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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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讓你打鐵,你手搓大狙嚇瘋皇帝(續)

  第七章宮牆深處趙長河被安置在皇宮西北角一處僻靜的院落里。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中一棵老槐樹遮天蔽日,樹下的石桌上刻著棋盤,棋盤上的線條已經被風雨磨得模糊不清了。

  這地方叫「百工院」,從前是前朝宮廷匠人居住的所在。大梁立國後,百工院荒廢了幾十年,院牆上的朱漆剝落得像長了牛皮癬,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處,下雨天屋裡得擺三四個盆接水。趙長河住進來的第一天就找人修了屋頂,又把漏風的窗縫用黃泥糊上,折騰了兩天才算勉強能住人。

  陸炳給他配了兩個幫手——一個叫劉鐵柱,一個叫周大錘。這兩個名字一聽就是打鐵的,趙長河差點沒笑出聲來。劉鐵柱二十出頭,瘦得像根竹竿,但手臂上的腱子肉硬得像石頭;周大錘四十來歲,膀大腰圓,一雙手掌攤開來像兩把蒲扇。兩個人都是錦衣衛從京城的鐵匠鋪子裡強行征來的,來的時候一臉不情願,但聽說是給皇帝幹活,又聽說每個月有五兩銀子的餉錢,那點不情願立刻就煙消雲散了。

  趙長河花了三天時間畫圖紙。他不是沒想過敷衍了事,造幾把能響但不準的槍糊弄皇帝。但他轉念一想,皇帝不是傻子,槍好不好用,試過便知。若是造出來的東西不行,皇帝一怒之下把他砍了,那才是真的划不來。

  所以他決定一槍要造,但核心技術不能全交出去。槍管的熱處理工藝、膛線的拉制角度、擊發機構的配合公差,這些東西他可以掌握在自己手裡。給皇帝一百把能用的槍,但讓皇帝離了他就造不出第二把。

  這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的催命符。皇帝若是發現離了他不行,也許會把他當寶貝供著;也許會把他當工具鎖著。趙長河賭的是前者,但他也知道,在權力面前,人性是靠不住的東西。

  「趙公子,這批鐵料您看看合不合用。」劉鐵柱推著一輛板車進了院子,車上碼著一摞黑乎乎的鐵錠。

  趙長河放下手裡的炭筆,走過去拿起一塊鐵錠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這是上好的炒鋼,含碳量適中,雜質少,比他之前在鋪子裡用的那些破爛強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把鐵錠往地上一扔,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滿意地點了點頭。

  「陸大人確實大方。」他說,「鐵柱,你把這幾塊鐵錠送進爐子裡燒,燒到橘紅色就拿出來。」

  「橘紅色?」劉鐵柱撓了撓頭,「趙公子,這火候怎麼看?」

  趙長河嘆了口氣。他忘了,這個時代的人判斷溫度靠的是經驗和感覺,沒有色溫的概念。他走到爐子前,用鐵鉗夾起一塊鐵料放進炭火里,一邊拉風箱一邊盯著鐵料的顏色變化。暗紅、櫻桃紅、橘紅、亮黃、白熱他指著鐵料變成橘紅色時的那一瞬間說:「就這個顏色,記住了。」

  劉鐵柱湊過來看了半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造槍的第一步是鍛打槍管。普通的火統用鑄鐵管就能湊合,但趙長河要的是能承受高壓膛壓的精密槍管,普通的鑄鐵根本不行。他採用的是「卷鍛法」一先將鋼料鍛打成薄片,然後像捲紙一樣將薄片捲成管狀,在接縫處反覆鍛打使其融合。這種方法費時費力,但造出來的槍管強度極高,能承受數倍於普通火統的膛壓。

  周大錘搶大錘,劉鐵柱打下手,趙長河掌鉗。三個人在鐵匠爐前忙活了整整一天,才打出一根合格的槍管毛坯。趙長河將滾燙的槍管扔進冷水裡,「嗤」的一聲,水缸里騰起一片白霧。

  「淬火。」他解釋道,「熱鐵遇冷,內部結構會發生變化,變得更硬更脆。但這還不夠,還要回火。」

  他把淬過火的槍管重新放進爐子裡,用較低的溫度加熱到微微發藍,然後取出自然冷卻。這套熱處理工藝在後世是最基礎的操作,但在這個時代,足以讓任何鐵匠目瞪口呆。

  周大錘看著那根泛著幽藍色光澤的槍管,眼睛都直了:「趙公子,您這手藝是跟誰學的?我打了二十年鐵,頭一回見這陣仗。」

  趙長河笑了笑,沒接話。他總不能說這是二十一世紀某兵工廠的高級技工培訓教材上的內容。

  接下來是膛線。這是最要命的環節。

  沒有拉線機,趙長河只能土法上馬。他用一根細長的鋼棒做拉杆,在鋼棒的一端固定一個銅質的刀頭,刀頭上刻著凸起的紋路。將槍管固定在一個木製的夾具上,然後用拉杆從槍管中穿過,每拉一次就旋轉一個固定的角度,反覆數十次才能拉出一條完整的膛線。

