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後宮干政?不!【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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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洪沒有回司禮監。

  他拐了個彎,沿著夾道往西走,到了翊坤宮的宮門前。


  「煩請通稟貴妃娘娘,六封南京來的彈章,已經送到御前了。」

  話傳進去,翊坤宮裡安靜了片刻。

  一個宮女出來,福了一禮。

  「娘娘說,知道了。勞陳公公跑一趟。」

  陳洪轉身走了。沒多說一個字。該傳的傳了,至於貴妃娘娘怎麼接,那是貴妃的事。

  他是先帝的人,也是當今的人。但在這座紫禁城裡活了三十年,陳洪比誰都清楚——後宮和前朝之間永遠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牆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話不需要說透,遞到門口就夠了。

  翊坤宮內殿。

  李貴妃坐在梳妝檯前,宮女正替她挽發。銅鏡里映出一張二十六歲的臉,眉眼舒展,看不出喜怒。

  六封彈章。

  彈的是殷正茂,打的是趙寧。

  趙寧是誰?是先帝欽點的太子亞父,是她李家的妹夫。朱翊鈞叫他一聲「亞父」。她妹妹李若清嫁進趙家不到一年,肚子已經大了。

  這層關係,滿朝文武看得見。

  趙寧倒了,她李家的體面跟著塌一半。朱翊鈞的亞父被人彈倒了,往後誰還把這個年幼的太子當回事?

  宮女把最後一根金簪插進髮髻。

  「娘娘,好了。」

  李貴妃沒動。手指慢慢轉著腕上的翡翠鐲子。

  不能急。

  急了就是替趙寧說話。替趙寧說話就是干預朝政。後宮干政——在這紫禁城裡,這四個字能殺人。

  嘉靖朝的方皇后是怎麼死的?壬寅宮變之後,一句話說錯了位置,從此再沒翻過身。

  她站起來,換了一身素淡的衣裳。不是平日見駕穿的那件繡金鳳袍,是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頭上只簪了一朵絹花。

  「去備膳。陛下今日傳膳了沒有?」

  「回娘娘,乾清宮還沒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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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貴妃讓人把朱翊鈞的功課本子拿來,夾在臂彎里,往乾清宮去了。

  她進殿的時候,隆慶帝還縮在被子裡。

  殿裡的龍涎香淡了,剩下一股隔夜的酒氣。小太監們守在角落裡打盹,聽見腳步聲才驚醒,慌忙跪下。

  李貴妃擺手讓他們退下,自己走到榻前。

  隆慶帝背對著她,被子蒙著頭。

  「陛下。」

  沒回應。

  李貴妃也不催,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來,把朱翊鈞的功課本子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隆慶帝翻了個身。

  「你怎麼來了?」

  「給陛下送膳來。鈞兒今天的功課寫得不錯,想拿來給陛下看看。」

  隆慶帝沒接話。他撐著坐起來,臉上浮腫未退,眼底一片青灰。

  宮女端了粥和小菜進來。李貴妃親手盛了一碗,擱在炕桌上。

  隆慶帝端起碗,喝了兩口,放下了。

  「朕問你一件事。」

  「陛下請說。」

  「你見過殷正茂嗎?」

  李貴妃搖頭。「沒見過。只聽妹妹提過一嘴,說是趙閣老舉薦他做了市舶司總督。怎麼了?」

  她說得隨意,說的是一件不相干的家事。

  隆慶帝盯著粥碗裡的米粒。

  「南京來了六封彈章,都是彈他的。」

  李貴妃手上的功課本子頓了一下。

  「彈殷正茂?」

  「彈殷正茂是假,彈趙寧是真。」

  隆慶帝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聲調平平的,但嘴往下一撇。

  李貴妃合上功課本子,擱在膝蓋上。

  「那陛下煩心了。」

  只這一句。沒有多問。

  隆慶帝反而看了她一眼。

  「你不問問彈的什麼?」

  「朝廷的事,臣妾不懂。」

  隆慶帝哼了一聲。

  「你不懂?你比後宮那些人都懂。」

  李貴妃沒接這話,低頭翻了一頁功課本子。

  「鈞兒這篇策論寫的是井田制,趙先生給批了甲等。不過臣妾覺得有幾處論據牽強——」

  「朕在跟你說正事。」

  隆慶帝把粥碗推開,碗底磕在炕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李貴妃抬起頭,手裡的本子合上了。

