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煉鋼高爐的殘骸還在冒著青煙，我蹲在廢墟前，把最後一塊鐵礦石扔進冷卻的爐渣里o
三個月前，我穿越到這個叫大明的王朝，成了一個被征來的鐵匠。當時我以為自己拿的是種田基建劇本，老老實實給皇帝打造兵器就完了。結果那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我把高爐的溫度燒過頭了一爐子裡流出來的不是鐵水，是鋼。
純度極高的鋼。
我看著那攤銀亮的液體愣了三秒鐘，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鋼的含碳量，用來造槍管好像剛好。
於是我用三天時間畫圖紙，五天時間找材料，七天時間反覆試驗。當我終於握著一根長達一米二、內壁光潔如鏡的槍管時，那種熟悉的觸感讓我幾乎熱淚盈眶一這是我前世在北方工業集團幹了十五年的手藝。
但問題在於，我不僅造出了槍管，還配套造出了子彈。
底火、發射藥、彈頭，所有工藝都被我拆解成這個時代能夠復現的技術節點。黑火藥我改良了配比，硝酸鉀提純到了99%以上，硫磺用的是日本進口的極品，木炭則是用柳木在密閉罐里慢燒三天三夜得到的。彈頭是鉛芯銅被甲，銅皮是我用反覆鍛打和退火工藝一點點敲出來的，每一顆都重得不差分毫。
當我完成第一顆7.62×39mm全銅被甲彈時，我把這顆小小的金屬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在這座公元1369年的鐵匠鋪里，我獨自完成了人類武器史上一次飛躍六百年的技術爆炸。
然後我端著這把槍，走進了皇宮。
朱重八一不，洪武皇帝朱元璋，正坐在龍椅上批奏摺。御前侍衛的刀還沒拔出來，我直接沖天開了一槍。
槍聲炸裂，像雷公在殿上摔了個跟頭。大殿上所有人都趴下了，唯獨朱元璋還坐著，死死盯著我手裡的東西。
「————此為何物？」他的聲音居然沒抖。
「狙擊步槍。」我說，「陛下，臣給這玩意兒取了個名字，叫洪武九式。」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得莫名其妙。朱重八這個瘋子不僅沒砍我的頭，反而在後宮劃了一片地給我建工廠。他每天下朝就跑來蹲著看我幹活，看我冶煉、鑄造、車削、裝配，一看就是一整天。
「朕原以為你是個打鐵的，沒想到你能手搓天雷。」他蹲在車間角落，看著我在車床上加工槍機，眼神熱切得像個小孩子，「這東西能打多遠？」
「理論有效射程八百米，實際能打六百米。」我說，「鑑於我目前的工藝水平可能達不到理論值，保守估計五百米沒問題。」
「五百米？！」朱元璋猛地站起來，眼睛亮得嚇人，「我大明神臂弓，能射一百五十步已是頂天了！你這東西五百米，那豈不是城樓上的守將還沒看見人就————」
他話沒說完，但我們都懂。
接下來的事情更瘋。我造了第二條生產線，開始量產子彈。朱元璋把神機營的番號給了我，讓我從全軍挑選最聰明的士兵來當學徒。我在應天城外建了一座靶場，每天帶著三千人訓練射擊、拆裝、保養。
洪武三年的春天，元順帝妥懽帖睦爾集結了五萬騎兵，號稱要奪回大都。朱元璋站在城樓上，轉頭看了我一眼。
「你的槍，能打多遠來著？」
「五百米。」
「元人的騎兵衝鋒，跑到五百米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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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了一下：「騎兵衝鋒速度大約每秒十米，跑完五百米需要五十秒。」
「夠裝幾發？」
「狙擊手夠打光一個彈匣三十發，普通士兵打五到十發。」
朱元璋笑了。他那個笑容我至今記得，不是得意，不是殘忍，而是一種在戰場上摸爬
滾打二十年的人，第一次確信自己死不了時的表情。
「那就打。」他說。
那一仗打了不到一個時辰。元人的騎兵衝到三百米時開始出現傷亡，兩百五十米時隊形開始混亂，兩百米時前面的戰馬倒下去成了天然的拒馬，後面的騎兵被絆倒，再後面的來不及剎車，五萬人的衝鋒變成了一場連環車禍。
朱元璋在城樓上看得手舞足蹈，一邊看一邊爆粗口：「操他娘的，這玩意兒也太好使了！朕早二十年有這東西，早就在大都稱帝了！」
我站在他旁邊，默不作聲地又給槍上了膛。
戰後，朱元璋論功行賞，封了我一個空頭的伯爵。我還沒來得及謝恩，他就又下了一道旨意：「朕命你即刻籌建大明火器研究院，給你三年時間，再給朕弄出些像樣的東西來。」
我說：「陛下，臣造這槍已經是極限了，很多東西這個時代根本弄不出來。比如子彈的底火，需要氯酸鉀和雷汞，這倆東西的成分我雖然有辦法搞到，但產量極低。一條生產線一天只能造兩百發子彈，根本不夠用。」
朱元璋皺眉：「那就多建幾條生產線。」
「原料不夠。」我說，「氯酸鉀需要電解食鹽水，電解需要電力，電力需要發電機，發電機需要銅線和永磁體————這些東西我雖然知道原理，但從頭開始造需要時間，很長很長的時間。」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我終生難忘的話：「那就從頭開始造。朕給你時間，給你人，給你錢。你要什麼朕給什麼，只要你能讓大明比別人強。」
「比別人強」這三個字是他的原話。
他知道這個世界不止有大明，知道西北邊還有蒙古人，西南邊還有吐蕃和緬甸，東南邊海上有倭寇，再遠一些還有帖木兒帝國，還有奧斯曼，還有正在崛起的歐洲列強。這個放牛娃出身的皇帝，比任何史書上記載的都更有遠見。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了瘋狂的科技樹攀登。
我讓人搭了一座水力發電站，用木頭和鐵做了最簡單的永磁發電機。發電機轉起來的那天晚上，朱元璋看著燈泡亮起的光，足足呆了一盞茶的工夫。
