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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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敬的鼻子歪了半個月才正回來。

  膏藥揭掉那天,他對著銅鏡照了足足一刻鐘。

  鼻樑接好了,但鼻尖往左偏了一點。

  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王敬看得出來。

  每次照鏡子都看得出來。

  從江寧到杭州,走了七天。

  轎子裡顛,鼻子還隱隱作痛。

  王敬一路上沒怎麼說話,隨行的管事太監小安子以為他在養傷,不敢打擾。

  其實王敬是在想事情。

  互毆。

  趙寧的一方私印,把「行兇致重殘」改成了「互毆」。

  互毆各打五十板,賠湯藥銀子。

  堂堂市舶司總督,鼻子被人打歪了,最後的結果是各賠二十兩銀子了事。

  這筆帳,記著。

  摺子還是遞了。不是走刑部的路子——那條路被海瑞堵死了。王敬把摺子遞給了司禮監。

  畢竟都是宮裡的人。

  摺子里沒提毆打的事,只說殷正茂「待職期間不赴南京候命,反在江寧一帶遊蕩,行止可疑」。

  措辭不重,但釘子釘下去了。

  殷正茂以後想翻身,這份摺子就是一根刺。

  七月初九,王敬的車駕到了杭州。

  市舶司衙門在城東靠江的一片院子裡,三進的格局,前衙後院,東邊帶著一排帳房。

  殷正茂在任的時候把這地方收拾得規規矩矩,門口連棵歪樹都沒有。

  王敬到的時候,衙門口站了兩排人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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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舶司的屬官、書辦、巡檢,加上碼頭上的稅吏,黑壓壓站了三四十號人。

  王敬沒下轎。

  帘子掀開一條縫,他坐在裡頭,把外面的人從頭掃到尾。

  都是殷正茂留下的人。

  「小安子。」

  「奴婢在。」

  「那個站在最前面的,穿青袍的,叫什麼?」

  小安子探頭看了看。

  「回督爺,市舶司主簿,林世清。殷正茂一手提拔的,管著稅銀進出。」

  王敬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下了轎,笑著跟林世清寒暄了幾句。

  林世清恭恭敬敬地把王敬迎進正堂,茶是新沏的龍井,點心擺了兩碟。

  王敬端著茶盞喝了一口,四下打量了一圈。

  「林主簿,本督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這市舶司的規矩、成例,還得你多指點。」

  林世清彎腰。

  「督爺客氣,下官分內之事。」

  王敬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名冊厚得撐手。

  從主簿到巡檢,從帳房到碼頭稅吏,大大小小七十多號人。

  王敬在燈下翻了一個晚上,用硃筆在名字邊上畫圈。

  殷正茂提拔的,畫圈。

  殷正茂任上招進來的,畫圈。

  跟殷正茂關係近的,畫圈。

  一夜下來,七十多個名字,畫了四十六個圈。

  第四天一早,王敬升堂,把調令一份一份地念。

  林世清,調離帳房,派往碼頭監管苦力搬運。

  稅吏陳有方,調離稅卡,去船廠看守木料。

  巡檢周大海,調離巡檢司,去城南倉庫清點貨物。

  一連念了十幾個名字,全是降用。

  不是革職——革職需要吏部的文書,王敬沒那個權。

  但在衙門裡怎麼用人,用到什麼位置,總督說了算。

  林世清站在堂下,臉漲得通紅。

  「督爺,下官在帳房經手三年,稅銀出入從未有過差錯——」

  「誰說你有差錯了?」王敬端著茶盞,笑得很和氣。「本督是覺得你在帳房待久了,換換地方歷練歷練。碼頭上的活兒也很要緊嘛,搬貨點貨,都是真功夫。」

  林世清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碼頭搬貨。一個六品主簿,去碼頭搬貨。

  王敬不看他了,低頭繼續念下一份調令。

  半天工夫,市舶司原來的骨幹被拆了個七零八落。

  管帳的去搬貨,巡邏的去看倉庫,稅卡上的人被調去修碼頭。

  空出來的位置,王敬從南京帶來的人一個個填了進去。

  小安子的乾兒子頂了帳房的缺。

  王敬的一個遠房侄子撈了巡檢的差事。

  還有三個人是南京守備太監衙門推薦的,什麼出身都不清楚,直接塞進了稅卡。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特點——不懂海貿。

