了一下,還刀入鞘。

  「周定邦。」

  身後一個三十來歲的武官快步上前,單膝跪地。

  「末將在。」

  「即日起,你接撫順守備。」

  「是。」

  李成梁轉過身,面朝馬市。

  幾百號人縮在攤位後頭,有人腿已經在抖了。

  他開口,聲量不高,但馬市的格局窄,聲音順著兩排木棚子傳出去,每個角落都能聽清:

  「互市是邊境的命脈。你們做生意,朝廷收稅,關外的部落換到鹽鐵布帛,大家都有活路。」

  停頓。

  「但規矩是規矩。大明的關城,就按大明的法度來。該開市的日子不開,該禁的東西偷賣——」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無頭的屍身。

  「就是這個下場。」

  沒有人應聲。連馬都不叫了。

  李成梁不再看他們,轉身往守備衙門方向走。

  周定邦快步跟上,一面走一面低聲匯報關城的人員和庫存。

  李成梁聽了一半,打斷他:「城裡的大戶,姓佟的那家,糧莊在什麼位置?」

  周定邦一怔。他剛接手,這些還沒來得及摸清楚。

  「這……末將初來乍到——」

  「北街拐角往東,第三條巷子進去,青磚門樓上掛著佟記的牌匾。」

  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李成梁停步。

  一個半大孩子站在參行的木棚子旁邊,皮襖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腰間繫著條舊皮帶,沒掛褡褳——剛才花光了。

  十二三歲的年紀,身量還沒抽條,但站在那兒腰杆挺得很直。

  「你怎麼知道我找佟家?」李成梁偏了下頭。

  「您問糧莊位置,撫順城裡做糧食生意的大戶就那麼兩三家。

  佟家最大,倉里壓著今春的新糧還沒出手。」努爾哈赤頓了一下。「但佟家的人不好說話。」

  「哦?」

  「佟掌柜每月十五出貨,只認老主顧。生人上門,他連茶都不給你倒。」努爾哈赤拍了拍懷裡那捲油布包的人參。「我上個月去過他家收參鋪子。他家管事姓柳,是佟掌柜的表舅。走柳管事的路子,比直接上門快。」

  李成梁沒有立刻答話。

  他打量這個少年。衣裳寒酸,但靴子是新的。說話利索,條理清楚,沒有一個字是廢話。

  那雙眼裡有種跟年紀不相稱的東西——冷靜。

  這種冷靜他在軍中見過,通常屬於打過仗的老卒。

  「你叫什麼?」

  「努爾哈赤。建州左衛人。」

  「多大了?」

  「十二。」

  李成梁把斗篷攏了一下。風從東邊灌過來,裹著馬糞和硝皮的氣味。

  「你給我帶路。」

  「行。」努爾哈赤沒有猶豫,也沒有受寵若驚的作態。他只是轉過身,邁步就走。

  步子不快不慢,走在前頭三步遠的位置。

  李成梁跟上去,身後的親兵面相覷——總兵讓一個女真半大孩子帶路?

  但沒人敢多嘴。

  地上那具屍身還沒涼透,血腥味混在三月的寒風裡飄散。

  努爾哈赤經過那灘血跡的時候,腳步沒有偏移半分。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地面,避開了那顆已經被人用草蓆蓋住的腦袋,然後繼續往前走。

  拐過北街的時候,少年忽然回頭說了一句:

  「佟家柳管事好酒。您要是讓人帶兩罈子遼陽的老燒過去,他話匣子一開,什麼都好辦。」

  李成梁盯著那個單薄的背影。

  這小子十二歲,腦子裡裝著半個撫順城的人脈圖。

  他沒有開口夸。

  只是把手從刀柄上挪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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