「這是————太陽？」他伸手去摸燈泡，被燙得縮了回去，但眼睛還是死死盯著那顆發光的小玻璃球，「你把太陽裝在琉璃里了？」
「這是電燈，陛下。」我說，「利用電阻發熱的原理，讓鎢絲在真空玻璃泡里發光。
5」
朱元璋聽不太懂，但他記住了「電燈」這個詞。第二天早朝，他直接宣布取消皇宮裡所有的蠟燭供應，全部改用「電燈」。太監們只好把燈泡掛得到處都是，連茅房都沒放過。
有了電，很多東西就順理成章了。電解池、電鍍、電焊、電動機，一個個從我的圖紙
上變成了實物。我在研究院裡開了一條小型的機械加工生產線，用手搖車床、銑床、鑽床，一點點把工業化往前推。
第一台蒸汽機是在洪武四年春天成功運轉的。我試著把它裝在一艘船上，在秦淮河裡跑了一圈，沿途圍觀的老百姓以為河神顯靈了，跪了一河岸。
但我知道，蒸汽機只是中間產物。我真正想要的是內燃機。
洪武五年的秋天，我做了一件讓朱元璋當場高血壓發作的事——我造了一架簡陋的滑翔機，從皇宮的城牆上跳了下去。
朱重八在城牆上喊得嗓子都劈了：「你給朕回來！操你媽的別想不開！伯爵不想當了跟朕說啊！朕給你升侯！升國公！你他媽別他還沒罵完我已經落地了，滑翔機在宮前的廣場上穩穩滑行了五十多米才停下來。朱元璋連滾帶爬地從城牆上跑下來，一腳踹在我腿上：「你嚇死朕了！」
「陛下。」我爬起來拍了拍土，「這不是尋死，這是試飛。臣想造一種比鳥還快的機器，在天上飛的那種。」
朱元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架滑翔機，再看了看我，表情逐漸從憤怒變成了思考：「你是說————在雲彩上飛？」
「對。」
「比馬還快？」
「比馬快多了，比箭還快。」
朱元璋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說：「朕跟你一起飛。」
這次輪到我高血壓了。
「陛下三思！」
「思什麼思！」朱重八瞪眼，「你是朕的臣子，你敢飛朕不敢飛？傳出去朕的臉往哪擱？來人！給朕再弄一架來！」
第二架滑翔機三天後造好。朱元璋換了一身利落的短褐，站在城牆上深呼吸了好幾次。
「陛下，要不算了」我話還沒說完，他已經跳了。
朱重八在空中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滑翔機落地的時候他抱著機身不肯鬆手，眼睛亮得像兩盞電燈：「這不夠，朕要能自己上去的，不用從高處跳的，想飛多高就飛多高的那種。」
「那叫飛機，陛下。」
「飛雞？雞怎麼飛的？」
「不是雞，是機器的機。」
「那你趕緊給朕弄出來！」
我算了一下時間，如果要造真正意義上的飛機，我需要鋁合金，需要橡膠，需要高標號的航空燃油，這些東西每一項都需要完整的工業體系來支撐。光是一個橡膠，就需要在美洲大陸上找到橡膠樹，然後移植到東南亞種植，再等個五六年才能割膠。
這顯然不是短時間內能完成的。
但朱元璋顯然不這麼想。他每隔三天就來研究院視察一次，每次來了就問同一句話：「飛雞呢？」
我被問得實在沒辦法，只好先造了一架熱氣球糊弄他。
朱重八坐熱氣球上天的時候倒是很滿意，在籃子裡興奮得像個猴子，甚至還帶了弓箭要從天上往下射。幸虧劉基——就是那個後世傳得神平其神的劉伯溫——拼死攔住了他。
「陛下！您若在天上射箭，箭落下去傷到百姓可怎麼辦！」
朱元璋想想也對，這才作罷。但他在天上還是沒閒著，讓人用繩子拴了個竹籃放下來說要「空投御詔」，結果那竹籃被風吹到了城外，被一個撿糞的老頭撿到了。老頭打開一看，差點沒嚇死，為了這事兒朱元璋賞了他一百兩銀子。
洪武六年，我決定放緩一下節奏。工業革命不是一蹴而就的，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
蛋。但這天發生了一件離譜的事，把我的所有計劃全打亂了。
馬可·波羅來了。
不對，時間線不對。馬可·波羅是元朝人，按理說早死了。來的這個自稱「馬可·波羅的後人」，叫尼科洛·波羅，帶著一隊威尼斯商人，從西域那條古絲綢之路一路走到了大明。
朱元璋見到這幫人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又來一幫進貢的？給朕轟出去。」
「陛下慢著。」我趕緊攔住了，「這些是歐洲人，離大明很遠很遠。」
「多遠？比元人還遠？」
「遠得多。」我比劃了一下，「從應天往西走，走一年都到不了。」
朱元璋來了興趣，讓太監把這幫威尼斯商人帶進來。尼科洛·波羅遞上國書，說威尼斯共和國希望能與大明建立貿易關係。
朱元璋看了一眼國書，隨手扔到一邊：「貿易？你們有什麼？」
尼科洛·波羅連忙命人呈上帶來的禮物：玻璃器皿、鐘錶、絲綢布料等等，絲綢？
「你們也有絲綢？」朱元璋皺眉。
「是的陛下，威尼斯是歐洲的絲綢之都，我們的絲綢工藝「偷的大明的吧？」朱元璋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朕怎麼記得，絲綢這東西是我華夏先民發明的？」
尼科洛·波羅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趕緊轉移話題，又拿出一件東西來。
那是一把火繩槍。
尼科洛·波羅舉著火繩槍，頗為自豪地介紹：「陛下請看，這是我歐洲最新的武器火繩槍。用火繩點燃火藥，發射鉛彈，威力巨大，足以穿透任何鎧甲。」
朱元璋看了一眼火繩槍，又轉頭看了看立在殿門口的我。
我正端著洪武九式站崗呢。
朱元璋問我：「你這槍跟他這槍比，如何？」
我想了想，中肯地評價：「歐洲的火繩槍目前在技術上確實有可取之處，比如他們的槍管鍛造工藝「朕問你誰厲害。」
「那當然是我這把厲害。」我說，「他那個是火繩點火，我這是撞針擊發；他那個一分鐘打一發就不錯了，我這一分鐘能打三十發；他那個有效射程一百米撐死了，我這是五百米起步：他那個打完還要從槍口往裡裝火藥彈丸，我這是彈匣供彈，三十發打完換個彈
