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奸相誤國!【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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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息過後,第一道聲音從後排冒了出來。

  不是正經的啟奏,是竊竊私語。

  但殿內太靜了,那聲音便格外刺耳。

  「周主事說的……也不算全無道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六部九卿,哪個衙門沒有趙家的人?這還叫內閣?這叫一言堂。」

  「殷正茂殺人如麻,趙寧視若無睹——」

  「何止視若無睹,分明就是授意!」

  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原本只是三五人的耳語,轉眼蔓延成整片朝堂的嗡鳴。

  趙寧站在原處沒動。

  兩百多張嘴同時開合,兩百多雙眼或明或暗地朝他這裡戳。

  這感覺不陌生——嚴黨倒台的那次御前會議,滿朝文武也是這副嘴臉。

  不同的是,那次他站在下面。

  這次他站在上面。

  「嚴嵩第二!」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殿內譁然。

  「嚴嵩好歹只貪銀子,趙寧連兵權都攥在手裡——」

  「九邊總督胡宗憲,薊州戚繼光,大同譚綸,宣府馬芳,哪個不是他的人?」

  「文武通吃,這還了得?」

  法不責眾。

  這四個字無形地寫在每個人臉上。

  一個人罵是找死,兩個人罵是冒險,但兩百個人一起罵——那就成了清議,成了公論,成了天下大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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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寧垂著笏板,站得筆直。

  他沒開口。

  這些人裡頭,真心恨他的有幾個?

  被裹挾的有幾個?

  純粹看熱鬧的又有幾個?

  三成、五成、兩成。

  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真正跳出來的,要麼是周衡這種有私仇的,要麼是劉台那種想搏名的,再要麼——就是被浪頭推著、收不住腳的。

  烏合之眾。

  但烏合之眾的聲浪,也能淹死人。

  殿內的喧囂已經不像朝會了。

  有人拍笏板,有人跺腳,有人扯著嗓子喊「奸相誤國」。

  儀制蕩然無存。

  趙寧餘光掃了一眼側門方向。

  陳洪站在那裡,微微側著頭,一雙三角眼正盯著他。

  兩人視線交匯。

  趙寧輕輕點了下頭。

  動作極小,小到三步之外的人根本看不見。

  但陳洪看見了。

  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嘴角一抿,轉身出了側門。

  殿內的喧囂還在繼續。

  周衡跪在地上,烏紗帽滾在一旁,卻挺著脊背,滿臉視死如歸的壯烈。

  劉台被人群裹著往前涌,摺子舉過頭頂。


  「——啪!」

  側門被推開,撞在門框上。

  鐵甲碰撞的聲響從殿外灌進來。

  朱七領著十二個錦衣衛魚貫而入。

  飛魚服,繡春刀,步伐整齊得像一把尺子。

  殿內的喧囂瞬間矮了一截。

  緊跟著,陳洪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側門口。

  碎步急促,袍角帶風。

  他走到殿前,往趙寧身側一站,面朝百官。

  「都閉嘴!」

  尖銳的嗓音炸開,蓋過了所有雜聲。

  滿殿一靜。

  陳洪掃了一圈,兩隻手攏在袖中,下巴微微揚起。

  那副派頭,活脫脫嘉靖朝萬壽宮前的模樣。

  「趙閣老主持朝政,是皇上的口諭。口諭!聽清楚了沒有?」

  「你們要抗旨嗎!?」

  他往前走了兩步,皂靴踩在金磚上,聲音又尖又利。

  「誰再咆哮朝堂,別怪咱家不客氣——拖出去!」

  「拖」字咬得極重。

  後排立刻有人縮了脖子。

  不是陳洪的嗓門有多大,是因為誰都知道這傢伙有多狠。

  嘉靖四十三年冬天,百官前往萬壽宮討俸銀,陳洪帶著東廠的人堵在宮門口,一頓棍棒下去,打折了三條腿、打爛了七個腦袋。

  翰林院一個編修被拖在地上拽了二十丈遠,半年下不來床。

  這事才過去幾年?

  殿內一半人親眼見過,也挨過那頓打。

  錦衣衛分列兩側,手按刀柄,一言不發。

  朱七站在最前面,身高近六尺,往那裡一杵,跟座鐵塔似的。

  殿內徹底安靜了。

  但那種安靜不是服氣,是憋著。

  兩百多張臉上寫滿了憤懣和不甘,卻沒一個人再敢吭聲。

  趙寧把這一切收在眼底。

  夠了。

  火候到了。

  再燒下去,就不是朝堂之爭,而是君臣之隙了。

  今天這些人回去之後會寫摺子、串聯、發動清議——這些都在預料之中。

  但如果今天在殿上真動了手,打了人,那性質就變了。

  變成閹黨打壓言官。

  變成趙寧借刀殺人。

  那才是真正的死棋。

  趙寧抬起頭。

  「陳公公。」

  陳洪側身:「閣老有何吩咐?」

  趙寧往前走了一步,面朝滿殿文武。

  「諸位要彈劾趙某,趙某聽見了。」

  殿內落針可聞。

  「既然如此——」趙寧雙手將笏板平舉,微微躬身,朝龍椅方向行了一禮。

  「臣趙寧,不宜再主持今日朝會。」

  他直起身,把笏板收入袖中。

  「散朝。」

  兩個字,輕描淡寫。

  「諸位的摺子,該往通政司遞就往通政司遞,該走內閣走內閣。程序上的事,不必在這殿上吵。」

  說完,趙寧一甩袍袖,轉身便走。

  大紅官袍的下擺掃過金磚,背影筆直。

  從殿前到側門,十四步,步步等距,不疾不徐。

  沒有回頭。

  整座皇極殿兩百多號人愣在原地。

  方同安的摺子還塞在袖籠里,一個字沒遞出去。

  劉台舉著摺子的手僵在半空,嘴張著,合不上。

  周衡跪在地上,烏紗帽還在三尺外躺著,卻不知該站起來還是繼續跪。

  趙寧走了。

  就這麼走了。

  沒有反駁,沒有辯解,沒有威脅,甚至沒有讓陳洪動手。

  被兩百多人當面罵作嚴嵩,罵作奸相,他就——走了。

  陳洪睜開了半闔的雙眼。

  唇邊極淡地彎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

  「既然趙閣老已退,今日朝會到此為止。諸位——請回吧。」

  沒人動。

  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件事:趙寧手握皇帝口諭,完全可以當場發落彈劾他的人。貶職、罷官、廷杖——哪一樣都名正言順。

  但他什麼都沒做。

  這一拳打出去,打在了空氣上。

  方同安緩緩從袖籠里把摺子抽出來,低頭看了一眼。

  一宿的底稿,一夜的措辭,此刻攥在手裡,竟不知道是該覺得慶幸,還是該覺得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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