  一把槍管要拉四條膛線,每條膛線要拉上百次。趙長河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血泡,最後整隻手包滿了布條,布條上全是暗紅色的血漬。

  劉鐵柱看不下去了:「趙公子,您歇歇吧,讓我來。」

  趙長河搖了搖頭。膛線的角度和深度差一絲一毫,精度就會大打折扣。這不是他不信任別人,而是這項技術在這個時代只有他一個人掌握,連教都沒法教。

  就這麼幹了半個月,第一把火龍統的槍管終於成了。

  趙長河把槍管舉到眼前,對著光看膛線。四條螺旋狀的凹槽均勻地延伸出去,從槍膛到槍口,角度一致,深度一致,像四條並行的河流。他滿意地笑了,笑得像個剛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劉鐵柱在旁邊看著他笑,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哆嗦。他覺得趙公子笑起來的樣子比不笑還嚇人。

  第八章試射驚變火龍統造好的消息傳到皇帝耳朵里,蕭衍當天下午就擺駕百工院。

  這次陣仗比上次大多了。錦衣衛在百工院外頭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連院牆根底下都站了暗哨。陸炳親自帶隊,腰挎繡春刀,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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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衍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頭上束著金冠,整個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他一進院子就直奔趙長河的工作檯,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那杆嶄新的火龍統。

  「這就是你造的新傢伙?」他伸手就要去拿。

  趙長河眼疾手快,一把將槍按住:「陛下且慢。」

  蕭衍的臉色沉了下來。旁邊的太監李福全立刻尖聲喝道:「大膽!你竟敢攔陛下」」

  「不是攔。」趙長河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火龍銃尚未試射,臣不確定它會不會炸膛。若是傷了陛下龍體,臣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蕭衍的臉色緩了緩,收回了手:「那你先試給朕看。」

  趙長河點了點頭,將火龍統拿起來,熟練地裝填火藥和鉛彈。他用通條將彈丸壓實,在火門上倒了一小撮引藥,然後舉起槍,瞄準了院子盡頭的一棵老槐樹。

  這棵樹有兩人合抱粗,樹齡少說也有上百年。趙長河本來想讓人立個靶子,但轉念一想,打靶子不夠震撼。他要讓皇帝親眼看看,這把槍的威力到底有多大。

  「陛下,臣建議您和諸位大人捂住耳朵。」他說。

  陸炳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擋在了皇帝身前。

  趙長河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扣下了扳機。

  「轟——!」

  一聲巨響在院子裡炸開,比上次在山溝里試射時響得多,因為百工院的院牆把聲音反射了回來,形成了一波又一波的回音。硝煙瀰漫開來,嗆得人直咳嗽。院子裡的幾隻麻雀被嚇得撲棱著翅膀亂飛,有一隻慌不擇路地撞在了牆上,當場暈了過去。

  蕭衍雖然被陸炳擋在身後,但巨大的聲響還是把他震得往後踉蹌了兩步,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千百隻蜜蜂在飛。

  「護駕!護駕!」李福全又喊了起來,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

  「別喊了。」蕭衍推開陸炳,急切地往那棵老槐樹的方向看去。

  樹還在。但樹幹上多了一個黑黝黝的洞,洞的邊緣焦黑,還在冒著青煙。蕭衍快步走過去,湊近了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

  鉛彈深深地嵌進了樹幹里,周圍炸開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樹皮被掀飛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質部,木纖維像炸開的煙花一樣向四周翻卷著。

  蕭衍伸手摸了摸那個窟窿,手指觸到還發燙的木頭時猛地縮了回來。他轉過身看著趙長河,臉上的表情複雜得沒法形容。

  「三百步外能穿甲?」他的聲音有些發飄。

  「回陛下,這是兩百步的距離。」趙長河說,「三百步外穿甲,臣尚未實測,但理論上可行。」

  蕭衍沉默了片刻,忽然大步走回趙長河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他的手指很用力,指甲幾乎嵌進了趙長河的肉里。

  「趙長河。」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告訴朕,這種東西,如果落在朕的敵人手裡,朕還能活幾天?」

  趙長河心裡「咯噔」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不敢回答,也不能回答。因為答案太殘酷了一如果這種武器落在刺客手裡,別說皇帝,天下沒有任何一個人能保證自己的安全。