匣接著打。」
大殿裡安靜了。
我端著槍走到尼科洛·波羅面前，從腰間的彈藥包里取出一個彈匣，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後咔嗒一音效卡進步槍的彈匣井裡。
尼科洛·波羅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
「我的上帝。」他用義大利語喃喃道。
朱元璋聽不懂義大利語，但不妨礙他得意。他翹著二郎腿坐在龍椅上，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波羅是吧？你來晚了，這些東西朕的大明早就有了。」
尼科洛·波羅帶來的隨從里有個年輕的畫師，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太敬業了，居然掏出紙筆開始畫我手裡的槍。我走過去看了一眼，那畫工極其精細，連槍管上的膛線都畫出來了。
「你怎麼會畫得這麼細？」我問他。
畫師抬起頭：「在下達·文西。」
「————你說你叫什麼？」
「李奧納多·迪·瑟·皮耶羅·達·文西。」
我愣了三秒鐘。這孩子看著也就十七八歲，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是那種百年難遇的天才才會有的。等等一達·文西不是1452年才出生的嗎？那就是說現在他才十四歲？不對不對，時間線完全對不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元璋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個畫師挺聰明的，想留下來當學徒。
朱元璋大手一揮：「留！都留下！不就是幾個洋人嘛，朕的大明還養不起？」
尼科洛·波羅大概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本來是想來談貿易的，結果畫師被扣下了，火繩槍被沒收了，連他自己都被安排住進了國賓館，每天好吃好喝供著，就是不讓走。
「陛下是想扣他們做質子？」事後我問朱元璋。
朱元璋喝了口茶，意味深長地說：「元人還沒打完，西邊又來了一幫什麼威尼斯人。
朕不知道他們有多強，但朕知道你不簡單。能讓急成那樣的一個人他指了指我—覺得聰明的孩子，那肯定不簡單。既然不簡單，那就別放回去了，在大明待著吧。」
達·文西就這樣成了大明火器研究院的編外學徒。
這孩子果然沒讓人失望。他來研究院的第一天，就把我的水力發電站整個畫了一遍，不是簡單地畫外觀，而是把所有機械結構都透視了出來，連齒輪的模數都標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他把蒸汽機畫完了。
第三天，他把內燃機的原理圖畫出來了—一我還沒來得及給他講呢，他自己看了一遍就悟了。
第四天，他找到我，認真地說：「大人，我覺得您這個內燃機還有優化空間。如果採用四衝程循環，配合我設計的這個離心式調速器，熱效率至少能提高百分之四十。」
我沉默了。
在這個時代，一個十四歲的歐洲孩子，用丹麥語——不，義大利語—給我這個擁有現代知識的中國人上了一堂熱力學課。
天才就是天才，穿越都無法改變的那種。
在達·文西的協助下，內燃機在洪武六年冬天成功運轉。緊接著就是汽車，不，應該叫「不用馬拉的車」。朱元璋給它賜名叫「洪武車」，坐著在應天城跑了第一圈。
那天萬人空巷，應天城的老百姓全跑出來看熱鬧。一個老頭指著轟隆隆跑的洪武車，對孫子說：「看，那就是鐵牛，不用吃草，跑得比馬還快。」孫子說：「爺爺你騙人，那是皇上坐的仙車。」老頭說：「你懂什麼，這就是鐵牛！」
朱重八在車上笑得肚子都疼了。
洪武七年，電報機問世。
這玩意兒對朱元璋的衝擊不亞於狙擊步槍。他第一次看到我用摩爾斯電碼在研究院和
皇宮之間發報時，一把推開操作員，自己坐到發報機前，非要親自試試。
「就按這個滴滴答答的東西，那邊就能收到？比騎馬送信還快？」
我說：「是的陛下，電的速度是光速，光一秒鐘能繞地球七圈半。」
朱元璋消化了這個信息半分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去把徐達和常遇春叫來。」
那兩位正在前線打仗呢。但朱元璋不管，他讓人在前線和應天之間架設了第一條電報線路，邊打邊架，一個月就通了。
從此，朱元璋在應天就能直接指揮千里之外的戰場。哪裡需要支援，哪裡需要撤退，哪裡該包抄，哪裡該圍點打援，全在他的手指之間。徐達後來在回憶錄里寫道：自從有了電報，陛下就像長了千里眼順風耳，前線發生的事他比我們還清楚。有一次我剛把營帳紮好，陛下的電報就到了，說紮營的位置風水不好，讓我換一個地方。
朱重八對此的解釋是：「朕不是在指揮打仗，朕是在下棋，整個天下都是朕的棋盤。」
電報之後是電話。電話的發明純屬意外，我在實驗室里擺弄磁石式電話機的時候，一個學徒不小心把兩根線接在了一起，結果聽到了隔壁房間的聲音。朱元璋知道這事兒以後，立刻讓人在皇宮和研究院之間拉了一條專線，他每天沒事兒就給我打電話。
「餵？鐵匠？」他在電話那頭喊。
「陛下，臣現在不光是鐵匠了。」
「朕知道，朕就是想叫你鐵匠。你在幹嘛？」
「設計飛機，陛下。」
「哦，那個飛雞。趕緊弄，朕等著坐呢。」
掛斷電話之後，我盯著那個簡陋的木製話筒看了很久。這座宮殿的主人，這個史上最傳奇的草根皇帝，正在用一台十九世紀末的設備，跟我聊二十世紀的技術。
這種時空錯位的荒誕感，讓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在做夢。
洪武八年的春天，爭議來了。
不是來自朝堂——朱元璋一手遮天的大明沒有哪個大臣敢公開反對皇帝的決定。爭議來自內部，來自於我親手帶出來的第一批火器研究院的學員。
