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海剛峰駕到!南京百官人麻了!【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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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是從驛站傳出來的。

  南京兵部職方司一個姓呂的主事,在驛站催公文的時候,順手翻了一眼近日的調令抄件。翻到第三張,手指頭就僵在了紙面上。

  「海瑞,字剛峰,原戶部雲南司主事,調南京戶部主事,即日赴任。」

  呂主事把那張紙看了三遍。

  第一遍,以為自己眼花了。

  第二遍,以為抄件寫錯了。

  第三遍,手開始抖。

  他把抄件塞回去,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把那張抄件抽出來揣進袖子裡。

  ——不能讓別人先看見。

  不,不對。

  ——得趕緊告訴別人。

  呂主事一路小跑出了驛站大門,連轎子都沒坐,直奔南京兵部衙門。經過南京戶部大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往裡瞥了一眼。

  戶部的人還不知道。


  呂主事加快腳步,沒停。

  ——戶部的事,讓戶部的人自己頭疼去。他得先回兵部報信。

  消息傳到南京兵部尚書黃懋官耳朵里的時候,正是午後。

  黃懋官剛吃完一碟松子糖,正端著建盞品今年新到的武夷岩茶。茶是松江府一個鹽商孝敬的,一兩茶葉值三兩銀子,入口回甘,滿嘴蘭香。

  呂主事站在門口,話說得結結巴巴。

  「大人,京師調了個人來南京戶部……」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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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海瑞。」

  建盞「咣」地磕在桌沿上。茶水潑了一桌。

  黃懋官拿袖子擦了一把桌面,又把袖子縮回去——袖口是蘇繡的,濕了不好辦。他愣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話。

  「哪個海瑞?」

  呂主事心說,天底下能讓您把三兩銀子的茶潑了的海瑞,還能有哪個?

  「海剛峰。原京師戶部主事。就是……就是那個在京師把先帝罵得體無完膚的海剛峰。」

  黃懋官從椅子上站起來,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來。

  「調令誰簽的?」

  「楊博。內閣出的條子。」

  「徐階的意思?」

  呂主事沒接這話。這話他接不了,也不敢接。

  黃懋官背著手在書房裡轉了兩圈。腳下踩的是波斯來的地毯,厚實柔軟,走起來一點聲響沒有。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塊地毯。

  ——這塊毯子是去年南京光祿寺卿送的。說是從泉州海商手裡淘來的,一整張羊毛,沒拼接。當時覺得好看,鋪上了,現在越看越扎眼。

  「把這塊毯子卷了。」

  呂主事沒反應過來。「啊?」

  「卷了!收起來!」

  黃懋官指著地上那塊地毯,手指頭都在哆嗦。「不,燒了。別收了,燒了乾淨。」

  呂主事彎腰去捲地毯。黃懋官又叫住他。

  「等等。先別燒。那毯子值二百兩……」

  二百兩。

  燒了心疼,不燒怕死。

  黃懋官咬了咬牙。「找個地方藏起來。藏嚴實點。」

  消息在半天之內傳遍了南京六部。

  傳播路徑很有意思——不是通過公文,不是通過邸報,而是通過各衙門之間互相串門的家僕、跑腿的小廝、以及菜市口那幾個消息最靈通的茶攤子。

  南京戶部尚書馬坤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不是消息傳得慢,是沒人敢跟他說。

  戶部的人都覺得,海瑞是來頂替誰的位子還不好說,萬一是來查戶部的爛帳——那馬坤就是第一個被刀架脖子上的人。誰去報這個信,誰就是那個遞刀的。

  最後還是馬坤自己從邸報上看到的。

  看完之後,馬坤把邸報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然後叫來了管家。

  「去,把家裡前廳掛的那四幅唐伯虎的畫摘了。」

  管家遲疑。「老爺,那是真跡——」

  「摘了。」

  「換什麼?」

  「換幾幅于謙的詩。寫在宣紙上就行,不用裱。越素越好。」

  管家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馬坤又叫住他。

  「老太太那套翡翠頭面,收起來。夫人的衣裳,那些綾羅綢緞的,全壓箱底。去成衣鋪子買幾身棉布衣裳回來。不要新的。」

  管家腳步頓了一下。

  「要……舊的?」

  「舊的。最好有補丁的。」

  管家嘴角抽了一下,沒敢多問,快步出去了。

  這一天下午,南京城裡發生了一件怪事。

  各家成衣鋪子的舊衣裳被搶購一空。

  尤其是帶補丁的那種——原本賣十幾文錢一件,沒人要。這天下午突然來了一大群穿綢緞的管事、家丁,手裡攥著銀子,論堆買。

  夫子廟旁邊一家老裁縫鋪的掌柜看得目瞪口呆。上午還在發愁庫房裡積壓的舊衣裳賣不出去,下午就被人搬空了。

  其中一個穿錦緞的管事尤其挑剔,非要找那種補丁顏色跟衣裳本身不一樣的,說那種才「像」。

  掌柜心裡犯嘀咕:什麼樣的人穿新衣裳嫌好看,非要找舊的穿?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管事的主人,是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三品。

