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洞房花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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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寧捏著紙條沒說話。

  燭火在指縫間跳了兩下。

  「先帝將翊鈞托於你,我將若清托於你。」——十五個字,把天底下最重的兩副擔子並在了一處。嘉靖駕崩那晚說的是「託孤」,李貴妃用的也是「托」字。一個托社稷,一個托血親,拿捏得死死的。

  趙寧把紙條折好,擱在桌上。

  「你姐姐的話,我收下了。」

  李若清沒動。鳳冠上的流蘇垂在臉側,隨呼吸微晃。

  「趙閣老只收話,不回話?」

  趙寧看她。

  十八歲的姑娘,嫁進一個陌生男人的宅子,獨坐一整天,開口第一句替姐姐傳話,第二句就敢追問內閣輔臣。

  ——膽子不小。

  「你想聽什麼?」

  「實話。」

  趙寧沒急著接。拎起桌上的合卺酒壺,往兩隻紅漆杯里各倒了一杯。酒液澄黃,桂花釀,芸娘備的。

  「先喝酒。」

  「我問了話,閣老還沒答。」

  「喝完再答。」

  李若清盯著他,片刻後,伸手端起杯子。

  兩隻杯子繫著紅線,碰在一起,瓷響清脆。

  交臂,飲盡。

  酒是甜的。李若清嗆了一下,拿袖子掩了掩嘴,耳根泛了一層薄紅。

  趙寧擱下杯子。

  「你姐姐把你託付給我,我應了。但有句話也得跟你說明白。」

  「閣老請講。」

  「趙府的門檻你今天跨進來了,就是趙家的人。前朝的事,後宮的事,你在這個院子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什麼該往外遞,什麼該爛在肚子裡,你心裡得有桿秤。」

  李若清放下杯子,坐直了身子。

  「趙閣老覺得我分不清?」

  「不知道。所以問。」

  她沒有立刻接話。

  停了幾息,站起來,走到趙寧面前。離得近了趙寧才發現——她個子不矮,站直了,額頭到他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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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宮裡陪姐姐住了三年。」

  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這三年裡,哪個太監能用,哪個宮女吃了外頭的銀子,哪位娘娘在皇上跟前遞了什麼話,六宮的帳目走的是哪條線——都是我替姐姐一筆一筆理出來的。」

  趙寧沒插嘴。

  「嫁進來之前,姐姐只跟我說了一句:趙雲甫這個人,前朝的事你插不上手,後院的事,你得替他守住。」

  李若清抬頭。

  「我既然來了,就沒打算回去。姐姐那邊有該讓你知道的消息,我不瞞。趙府里不該傳出去的事,我爛在肚子裡。」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十八歲,宮裡待了三年,替李貴妃理過六宮庶務。

  趙寧重新打量面前這個女人。先前只當她是政治聯姻的籌碼,是貴妃綁在自己身上的又一道鎖。

  現在看來,李貴妃送來的不是一道鎖。

  倒是後院的定海神針。

  「你在宮裡三年,高拱和陳洪之間的路數,看出多少?」

  李若清沒猶豫。

  「陳公公在皇上面前遞的每一句話,高閣老事先都清楚。但陳公公有自己的盤算,不全聽高閣老的調度。兩人綁在一起,各懷各的秤。」

  趙寧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兩下。

  ——連這一層都摸到了。

  「芸娘懷著身孕,府里的中饋暫時她在管。你進門之後,跟她怎麼處,想過沒有?」

  「想過。」

  李若清的回答乾脆利落。

  「芸娘姐姐操持趙府多年,我心裡有數。她手上的事,我幫襯,不搶。等她生了孩子坐完月子,她願意交的我接,不願意交的我不伸手。」

  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動。

  「趙閣老放心。我在宮裡跟那麼多娘娘打過交道,自家姐妹爭風吃醋的蠢事,我做不出來。」

  不是討好的笑法,是有底氣的。

  ——這姑娘不簡單。

  趙寧站起來。

  「別叫閣老了。」

  「那叫什麼?」

  「進了這個門,就叫夫君。方才欠我一聲。」

  她的脖頸一直紅到耳根。方才那副條分縷析的氣勢收了大半,低下頭,半天才憋出兩個字。

  「……夫君。」

  趙寧嗯了一聲。

  她走上前,替他解外袍。

  手法利落,先解腰帶玉扣,再褪袍袖,一層一層,不慌不亂。到了中衣的盤扣,指尖碰到趙寧胸口,忽然頓住了。

  趙寧低頭。

  燭光底下,她睫毛微顫,耳尖透著薄紅,跟方才那個談起朝局滴水不漏的女人判若兩人。

  「緊張?」

  「不緊張。」

  手指卻卡在第二顆扣子上,解了兩回沒解開。

  趙寧伸手,把她的手攏住。

  指尖涼,細,微微發抖。跟白天牽紅綢的時候一模一樣。

  「若清。」

  她抬頭。

  趙寧沒再說話,把她的手從扣子上拿開,自己解了。

  中衣落地。

  李若清轉身去鋪床,趙寧從後頭握住她手腕,把人帶了回來。

  「方才說了嫁進趙府就是趙家的人。」

  「嗯。」

  「那就別躲。」

  她沒躲。轉過身,仰頭看他。

  趙寧一手托住她後頸,低頭,落在她額上。

  她身子僵了一瞬。

  然後一點一點松下來,額頭抵在他胸口。兩隻手揪著他中衣的前襟,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這一回,順暢多了。

  趙寧把她打橫抱起來,放在床上。龍鳳被皺出一片褶子,花生桂圓滾落幾顆。

  帳子放下來。

  外頭的風吹過窗欞,紗簾晃了晃。遠處隱約傳來芸娘院子裡關窗的動靜。

  新房裡安靜了一陣。

  然後不安靜了。

  ……

  夜深沉。

  紅燭燃盡,只剩銅台上一星火苗,明滅不定。

  李若清蜷在趙寧臂彎里,鬢髮散亂,額上一層細汗。鳳冠不知什麼時候摘的,擱在床頭架上,流蘇垂下來,一動不動。

  「夫君。」

  「嗯。」

  「姐姐說你是大明朝最能忍的人。」

  「還說什麼了?」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輕輕畫了個圈。

  「她說,能忍的人,身邊得有個不用忍的地方。」

  趙寧沒接話。

  手臂收緊了一分。

  她往他懷裡又縮了縮,貼得更緊。

  「趙府後院的事,交給我。」

  困意裹著這幾個字,尾音已經含糊了。

  窗紙漸漸發白。

  趙寧側過頭,懷裡的人已經睡了,呼吸均勻綿長,一隻手還搭在他胸口,五指微蜷。

  手腕上那根紅繩,貼著他的皮膚,隨脈搏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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