有個叫沈括的學員——不是那個宋朝的沈括，是同名同姓—給我寫了一封長信，言辭懇切地說：「大人，我們這樣發展火器，會不會太快了？臣讀史書，看歷代王朝，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我大明的火器已經遠超周邊各國，甚至遠超萬里之外的歐洲各國。但火器越強，能造成的殺孽就越重。臣擔心，有一天這種武器會反過來傷害我們自己的百姓。」
這封信在研究院裡傳閱了一圈，引起了不小的反響。有贊同的，有反對的，爭論了好
幾天也沒結果。
最後朱元璋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這件事，親自來研究院開了個會。他坐在主位上，掃視了一圈在座的學員，開口就說：「朕聽說你們在吵，要不要繼續造更厲害的兵器？」
沒人敢說話。
「你們不說是吧？那朕來說。」朱元璋站起來，背著手在屋子裡踱步，「朕小時候給地主放牛，那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每頓能吃上乾的。後來鬧饑荒，爹娘都餓死了，朕去皇覺寺當和尚，也吃不飽。再後來天下大亂，朕提著腦袋造反，終於坐上了這個位子。你們知道朕這輩子最大的體會是什麼？」
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是弱了就要挨打。朕弱的時候，元人打朕，地主打朕，連山賊都打朕。現在朕強了，沒人敢打朕了，但朕不能保證子孫後代的皇帝也強。所以朕要在位的時候，把這件事做絕了讓大明的火器強到所有敵人連想都不敢想的地步。強到他們一提起大明，腿就發軟。強到朕的孫子，孫子的孫子，哪怕是個廢物皇帝，也沒人敢動他一根汗毛。這叫持劍，懂嗎？」
全場鴉雀無聲。
沈括的臉色很複雜，但他沒有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我找到沈括，跟他聊了很久。我說我有辦法在造火器的同時，也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火器需要的冶金、化工、機械加工，這些技術反哺到民用領域，就是織布機、
播種機、收割機，就是化肥、農藥、拖拉機。工業革命的本質不是殺人，是讓人活得更輕鬆。
沈括說：「大人，我信你。但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你說。」
「您到底是什麼人？」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個打鐵的。」
「您才不是打鐵的。」沈括認真地說，「打鐵的打不出洪武九式，更造不出電報和電話。您是從哪裡來的？是天上？還是將來？」
我沒有回答。
但沈括似乎已經不在乎答案了。他朝我拱了拱手，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洪武九年，第一架飛機成功試飛。
說「飛機」其實有點勉強，那玩意兒更像是一架裝了引擎的滑翔機。木質的骨架，蒙上布質的蒙皮，一台經過無數次改良的十馬力內燃機，一個我親手削制了八十多次的木質螺旋槳。
試飛員是研究院裡最瘦小的一個學員，叫朱能。這名字是我起的，我覺得他能。朱能坐上駕駛艙的時候手在抖，但眼睛裡的那種光，跟朱元璋在天上飛滑翔機時一模一樣。
引擎發動，螺旋槳轉動，朱能鬆開剎車，飛機在土跑道上顛簸著滑行。五十米，一百米，兩百米——機頭抬起來了。
飛起來了。
速度很慢，高度很低，看上去隨時會散架。但它確實在空中飛了整整兩分鐘，然後平穩地降落在一片麥田裡。
研究院裡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比過年還熱鬧。
朱元璋不在場，他那天在前線視察軍務。但我給他打了電話，隔著電話線我都能聽到他在那頭又跳又叫的聲音：「真飛了？沒騙朕？朕明天就回來！朕要親自坐！」
第二天朱元璋趕回研究院，二話不說就往駕駛艙里鑽。我攔都攔不住。
「陛下，這飛機還不穩定」
「朕坐過你的滑翔機，還怕這個？」
「這次有引擎，萬一引擎在空中熄火「那就當滑翔機用唄，你不是說能滑翔嗎？」
「可是
「鐵匠。」朱元璋突然很認真地看著我，「朕這輩子造反的時候，幾次差點死了，最後都活過來了。朕命硬，你信不信？」
我信了。
朱重八坐上飛機，在朱能的陪同下，飛了五分鐘。
落地之後他站在麥田裡，仰頭看著那片他剛剛穿過的天空，長長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鐵匠。」他說。
「臣在。」
「朕現在覺得，沒什麼事是不可能的了。」
我看著這個穿著龍袍的中年男人，忽然有些恍惚。從第一聲槍響到今天，不過短短六年時間。六年間，我把這個時代往前推了幾百年，而真正驅動這一切的，不是我的技術，不是我的知識，而是這個人的瘋狂、果斷、以及那種與生俱來的，對「不可能」這三個字的蔑視。
遠處的電報塔上，一個信號員正在用燈光閃爍傳遞著什麼消息。工廠的煙囪冒著黑煙，研究院的實驗室里亮著電燈，機場跑道上工人們正在維修那架功勳飛機。
這是洪武九年的大明。
一個被現代軍工專家硬生生改寫過的，熱氣騰騰的、充滿無限可能的嶄新王朝。
而這一切，都始於一把狙擊步槍。
一把在鐵匠鋪里手搓出來的，差點把皇帝嚇瘋的狙擊步槍。
我這麼想著的時候，尼科洛·波羅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這個威尼斯商人面色蒼白地拉住我的袖子，聲音都在抖：「大人，我必須馬上寫信回威尼斯。」
「寫什麼？」
「告訴我的人」他咽了口唾沫，「永遠不要和大明開戰。永遠。」
遠處，朱元璋正站在飛機旁邊，對著那群目瞪口呆的威尼斯隨從們大聲炫耀著什麼。
我隱隱約約聽到他說的話。
「諸國公請看，這就是朕的大明鐵匠打出來的飛雞！怎麼樣？比你們歐洲的鳥如何？
」