  「陛下放心。」趙長河斟酌著措辭,「這火龍銃的製造工藝極為複雜,臣敢說,天下能造出此等火器者,僅臣一人而已。只要臣不為他人所用,這火龍銃便只為陛下所有。」

  蕭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東西有貪婪,有恐懼,有懷疑,還有一種趙長河看不懂的情緒。

  「好。」蕭衍鬆開他的肩膀,退後一步,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看著和煦溫暖,但趙長河總覺得哪裡不對,「趙長河,你很好。朕沒有看錯你。」

  他轉身對李福全說:「賞。趙長河賜金百兩,錦緞十匹。劉鐵柱、周大錘各賜銀五十兩。百工院上下所有人,本月餉銀翻倍。」

  李福全尖聲應了,小跑著去傳旨。

  蕭衍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樹幹上的窟窿,忽然壓低聲音對趙長河說了一句讓他渾身發冷的話。

  「趙長河,這火龍銃,你能不能在朕上朝的時候,悄悄架在龍椅後面?」

  趙長河愣住了。他以為皇帝要用火龍銃去對付外敵,沒想到皇帝第一個想到的是用來對付朝堂上的大臣。

  「陛下,這————」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

  蕭衍擺了擺手,沒有等他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了。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像在追趕什麼,又像在逃離什麼。

  趙長河站在原地,看著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手裡的火龍統還微微發燙。

  他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裡看過的話一權力是最好的春藥,也是最烈的毒藥。喝了它的人,沒有幾個還能保持清醒。

  第九章朝堂暗涌火龍統的消息在京城裡不脛而走。

  這種事瞞不住的。那天在百工院試射的動靜太大了,方圓二里地的人都聽見了那聲巨響。有人說皇帝請來了天上的雷公,有人說百工院裡關著一頭會噴火的妖獸,還有人說趙長河根本不是鐵匠,是仙人下凡。

  各種說法越傳越離譜,傳到後來,連趙長河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像個鐵匠了。

  但真正讓他感到不安的,不是市井間的流言蜚語,而是朝堂上那些大人們的反應。

  大梁的朝堂分三派一以丞相王端為首的文官派,以鎮國將軍韓彪為首的武官派,以及以太監管著司禮監的太監馮寶為首的內廷派。三派之間明爭暗鬥了十幾年,誰也奈何不了誰,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火龍統的出現,打破了這種平衡。

  消息傳到朝堂上的第二天,王端就上了一道奏疏,洋洋灑灑數千言,大意是說火器乃不祥之物,威力過巨,易啟天下好勇斗狼之風,懇請陛下封存火龍統,永不再造。

  趙長河是從劉鐵柱嘴裡聽到這個消息的。劉鐵柱有個同鄉在錦衣衛當差,消息靈通得很。

  「王丞相不讓造?」劉鐵柱一臉不解,「這東西多好啊,一槍能把那麼粗的樹打個窟窿,要是用在戰場上,誰擋得住?」

  趙長河沒有說話。他在心裡把王端的那道奏疏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越想越覺得有意思。王端不是傻子,他不可能看不出火龍統的軍事價值。他反對造槍,不是因為什麼「不祥之物」「好勇鬥狠」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因為他怕。

  他怕皇帝掌握了這種武器之後,就不需要他了。

  文官集團存在的根基是皇帝的依賴皇帝需要文官治理國家,需要文官平衡武將的權力。但如果皇帝手裡有了火龍統這種絕對武力,他就不再需要任何人替他平衡什麼了。

  他可以一個人說了算,想殺誰就殺誰,想廢誰就廢誰。

  那文官們還怎麼混?

  王端怕的就是這個。

  武官派的態度則截然相反。韓彪第二天就上了另一道奏疏,說火龍統乃當世神兵,若裝備邊軍,韃子騎兵不足為懼,懇請陛下命趙長河大量製造,優先供給邊關將士。

  韓彪的理由也很簡單—他要打贏韃子,打贏了就能封侯拜相,就能壓過王端一頭。

  火龍銃在他眼裡不是什麼不祥之物,而是往上爬的梯子。

  內廷派的態度最暖昧。馮寶既沒有上奏疏,也沒有在皇帝面前提火龍銃的事,仿佛這東西根本不存在。但趙長河從陸炳嘴裡聽說,馮寶最近頻繁出入京城的幾個大商號,似乎在打聽造槍需要的鐵料和硝石從哪裡能買到。