  消息傳到南京守備太監王敬那裡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王敬正在花廳里跟南京鎮守府的幾個武官吃酒。桌上擺著十二道菜,四葷八素,外加一壇紹興花雕。

  傳話的小太監溜進來,湊到王敬耳邊低語了幾句。

  王敬端酒的手停在半空。

  「海瑞?」

  「是。」

  「來南京?」

  「即日赴任。戶部主事。」

  王敬把酒杯放下來,沒喝。

  桌上幾個武官見他臉色不對,互相對視了一眼。

  「王公公,怎麼了?」

  王敬沒答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子往外看。夜色沉沉,遠處秦淮河上的畫舫點著燈,星星點點,映在水面上。

  ——秦淮河。

  海瑞來了,這條河上的燈,還能亮多久?

  王敬轉過身來,對桌上幾個人說了一句話。

  「今天這頓酒,從我私帳上出。公帳上不留痕跡。以後——」

  他頓了一下。

  「以後咱們吃飯,到我後院去吃。門關起來。」

  幾個武官還沒回過神來。其中一個嘴快的,問了一句:「王公公,至於嗎?一個六品主事——」

  王敬拿起筷子,把桌上一碟東坡肉推到那人面前。

  「吃。趁現在還吃得著。」

  那人夾了一塊肉,嚼了兩口,愣是沒嚼出味來。

  當天夜裡,南京城裡至少有十一戶官宦人家在翻箱倒櫃。

  有把金器藏進夾牆的。有把田契地契轉到遠房親戚名下的。有連夜派人去鄉下莊子上知會佃戶——「京里來了個大人物,最近不收租了,往後再說。」

  最誇張的是南京太僕寺卿陳文昭。

  這位老爺把自家花園裡那座剛修好的戲台拆了。木料連夜搬走,地面用土填平,上頭種了兩畦青菜。

  管家蹲在地上種菜的時候問了一句:「老爺,種什麼?」

  「種白菜。海瑞據說只吃白菜。種上白菜,他來了看著親切。」

  管家一鋤頭下去,差點把新填的土刨出戲台的地基。

  秦淮河上的畫舫,這一夜格外冷清。往日燈火通明、絲竹不絕的河面上,大半的船都熄了燈。幾個相熟的船娘湊在一起嘀咕——

  「今兒怎麼了?一個客人都沒有。」

  「聽說京里調來個什麼大清官,當官的都嚇著了。」

  「一個當官的,能把一條河的生意攪黃?」

  沒人回答這句話。

  但秦淮河上的燈,確實滅了大半。

  第二天一早,南京戶部的一間值房裡。

  馬坤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袍,坐在一把掉了漆的椅子上。椅子是今天早上剛從庫房裡翻出來的,原本那把紫檀太師椅已經抬走了。

  桌上擺著一盞粗陶茶碗,泡的是最便宜的雨前片茶。

  馬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得直皺眉。

  他已經在心裡把徐階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南京六部,清水衙門,養老送終的地方。大家千里迢迢從京師貶過來,圖什麼?不就圖個清靜?不就圖個沒人管?

  你徐閣老倒好,把海瑞往這兒塞。一個六品的戶部主事,正經權力沒多大,但這個人——

  這個人不講規矩。

  不,他講規矩。他講的是大明律的規矩,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

  而南京城裡的官,沒有一個經得起拿太祖的規矩來量的。

  馬坤放下茶碗,一抬頭,看見對面牆上掛著一幅字。于謙的《石灰吟》。

  「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墨跡還沒幹透。

  今天早上剛掛上去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胸口堵得慌。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在走廊里快步走過來。

  「馬大人!驛站來報——」

  那人在門口站住了,上氣不接下氣。

  「——海瑞已經過了鳳陽府了。」

  馬坤從椅子上站起來。舊棉袍的袖口太長,垂到手背,擋住了他袖子底下那隻正在發顫的手。

  「還有幾天到?」

  「照這個腳程——三天。」

  馬坤沒說話。

  值房裡安靜了幾息。窗外傳來烏鴉的叫聲,一聲接一聲,刮在屋脊上。

  馬坤拉開抽屜,把趙寧那封「人已南下,諸事可議」的回信又看了一遍。

  ——趙雲甫到底要議的是什麼事,他現在顧不上想了。

  他只想到一件事:海瑞到南京的第一腳,會先踹誰家的門。

  走廊盡頭,又一陣腳步聲傳過來。這回不止一個人。

  三個南京戶部的堂官,一前兩後,齊刷刷出現在門口。三個人都穿著舊衣裳,領口露著補丁,站在那裡活似三根剛從當鋪贖出來的衣裳架子。

  打頭的那個開口了。

  「馬大人,那個人——到底是來查帳的,還是來做主事的?」

  馬坤看著他們三個人身上那幾塊嶄新的補丁——針腳細密、配色講究,一看就是昨天晚上連夜縫上去的。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門外一陣風灌進來,把桌上那幅于謙的詩吹得翻了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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