我忽然想起了一個很遙遠的下午，在那個鐵匠鋪里，我拿起第一把槍時的念頭。
武器是為了和平。
但願如此。
煉鋼高爐的殘骸還在冒著青煙，我蹲在廢墟前，把最後一塊鐵礦石扔進冷卻的爐渣里o
三個月前，我穿越到這個叫大明的王朝，成了一個被征來的鐵匠。當時我以為自己拿的是種田基建劇本，老老實實給皇帝打造兵器就完了。結果那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我把高爐的溫度燒過頭了一爐子裡流出來的不是鐵水，是鋼。
純度極高的鋼。
我看著那攤銀亮的液體愣了三秒鐘，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鋼的含碳量，用來造槍管好像剛好。
於是我用三天時間畫圖紙，五天時間找材料，七天時間反覆試驗。當我終於握著一根長達一米二、內壁光潔如鏡的槍管時，那種熟悉的觸感讓我幾乎熱淚盈眶一這是我前世在北方工業集團幹了十五年的手藝。
但問題在於，我不僅造出了槍管，還配套造出了子彈。
底火、發射藥、彈頭，所有工藝都被我拆解成這個時代能夠復現的技術節點。黑火藥我改良了配比，硝酸鉀提純到了99%以上，硫磺用的是日本進口的極品，木炭則是用柳木在密閉罐里慢燒三天三夜得到的。彈頭是鉛芯銅被甲，銅皮是我用反覆鍛打和退火工藝一點點敲出來的，每一顆都重得不差分毫。
當我完成第一顆7.62×39mm全銅被甲彈時，我把這顆小小的金屬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在這座公元1369年的鐵匠鋪里，我獨自完成了人類武器史上一次飛躍六百年的技術爆炸。
然後我端著這把槍，走進了皇宮。
朱重八一不，洪武皇帝朱元璋，正坐在龍椅上批奏摺。御前侍衛的刀還沒拔出來，我直接沖天開了一槍。
槍聲炸裂，像雷公在殿上摔了個跟頭。大殿上所有人都趴下了，唯獨朱元璋還坐著，死死盯著我手裡的東西。
「————此為何物？」他的聲音居然沒抖。
「狙擊步槍。」我說，「陛下，臣給這玩意兒取了個名字，叫洪武九式。」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得莫名其妙。朱重八這個瘋子不僅沒砍我的頭，反而在後宮劃了一片地給我建工廠。他每天下朝就跑來蹲著看我幹活，看我冶煉、鑄造、車削、裝配，一看就是一整天。
「朕原以為你是個打鐵的，沒想到你能手搓天雷。」他蹲在車間角落，看著我在車床上加工槍機，眼神熱切得像個小孩子，「這東西能打多遠？」
「理論有效射程八百米，實際能打六百米。」我說，「鑑於我目前的工藝水平可能達不到理論值，保守估計五百米沒問題。」
「五百米？！」朱元璋猛地站起來，眼睛亮得嚇人，「我大明神臂弓，能射一百五十步已是頂天了！你這東西五百米，那豈不是城樓上的守將還沒看見人就————」
他話沒說完，但我們都懂。
接下來的事情更瘋。我造了第二條生產線，開始量產子彈。朱元璋把神機營的番號給了我，讓我從全軍挑選最聰明的士兵來當學徒。我在應天城外建了一座靶場，每天帶著三千人訓練射擊、拆裝、保養。
洪武三年的春天，元順帝妥懽帖睦爾集結了五萬騎兵，號稱要奪回大都。朱元璋站在城樓上，轉頭看了我一眼。
「你的槍，能打多遠來著？」
「五百米。」
「元人的騎兵衝鋒，跑到五百米要多久？」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
我算了一下：「騎兵衝鋒速度大約每秒十米，跑完五百米需要五十秒。」
「夠裝幾發？」
「狙擊手夠打光一個彈匣三十發，普通士兵打五到十發。」
朱元璋笑了。他那個笑容我至今記得，不是得意，不是殘忍，而是一種在戰場上摸爬
滾打二十年的人，第一次確信自己死不了時的表情。
「那就打。」他說。
那一仗打了不到一個時辰。元人的騎兵衝到三百米時開始出現傷亡，兩百五十米時隊形開始混亂，兩百米時前面的戰馬倒下去成了天然的拒馬，後面的騎兵被絆倒，再後面的來不及剎車，五萬人的衝鋒變成了一場連環車禍。
朱元璋在城樓上看得手舞足蹈，一邊看一邊爆粗口：「操他娘的，這玩意兒也太好使了！朕早二十年有這東西，早就在大都稱帝了！」
我站在他旁邊，默不作聲地又給槍上了膛。
戰後，朱元璋論功行賞，封了我一個空頭的伯爵。我還沒來得及謝恩，他就又下了一道旨意：「朕命你即刻籌建大明火器研究院，給你三年時間，再給朕弄出些像樣的東西來。」
我說：「陛下，臣造這槍已經是極限了，很多東西這個時代根本弄不出來。比如子彈的底火，需要氯酸鉀和雷汞，這倆東西的成分我雖然有辦法搞到，但產量極低。一條生產線一天只能造兩百發子彈，根本不夠用。」
朱元璋皺眉：「那就多建幾條生產線。」
「原料不夠。」我說，「氯酸鉀需要電解食鹽水，電解需要電力，電力需要發電機，發電機需要銅線和永磁體————這些東西我雖然知道原理，但從頭開始造需要時間，很長很長的時間。」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我終生難忘的話：「那就從頭開始造。朕給你時間，給你人，給你錢。你要什麼朕給什麼，只要你能讓大明比別人強。」
「比別人強」這三個字是他的原話。
他知道這個世界不止有大明，知道西北邊還有蒙古人，西南邊還有吐蕃和緬甸，東南邊海上有倭寇，再遠一些還有帖木兒帝國，還有奧斯曼，還有正在崛起的歐洲列強。這個放牛娃出身的皇帝，比任何史書上記載的都更有遠見。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了瘋狂的科技樹攀登。
我讓人搭了一座水力發電站，用木頭和鐵做了最簡單的永磁發電機。發電機轉起來的那天晚上，朱元璋看著燈泡亮起的光，足足呆了一盞茶的工夫。
「這是————太陽？」他伸手去摸燈泡，被燙得縮了回去，但眼睛還是死死盯著那顆發光的小玻璃球，「你把太陽裝在琉璃里了？」
「這是電燈，陛下。」我說，「利用電阻發熱的原理，讓鎢絲在真空玻璃泡里發光。