  「陛下說。臣妾聽著。」

  隆慶帝沉了片刻。

  「趙寧這個人……你覺得如何?」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乾清宮的空氣都緊了一層。

  李貴妃沒有立刻回答。她垂著眼,手指在功課本子的封面上慢慢劃了一下。

  「趙寧是先帝選的人。先帝的眼光,臣妾信得過。」

  隆慶帝沒吭聲。

  「只是……」李貴妃頓了頓,慢慢斟酌著詞句。

  「只是什麼?」

  「只是能幹的人,身邊總該有個能說得上話的人掣著。不然底下的人只看見他一個,時間久了,連陛下的旨意都當成趙寧的意思。這不是趙寧的錯。是沒人分他的擔子。」

  這一句扎進去了。

  隆慶帝的手指在炕桌上敲了兩下。

  李貴妃繼續說,不高不低,不急不緩。

  「臣妾聽說,徐閣老年紀大了,身子骨也不如從前。內閣里趙貞吉和袁煒都是做事的人,可論分量……跟趙寧比,差了些。」

  隆慶帝沒打斷她。

  「先帝在的時候,內閣里有嚴嵩有徐階,互相牽著,誰也不敢太過。如今閣里沒有這樣一個人。趙寧再忠心,外頭的人看著,總會嚼舌頭。彈章多了,傷的不是趙寧,是陛下的體面。」

  她停了停,把功課本子放回炕桌上。

  「臣妾倒是想起一個人,不知道當不當講。」

  隆慶帝的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誰?」

  「高拱高閣老。」

  這個名字落進殿裡。隆慶帝的臉上頭一次有了鬆動的痕跡。

  高拱。他的老師。裕王府八年,高拱陪他熬過最難的日子。嘉靖猜忌他的時候,滿朝文武躲著他走,只有高拱還在裕王府進出。

  「高閣老的脾性,陛下是知道的。」

  李貴妃的話頭輕下來。

  「他這個人倔是倔了些,可正因為倔,才壓得住場面。有他在閣里,趙寧行事自然會收著些。趙寧收了,外頭彈章也就少了。彈章少了,陛下就不用為這些事煩心。」

  每一句話都在替隆慶帝打算。

  每一句話都沒有提「保趙寧」三個字。

  隆慶帝靠回軟枕上,盯著帳頂。

  高拱回京。

  這個念頭不是李貴妃種下的——他自己想過。高拱前年被彈劾去職,走的時候他心裡不舍。

  高拱要是在京,南直隸的事輪得到趙寧一個人做主?

  「你說的……有些道理。」

  李貴妃起身,蹲下行了個禮。

  「臣妾僭越了。朝廷的事,還是陛下聖心獨裁。臣妾來就是送膳的,順便給陛下看看鈞兒的功課。」

  她把功課本子留在炕桌上,退了兩步。

  「陛下好好歇著。粥涼了,臣妾讓人再熱一碗。」

  轉身出去的時候,背影端得筆直。

  隆慶帝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六封摺子,翻開最上面一封,又看了一遍。

  看到一半,放下了。

  他拿起朱翊鈞的功課本子。翻到趙寧批的那篇策論,甲等兩個字,硃筆寫得端端正正。

  旁邊有一行小字批註——

  「殿下論井田,有太祖遺風。然古制不可盡復,當因時制宜。」

  因時制宜。

  隆慶帝把本子扣在胸口,閉上眼。

  「來人。」

  「奴婢在。」

  「傳旨,讓吏部擬——」

  他頓了一下,改了口。

  「算了。先叫陳洪來。」

  殿門外,日頭正烈。一個小太監撩起棉簾,飛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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