  不懂沒關係。

  王敬也不懂。他不需要懂。

  殷正茂在的時候,市舶司一年收上來的稅銀是二百多萬兩。

  王敬不在乎收多少稅銀。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這些人得聽他的話。

  換完人的第三天,杭州府有人來拜。

  名帖遞到後院,王敬躺在搖椅上看了一眼。

  「蕭家?」

  小安子湊過來。

  「杭州蕭家,做絲綢和瓷器的生意。殷正茂在任的時候,蕭家被查封過兩條船,說是走私,銀子罰了三萬兩。」

  王敬把名帖翻過來,背面寫了一行小字——「薄禮一份,聊表敬意,懇請督爺賞臉一敘。」

  「禮呢?」

  小安子搬過來一個匣子。打開,紫檀木的盒子裡鋪著黃緞,緞子上擺著一對白玉如意。

  王敬拿起一隻,對著光看了看。和田的羊脂玉,通透細潤,指甲蓋大小的地方雕了一隻蝙蝠,刀工極精。

  「請。」

  蕭老爺叫蕭鼎元,五十出頭,圓臉,白胖,一身月白的杭綢直裰,腰間掛著一串沉香珠子。進門先跪,磕了三個響頭。

  「杭州蕭家,蕭鼎元,給督爺請安。」

  王敬坐在太師椅上,沒讓他起來。

  「蕭老爺不用多禮。咱家聽說,殷正茂在的時候,對杭州的諸位沒少為難?」

  這話一出來,蕭鼎元的眼圈都紅了。

  不是裝的——殷正茂在任兩年,杭州的海商被整得脫了三層皮。

  查走私,罰銀子,扣船引。殷正茂手底下那幫巡檢見了商船跟餓狼見了肉一樣,逮著就查,查著就罰。

  「督爺明鑑。」蕭鼎元跪在地上,聲音發顫,「殷正茂那兩年,杭州的生意人沒一個好過的。三萬兩罰銀,我蕭家的老底差點掏空了。那兩條船根本不是走私,是正經跑南洋的官船,船引齊全——」

  「好了好了,起來吧。」王敬擺了擺手。「以前的事,過去就過去了。咱家來了,不興那一套。大家和和氣氣的,你們的買賣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蕭鼎元爬起來,眼睛都亮了。

  「督爺的意思是——」

  「稅還是要收的。」王敬豎起一根手指,「但怎麼收,收多少,可以商量。殷正茂那個收法,竭澤而漁,不是長久之計。你蕭家一年跑多少條船?」

  「大小二十一條。」

  「二十一條。殷正茂收你多少稅?」

  「每條船一成半。大船下來,一趟就是兩三千兩的稅銀。」

  一成半。王敬在心裡算了一下。殷正茂收得確實狠。

  「一成。」王敬伸出一根指頭。「以後按一成收。但有個條件。」

  蕭鼎元的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每年年底,各家湊一筆銀子,算是……給咱家的辛苦費。不用多,量力而行。這筆銀子不走公帳,你們自己看著辦。」

  蕭鼎元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辛苦費。他懂。殷正茂在的時候,也收,收得還狠,屬於把刀架脖子上,讓你不敢不給。