5」
朱元璋聽不太懂，但他記住了「電燈」這個詞。第二天早朝，他直接宣布取消皇宮裡所有的蠟燭供應，全部改用「電燈」。太監們只好把燈泡掛得到處都是，連茅房都沒放過。
有了電，很多東西就順理成章了。電解池、電鍍、電焊、電動機，一個個從我的圖紙
上變成了實物。我在研究院裡開了一條小型的機械加工生產線，用手搖車床、銑床、鑽床，一點點把工業化往前推。
第一台蒸汽機是在洪武四年春天成功運轉的。我試著把它裝在一艘船上，在秦淮河裡跑了一圈，沿途圍觀的老百姓以為河神顯靈了，跪了一河岸。
但我知道，蒸汽機只是中間產物。我真正想要的是內燃機。
洪武五年的秋天，我做了一件讓朱元璋當場高血壓發作的事——我造了一架簡陋的滑翔機，從皇宮的城牆上跳了下去。
朱重八在城牆上喊得嗓子都劈了：「你給朕回來！操你媽的別想不開！伯爵不想當了跟朕說啊！朕給你升侯！升國公！你他媽別他還沒罵完我已經落地了，滑翔機在宮前的廣場上穩穩滑行了五十多米才停下來。朱元璋連滾帶爬地從城牆上跑下來，一腳踹在我腿上：「你嚇死朕了！」
「陛下。」我爬起來拍了拍土，「這不是尋死，這是試飛。臣想造一種比鳥還快的機器，在天上飛的那種。」
朱元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架滑翔機，再看了看我，表情逐漸從憤怒變成了思考：「你是說————在雲彩上飛？」
「對。」
「比馬還快？」
「比馬快多了，比箭還快。」
朱元璋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說：「朕跟你一起飛。」
這次輪到我高血壓了。
「陛下三思！」
「思什麼思！」朱重八瞪眼，「你是朕的臣子，你敢飛朕不敢飛？傳出去朕的臉往哪擱？來人！給朕再弄一架來！」
第二架滑翔機三天後造好。朱元璋換了一身利落的短褐，站在城牆上深呼吸了好幾次。
「陛下，要不算了」我話還沒說完，他已經跳了。
朱重八在空中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滑翔機落地的時候他抱著機身不肯鬆手，眼睛亮得像兩盞電燈：「這不夠，朕要能自己上去的，不用從高處跳的，想飛多高就飛多高的那種。」
「那叫飛機，陛下。」
「飛雞？雞怎麼飛的？」
「不是雞，是機器的機。」
「那你趕緊給朕弄出來！」
我算了一下時間，如果要造真正意義上的飛機，我需要鋁合金，需要橡膠，需要高標號的航空燃油，這些東西每一項都需要完整的工業體系來支撐。光是一個橡膠，就需要在美洲大陸上找到橡膠樹，然後移植到東南亞種植，再等個五六年才能割膠。
這顯然不是短時間內能完成的。
但朱元璋顯然不這麼想。他每隔三天就來研究院視察一次，每次來了就問同一句話：「飛雞呢？」
我被問得實在沒辦法，只好先造了一架熱氣球糊弄他。
朱重八坐熱氣球上天的時候倒是很滿意，在籃子裡興奮得像個猴子，甚至還帶了弓箭要從天上往下射。幸虧劉基——就是那個後世傳得神平其神的劉伯溫——拼死攔住了他。
「陛下！您若在天上射箭，箭落下去傷到百姓可怎麼辦！」
朱元璋想想也對，這才作罷。但他在天上還是沒閒著，讓人用繩子拴了個竹籃放下來說要「空投御詔」，結果那竹籃被風吹到了城外，被一個撿糞的老頭撿到了。老頭打開一看，差點沒嚇死，為了這事兒朱元璋賞了他一百兩銀子。
洪武六年，我決定放緩一下節奏。工業革命不是一蹴而就的，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
蛋。但這天發生了一件離譜的事，把我的所有計劃全打亂了。
馬可·波羅來了。
不對，時間線不對。馬可·波羅是元朝人，按理說早死了。來的這個自稱「馬可·波羅的後人」，叫尼科洛·波羅，帶著一隊威尼斯商人，從西域那條古絲綢之路一路走到了大明。
朱元璋見到這幫人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又來一幫進貢的？給朕轟出去。」
「陛下慢著。」我趕緊攔住了，「這些是歐洲人，離大明很遠很遠。」
「多遠？比元人還遠？」
「遠得多。」我比劃了一下，「從應天往西走，走一年都到不了。」
朱元璋來了興趣，讓太監把這幫威尼斯商人帶進來。尼科洛·波羅遞上國書，說威尼斯共和國希望能與大明建立貿易關係。
朱元璋看了一眼國書，隨手扔到一邊：「貿易？你們有什麼？」
尼科洛·波羅連忙命人呈上帶來的禮物：玻璃器皿、鐘錶、絲綢布料等等，絲綢？
「你們也有絲綢？」朱元璋皺眉。
「是的陛下，威尼斯是歐洲的絲綢之都，我們的絲綢工藝「偷的大明的吧？」朱元璋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朕怎麼記得，絲綢這東西是我華夏先民發明的？」
尼科洛·波羅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趕緊轉移話題，又拿出一件東西來。
那是一把火繩槍。
尼科洛·波羅舉著火繩槍，頗為自豪地介紹：「陛下請看，這是我歐洲最新的武器火繩槍。用火繩點燃火藥，發射鉛彈，威力巨大，足以穿透任何鎧甲。」
朱元璋看了一眼火繩槍，又轉頭看了看立在殿門口的我。
我正端著洪武九式站崗呢。
朱元璋問我：「你這槍跟他這槍比，如何？」
我想了想，中肯地評價：「歐洲的火繩槍目前在技術上確實有可取之處，比如他們的槍管鍛造工藝「朕問你誰厲害。」
「那當然是我這把厲害。」我說，「他那個是火繩點火，我這是撞針擊發；他那個一分鐘打一發就不錯了，我這一分鐘能打三十發；他那個有效射程一百米撐死了，我這是五百米起步：他那個打完還要從槍口往裡裝火藥彈丸，我這是彈匣供彈，三十發打完換個彈
匣接著打。」
大殿裡安靜了。
我端著槍走到尼科洛·波羅面前，從腰間的彈藥包里取出一個彈匣，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後咔嗒一音效卡進步槍的彈匣井裡。
