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坐穩天官,朝堂換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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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山爐里的蘇合香燒盡了最後一截,細灰從鏤空的爐蓋里飄出來,無聲無息地落在那一摞奏本上。

  這一摞奏本,又多堆了十天。

  十天裡,吏部的任免文書像流水一樣從內閣值房淌出來。

  先是南京戶部主事周啟明,調雲南臨安府知府。從南京到雲南,隔著四千里路,走一趟得三個月。周啟明是趙寧在浙江改稻為桑時順手提拔的人,在南京戶部專管錢糧核銷,是趙寧將來在南京鋪開一條鞭法試點繞不過去的一顆釘子。

  拔了。

  然後是通政司右參議劉鼎臣。這人是徐階的門生,嘉靖四十三年的進士,通政司的摺子經他手分揀,哪些先送、哪些壓一壓,裡頭門道大了去了。調令下來,改任福建興化府同知。從正五品降到正六品,明升暗貶都懶得遮。

  再然後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孫丕揚。孫丕揚不是徐階的人,也不是趙寧的人,但他三個月前彈劾過高拱的門生張四維在山西鹽政上中飽私囊。調令:巡撫遼東。

  遼東。冰天雪地,韃靼年年犯邊。巡撫遼東,跟發配沒什麼兩樣。

  這三道調令,間隔不過五天,都是吏部擬的文書,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走的是正經程序。

  但誰擬的?

  高拱。

  三個月前他還是禮部右侍郎,管的是祭祀、科舉、外藩朝貢這些清水衙門的活計。隆慶登基第二十天,一紙調令,高拱升任吏部尚書。

  吏部。天官。六部之首。

  全天下四品以下官員的升遷罷黜,都從吏部的文選清吏司過。高拱一坐進那把椅子,第一件事就是把文選司郎中換成了自己的人——韓楫。

  韓楫是高拱在國子監時的學生,嘉靖四十一年進士,在工部虞衡司蹲了四年冷板凳。高拱一句話,從正六品的主事直接跳到正五品的郎中。

  文選司郎中管什麼?管官。

  誰上誰下,先過文選司的手。

  趙寧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內閣值房裡看南京送來的田畝清冊。

  芸娘差人從家裡送了碗薑湯來,擱在桌角,涼透了他也沒碰。

  「周啟明調雲南了。」

  送消息的人是張居正。

  趙寧沒抬頭。手裡的毛筆在清冊某一頁的邊角畫了個圈。

  「劉鼎臣也調了。福建興化。」

  筆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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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丕揚呢?」

  「遼東。」

  趙寧把筆擱在筆架上。田畝清冊還翻在那一頁,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南京應天府、蘇州府、松江府各縣的在冊田畝數與實際丈量數的差額。這些數字是他花了兩個月讓人暗中核實的,是一條鞭法能不能在南京推開的根基。

  周啟明一走,南京那邊接手錢糧核銷的人就是高拱塞進去的。到時候一條鞭法的帳目從頭到尾都攥在別人手裡。

  趙寧把清冊合上。

  「高肅卿動作很快。」

  張居正也有些猶豫。

  「雲甫,要不要跟徐閣老那邊通個氣?」

  「不用。」趙寧端起那碗涼透的薑湯,喝了一口,放下,「徐閣老比我清楚。」

  徐階確實清楚。

  同一天傍晚,徐階在自己的值房裡見了兩個人。一個是左都御史王廷,一個是吏科給事中王治。

  王廷六十三歲,在都察院坐了十一年,嘉靖朝時彈劾嚴嵩的摺子寫了七道,道道石沉大海,人還活著,靠的就是一個「穩」字。

  王治三十八歲,六科廊里出了名的刺頭。去年彈劾高拱「值宿不至」——說高拱在內閣值夜班的時候溜號回家。事情不大,但打的是臉。

  三個人坐在值房裡,門關著,窗戶也關著。

  徐階先開口。

  「文選司的底冊,你們看了沒有?」

  王廷點頭。王治也點頭。

  「四品以下,這個月動了十七個人。」徐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十七個裡頭,九個是咱們的人,五個是中間派,三個是他自己的人往上提。」

  王治憋不住了。

  「閣老,他這是明擺著清洗!吏部的文書我們六科廊有封駁權,我——」

  「封駁?」徐階沒看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封駁一道,他再擬一道。你封得完?」

  王治卡住了。

  王廷接過話頭,慢慢地說。

  「元輔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封駁攔不住他。他手裡有吏部,陳洪手裡有批紅。這兩頭一接上,中間內閣的票擬就成了走過場。」