  現在這位王督爺,明碼標價。

  這種人好打交道。比殷正茂好打交道一萬倍。

  「督爺放心,這點規矩杭州的商家都懂。」

  消息傳出去,不到五天,杭州城裡大大小小的海商排著隊來拜。

  泉州幫的鄭家、福州幫的黃家、本地的陸家和錢家,一個接一個地往市舶司送帖子。

  禮越送越重——白玉如意只是開胃菜,後面有人送了一座三尺高的珊瑚樹,有人送了一箱南洋的貓眼石。

  王敬來者不拒。

  每見一個商家,第一句話都一樣——「殷正茂那兩年,苦了諸位了。」

  這句話百試百靈。一說出來,對面的人立刻打開話匣子,把殷正茂罵得狗血淋頭。

  罵完了,再恭恭敬敬地遞上銀票。

  王敬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聽著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地倒苦水,心裡舒坦極了。

  殷正茂啊殷正茂,你在任的時候威風了兩年,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知道嗎?

  你以為你在替朝廷收稅?

  你是在替趙寧蹚路。路蹚好了,你被一腳踹開。

  趙寧連看都沒多看你一眼。

  王敬想到那天在江寧縣衙偏廳里,海瑞擺出那方私印的情形。

  趙寧。

  那兩個字刻在青田石上,沉甸甸的。

  不急。王敬把玩著手裡新得的一串翡翠珠子,在指間慢慢轉著。

  趙寧的手伸不到浙江來。

  等咱家在這裡站穩了腳跟,把市舶司經營成鐵板一塊,你趙寧拿什麼來掀?

  七月二十三,王敬在杭州最大的酒樓望江樓請客。

  杭州城裡叫得上號的海商來了十二家。

  三桌酒席,金華火腿、西湖醋魚、龍井蝦仁,酒是紹興的女兒紅,一壇二十年的陳釀。

  王敬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是蕭鼎元,右手邊是泉州鄭家的當家人鄭懷遠。

  酒過三巡,王敬拍了拍手。

  堂里安靜下來。

  「諸位,咱家到杭州半個月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殷正茂那一套,咱家不干。」

  底下一片附和聲。

  「但諸位也要體諒咱家的難處。市舶司的稅銀,每年是要報上去的。」王敬端起酒盞,掃了一圈,「收多少,怎麼報,咱們私下說好了就行。面子上過得去,大家都有好日子過。」

  蕭鼎元第一個站起來舉杯。

  「督爺英明!」

  十二個商家跟著站起來。

  「督爺英明!」

  王敬笑著一飲而盡。酒入喉的那一瞬間,鼻子又隱隱地痛了一下。

  那個歪過的鼻樑,骨頭雖然接好了,但每逢陰天或者喝酒,還是會抽著疼。

  他放下酒盞,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鼻尖。

  偏了。

  還是偏了那麼一點。

  窗外,江面上停著幾十條商船,桅杆密密麻麻的,在落日裡紮成一排黑影。

  碼頭上,林世清彎著腰,正和一群苦力一起把貨箱從船上往下搬。

  六品主簿的青袍早脫了,只穿著一件汗透的短褂,肩膀上扛著一箱瓷器,腳下的石板被江水浸得濕滑。

  他抬頭往望江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樓的窗戶亮著燈,隱約傳來笑聲和碰杯的脆響。

  林世清收回頭,把肩上的箱子往上顛了顛,踩著濕石板一步一步往倉庫走。

  身後,一個稅吏追上來,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林主簿,這是今天進港的船單。有三條船沒掛船引,碼頭上的人說是蕭家的,讓直接放行——」

  林世清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那人一眼。

  「誰說的?」

  「新來的巡檢,王督爺的侄子。」

  林世清把箱子從肩上卸下來,擱在地上。他蹲在箱子旁邊,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江風從水面上刮過來,咸腥的氣味灌進鼻子。

  「記下來。」他把紙條折好,塞進短褂貼身的口袋裡。「每一條沒掛船引的船,進港時間、貨物清單、放行人,全記下來。」

  稅吏愣住了。

  「記下來幹什麼?」

  林世清站起身,重新把箱子扛上肩膀。

  「殷大人交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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