尼科洛·波羅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
「我的上帝。」他用義大利語喃喃道。
朱元璋聽不懂義大利語，但不妨礙他得意。他翹著二郎腿坐在龍椅上，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波羅是吧？你來晚了，這些東西朕的大明早就有了。」
尼科洛·波羅帶來的隨從里有個年輕的畫師，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太敬業了，居然掏出紙筆開始畫我手裡的槍。我走過去看了一眼，那畫工極其精細，連槍管上的膛線都畫出來了。
「你怎麼會畫得這麼細？」我問他。
畫師抬起頭：「在下達·文西。」
「————你說你叫什麼？」
「李奧納多·迪·瑟·皮耶羅·達·文西。」
我愣了三秒鐘。這孩子看著也就十七八歲，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是那種百年難遇的天才才會有的。等等一達·文西不是1452年才出生的嗎？那就是說現在他才十四歲？不對不對，時間線完全對不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元璋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個畫師挺聰明的，想留下來當學徒。
朱元璋大手一揮：「留！都留下！不就是幾個洋人嘛，朕的大明還養不起？」
尼科洛·波羅大概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本來是想來談貿易的，結果畫師被扣下了，火繩槍被沒收了，連他自己都被安排住進了國賓館，每天好吃好喝供著，就是不讓走。
「陛下是想扣他們做質子？」事後我問朱元璋。
朱元璋喝了口茶，意味深長地說：「元人還沒打完，西邊又來了一幫什麼威尼斯人。
朕不知道他們有多強，但朕知道你不簡單。能讓急成那樣的一個人他指了指我—覺得聰明的孩子，那肯定不簡單。既然不簡單，那就別放回去了，在大明待著吧。」
達·文西就這樣成了大明火器研究院的編外學徒。
這孩子果然沒讓人失望。他來研究院的第一天，就把我的水力發電站整個畫了一遍，不是簡單地畫外觀，而是把所有機械結構都透視了出來，連齒輪的模數都標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他把蒸汽機畫完了。
第三天，他把內燃機的原理圖畫出來了—一我還沒來得及給他講呢，他自己看了一遍就悟了。
第四天，他找到我，認真地說：「大人，我覺得您這個內燃機還有優化空間。如果採用四衝程循環，配合我設計的這個離心式調速器，熱效率至少能提高百分之四十。」
我沉默了。
在這個時代，一個十四歲的歐洲孩子，用丹麥語——不，義大利語—給我這個擁有現代知識的中國人上了一堂熱力學課。
天才就是天才，穿越都無法改變的那種。
在達·文西的協助下，內燃機在洪武六年冬天成功運轉。緊接著就是汽車，不，應該叫「不用馬拉的車」。朱元璋給它賜名叫「洪武車」，坐著在應天城跑了第一圈。
那天萬人空巷，應天城的老百姓全跑出來看熱鬧。一個老頭指著轟隆隆跑的洪武車，對孫子說：「看，那就是鐵牛，不用吃草，跑得比馬還快。」孫子說：「爺爺你騙人，那是皇上坐的仙車。」老頭說：「你懂什麼，這就是鐵牛！」
朱重八在車上笑得肚子都疼了。
洪武七年，電報機問世。
這玩意兒對朱元璋的衝擊不亞於狙擊步槍。他第一次看到我用摩爾斯電碼在研究院和
皇宮之間發報時，一把推開操作員，自己坐到發報機前，非要親自試試。
「就按這個滴滴答答的東西，那邊就能收到？比騎馬送信還快？」
我說：「是的陛下，電的速度是光速，光一秒鐘能繞地球七圈半。」
朱元璋消化了這個信息半分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去把徐達和常遇春叫來。」
那兩位正在前線打仗呢。但朱元璋不管，他讓人在前線和應天之間架設了第一條電報線路，邊打邊架，一個月就通了。
從此，朱元璋在應天就能直接指揮千里之外的戰場。哪裡需要支援，哪裡需要撤退，哪裡該包抄，哪裡該圍點打援，全在他的手指之間。徐達後來在回憶錄里寫道：自從有了電報，陛下就像長了千里眼順風耳，前線發生的事他比我們還清楚。有一次我剛把營帳紮好，陛下的電報就到了，說紮營的位置風水不好，讓我換一個地方。
朱重八對此的解釋是：「朕不是在指揮打仗，朕是在下棋，整個天下都是朕的棋盤。」
電報之後是電話。電話的發明純屬意外，我在實驗室里擺弄磁石式電話機的時候，一個學徒不小心把兩根線接在了一起，結果聽到了隔壁房間的聲音。朱元璋知道這事兒以後，立刻讓人在皇宮和研究院之間拉了一條專線，他每天沒事兒就給我打電話。
「餵？鐵匠？」他在電話那頭喊。
「陛下，臣現在不光是鐵匠了。」
「朕知道，朕就是想叫你鐵匠。你在幹嘛？」
「設計飛機，陛下。」
「哦，那個飛雞。趕緊弄，朕等著坐呢。」
掛斷電話之後，我盯著那個簡陋的木製話筒看了很久。這座宮殿的主人，這個史上最傳奇的草根皇帝，正在用一台十九世紀末的設備，跟我聊二十世紀的技術。
這種時空錯位的荒誕感，讓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在做夢。
洪武八年的春天，爭議來了。
不是來自朝堂——朱元璋一手遮天的大明沒有哪個大臣敢公開反對皇帝的決定。爭議來自內部，來自於我親手帶出來的第一批火器研究院的學員。
有個叫沈括的學員——不是那個宋朝的沈括，是同名同姓—給我寫了一封長信，言辭懇切地說：「大人，我們這樣發展火器，會不會太快了？臣讀史書，看歷代王朝，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我大明的火器已經遠超周邊各國，甚至遠超萬里之外的歐洲各國。但火器越強，能造成的殺孽就越重。臣擔心，有一天這種武器會反過來傷害我們自己的百姓。」