  徐階把茶盞擱回桌上。

  「但有一樁事,他繞不過去。」

  王廷和王治都看著他。

  「票擬權在內閣。內閣首輔的票擬,他不滿意也得認。他現在能做的,是在吏部把人換了,把他的人填進去。但凡涉及三品以上的大員調動,必須經內閣廷推。廷推歸我主持。」

  王治的眼睛亮了。

  「所以他動四品以下的人,咱們攔不住。但三品以上的——」

  「三品以上的,他伸不了手。」

  徐階站起來,走到窗邊。值房的窗戶朝北,能看見宮牆外頭的天際線。暮色壓下來,把琉璃瓦頂的金光一寸一寸吞掉。

  「他著急,就讓他著急。四品以下的官,換一百個也不打緊。真正要緊的位子,他拿不走。」

  王廷想了想,問了句。

  「趙雲甫那邊呢?」

  徐階回過頭。

  「趙寧不用你們操心。他的根基不在朝堂上。」

  這句話說得含糊。王廷沒追問。王治張了張嘴,也沒問出聲。

  當晚,高拱的值房裡也亮著燈。

  韓楫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一份名單,上頭列著二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標註著現任官職和擬調職位。

  高拱沒看那份名單。他在翻一本藍皮摺子——今天內閣送回來的票擬。

  摺子是關於山東賑災糧的調撥。高拱擬的方案是從漕糧截留三萬石,直接撥給濟南府。內閣的票擬改了,徐階在上面批了四個字:另議再報。

  另議再報。

  四個字,頂回來了。

  高拱把摺子合上,扔在桌面上。

  「四品以下的人,我換得差不多了。」

  韓楫應了一聲。

  「但有什麼用?」高拱靠在椅背上,「我在吏部把人全換成咱們自己的,摺子送到內閣,徐階一支筆就給你改了。批紅是陳洪的,票擬是徐階的。我夾在中間,兩頭使不上勁。」

  韓楫放下名單。

  「老師的意思是——要動徐階?」

  高拱沒答話。

  桌上那盞燈的燈花又爆了,噼啪一聲。他伸手拿銅簽子撥了撥燈芯,火苗重新穩住。

  「趙寧那邊什麼動靜?」

  「沒動靜。」韓楫答,「他最近在弄南京的田畝清冊,整天窩在值房裡算帳。像是要推一條鞭法。」

  高拱的手指捏著銅簽子,沒放下。

  一條鞭法。

  趙寧。

  嘉靖欽點的太子亞父。先帝臨終託孤的顧命之臣。

  這個人不爭不搶,不結黨不站隊,窩在內閣里悶頭做事。但越是這樣的人,越讓高拱不安。

  徐階好歹是明面上的對手,一拳打過去知道往哪兒擋。趙寧不一樣。他的根基不在六部,不在科道,在裕王府——現在是東宮。

  在那個年幼的太子身上!

  韓楫還在等他說話。

  高拱把銅簽子擱下來。

  「你去查一件事。」

  「老師請講。」

  「先帝臨終的時候,到底給了趙寧什麼旨意。原話是什麼。傳旨的時候誰在場。一個字都不要漏。」

  韓楫站起來。

  「學生明白。」

  他走到門口,又被高拱叫住了。

  「還有——徐階家裡那二十四萬畝地,邸報傳出去之後,地方上什麼反應,松江府那邊有沒有人遞摺子彈劾,你也盯著。」

  韓楫點頭,推門出去了。

  值房裡又剩高拱一個人。

  他低下頭,繼續翻那本被徐階駁回的摺子。翻開,合上。再翻開。

  「另議再報」四個字,每看一遍,胸口就堵一層。

  內閣首輔。

  只要徐階還坐在那個位子上一天,他高拱就是吏部天官,也不過是給人打下手的。

  燈油又快盡了。火苗跳了兩下,暗下去,又掙扎著亮起來。

  高拱沒有續油。他盯著那團搖搖欲滅的火苗,忽然伸手,把摺子翻到徐階批字的那一頁,用指甲在「另議再報」四個字底下,緩緩劃了一道痕。

  紙面上多了一條白印子,嵌在朱紅色的字跡下頭。

  窗外起了風。廊道盡頭,隱隱傳來乾清宮方向的絲竹聲。

  高拱抬起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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