這封信在研究院裡傳閱了一圈，引起了不小的反響。有贊同的，有反對的，爭論了好
幾天也沒結果。
最後朱元璋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這件事，親自來研究院開了個會。他坐在主位上，掃視了一圈在座的學員，開口就說：「朕聽說你們在吵，要不要繼續造更厲害的兵器？」
沒人敢說話。
「你們不說是吧？那朕來說。」朱元璋站起來，背著手在屋子裡踱步，「朕小時候給地主放牛，那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每頓能吃上乾的。後來鬧饑荒，爹娘都餓死了，朕去皇覺寺當和尚，也吃不飽。再後來天下大亂，朕提著腦袋造反，終於坐上了這個位子。你們知道朕這輩子最大的體會是什麼？」
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是弱了就要挨打。朕弱的時候，元人打朕，地主打朕，連山賊都打朕。現在朕強了，沒人敢打朕了，但朕不能保證子孫後代的皇帝也強。所以朕要在位的時候，把這件事做絕了讓大明的火器強到所有敵人連想都不敢想的地步。強到他們一提起大明，腿就發軟。強到朕的孫子，孫子的孫子，哪怕是個廢物皇帝，也沒人敢動他一根汗毛。這叫持劍，懂嗎？」
全場鴉雀無聲。
沈括的臉色很複雜，但他沒有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我找到沈括，跟他聊了很久。我說我有辦法在造火器的同時，也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火器需要的冶金、化工、機械加工，這些技術反哺到民用領域，就是織布機、
播種機、收割機，就是化肥、農藥、拖拉機。工業革命的本質不是殺人，是讓人活得更輕鬆。
沈括說：「大人，我信你。但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你說。」
「您到底是什麼人？」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個打鐵的。」
「您才不是打鐵的。」沈括認真地說，「打鐵的打不出洪武九式，更造不出電報和電話。您是從哪裡來的？是天上？還是將來？」
我沒有回答。
但沈括似乎已經不在乎答案了。他朝我拱了拱手，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洪武九年，第一架飛機成功試飛。
說「飛機」其實有點勉強，那玩意兒更像是一架裝了引擎的滑翔機。木質的骨架，蒙上布質的蒙皮，一台經過無數次改良的十馬力內燃機，一個我親手削制了八十多次的木質螺旋槳。
試飛員是研究院裡最瘦小的一個學員，叫朱能。這名字是我起的，我覺得他能。朱能坐上駕駛艙的時候手在抖，但眼睛裡的那種光，跟朱元璋在天上飛滑翔機時一模一樣。
引擎發動，螺旋槳轉動，朱能鬆開剎車，飛機在土跑道上顛簸著滑行。五十米，一百米，兩百米——機頭抬起來了。
飛起來了。
速度很慢，高度很低，看上去隨時會散架。但它確實在空中飛了整整兩分鐘，然後平穩地降落在一片麥田裡。
研究院裡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比過年還熱鬧。
朱元璋不在場，他那天在前線視察軍務。但我給他打了電話，隔著電話線我都能聽到他在那頭又跳又叫的聲音：「真飛了？沒騙朕？朕明天就回來！朕要親自坐！」
第二天朱元璋趕回研究院，二話不說就往駕駛艙里鑽。我攔都攔不住。
「陛下，這飛機還不穩定」
「朕坐過你的滑翔機，還怕這個？」
「這次有引擎，萬一引擎在空中熄火「那就當滑翔機用唄，你不是說能滑翔嗎？」
「可是
「鐵匠。」朱元璋突然很認真地看著我，「朕這輩子造反的時候，幾次差點死了，最後都活過來了。朕命硬，你信不信？」
我信了。
朱重八坐上飛機，在朱能的陪同下，飛了五分鐘。
落地之後他站在麥田裡，仰頭看著那片他剛剛穿過的天空，長長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鐵匠。」他說。
「臣在。」
「朕現在覺得，沒什麼事是不可能的了。」
我看著這個穿著龍袍的中年男人，忽然有些恍惚。從第一聲槍響到今天，不過短短六年時間。六年間，我把這個時代往前推了幾百年，而真正驅動這一切的，不是我的技術，不是我的知識，而是這個人的瘋狂、果斷、以及那種與生俱來的，對「不可能」這三個字的蔑視。
遠處的電報塔上，一個信號員正在用燈光閃爍傳遞著什麼消息。工廠的煙囪冒著黑煙，研究院的實驗室里亮著電燈，機場跑道上工人們正在維修那架功勳飛機。
這是洪武九年的大明。
一個被現代軍工專家硬生生改寫過的，熱氣騰騰的、充滿無限可能的嶄新王朝。
而這一切，都始於一把狙擊步槍。
一把在鐵匠鋪里手搓出來的，差點把皇帝嚇瘋的狙擊步槍。
我這麼想著的時候，尼科洛·波羅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這個威尼斯商人面色蒼白地拉住我的袖子，聲音都在抖：「大人，我必須馬上寫信回威尼斯。」
「寫什麼？」
「告訴我的人」他咽了口唾沫，「永遠不要和大明開戰。永遠。」
遠處，朱元璋正站在飛機旁邊，對著那群目瞪口呆的威尼斯隨從們大聲炫耀著什麼。
我隱隱約約聽到他說的話。
「諸國公請看，這就是朕的大明鐵匠打出來的飛雞！怎麼樣？比你們歐洲的鳥如何？
」
我忽然想起了一個很遙遠的下午，在那個鐵匠鋪里，我拿起第一把槍時的念頭。
武器是為了和平。
但願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