  這個消息讓趙長河後背發涼。太監要鐵料和硝石做什麼?答案不言自明。

  皇帝把三派的奏疏都留中了既不准,也不駁,就這麼壓在案頭。蕭衍不是不想做決定,而是在等。等什麼?趙長河猜,皇帝在等第二把、第三把火龍統造出來,等這東西真正形成戰鬥力,到那時候,不管朝堂上那些人怎麼說,都擋不住他了。

  但在這之前,趙長河得先保住自己的命。

  第十章暗夜訪客火龍統試射後的第七天夜裡,趙長河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了。

  他睡得不沉,這些天腦子裡裝了太多東西,閉上眼睛就是膛線角度和火藥配比,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見窗外有動靜,他立刻睜開了眼,手不動聲色地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把他事先藏好的短火統。

  這是他給自己造的防身傢伙,比火龍統小得多,可以單手使用,有效射程只有二三十步,但在這個距離上,打穿一個人的胸膛綽綽有餘。

  窗外傳來兩聲輕輕的敲擊,三長兩短,是有規律的信號。

  「誰?」趙長河壓低聲音問。

  「趙公子莫慌,是我。」窗外的人聲音壓得很低,但趙長河還是聽出來了是陸炳。

  他皺了皺眉,披衣下床,打開門。陸炳閃身進來,身上還穿著飛魚服,腰間佩著繡春刀,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陸大人,這大半夜的,什麼事不能白天說?」趙長河點上油燈,將短火統不著痕跡地塞進了袖子裡。

  陸炳摘下帽子,露出一張疲憊的臉。他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好幾天沒合眼了。

  「趙公子,我是來給你提個醒的。」陸炳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只有嘴唇在動,「有人要動你。」

  趙長河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誰?」

  「王端。」陸炳說了一個字,像是吐出了一口濁氣,「王丞相在朝堂上沒能阻止陛下造槍,現在換了路子。他派人在查你的底細,查你爹趙老倔,查你這些年的行蹤。他要找你的把柄,找不到就造一個。總之,他要讓你從百工院裡滾出去。」

  趙長河沉默了片刻,問:「陛下知道嗎?」

  陸炳苦笑了一下:「陛下知道。但陛下現在還不能動王端。王端在朝中經營了幾十年,門生故吏遍布天下,牽一髮而動全身。陛下若是為了你一個鐵匠去動王端,朝堂上立刻就要翻天了。」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讓我自己小心?」趙長河的語氣有些冷。

  「陛下的意思是,讓你快點造槍。」陸炳直視著他的眼睛,「造出一百把火龍統,到時候王端就算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再說一個不字。」

  趙長河聽完,忽然笑了。那笑容沒什麼溫度,像是在冰面上劃了一道口子,底下是看不見底的黑暗。

  「一百把。」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陸大人,你打了一輩子仗,應該知道一百把槍意味著什麼。這不是一百把菜刀,搶起錘子就能砸出來。一把火龍統從鐵料到成品,少說要半個月。就算我日夜不停地干,一百把也要將近四年。」

  陸炳沉默了。

  「四年。」趙長河繼續說,「四年裡王端有一百種辦法弄死我。陛下能保我四年嗎?」

  陸炳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趙公子,你知道陛下為什麼要造這一百把火龍統嗎?」

  趙長河看著他,沒有說話。

  「不是打韃子。」陸炳的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是打王端。是打那些在朝堂上跟陛下作對了十幾年的老狐狸。陛下受夠了,他不想再跟任何人商量,他想一個人說了算。」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趙長河頭上。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皇帝要的不是邊關將士手裡的武器,他要的是朝堂上那些大臣脖子上的刀。他要的不是一百把槍,是一百張催命符。有了這一百張催命符,他就可以把王端、韓彪、馮寶—

  把這些年來所有讓他不舒服的人,一個一個地請進閻王殿。

  趙長河忽然覺得胸口發悶,像被人塞了一塊濕透的抹布。

  他不是政治家,他只是一個打鐵的。他造槍是為了自保,是為了在這個操蛋的世道里活得像個人。但他的手藝被人當成了殺人的刀,而他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陸大人。」趙長河開口,聲音有些啞,「你跟我說這些,不怕我去告訴王端?」

  陸炳看著他,那雙在刀光劍影中淬鍊了大半輩子的眼睛裡,忽然露出一種趙長河從未見過的神色—不是警惕,不是審視,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趙公子,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陸炳說,「因為我見過你造的那把槍。我也見過你用那把槍打燈籠的樣子。你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

  「不是那種會用這把槍去殺一個手無寸鐵之人的人。」陸炳站起身,重新戴上帽子,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趙公子,我今晚沒來過。你跟誰也沒說過這些話。」

  門輕輕合上了。

  趙長河坐在油燈下,看著火焰一跳一跳地燃燒。燈芯上結了一個燈花,火苗從燈花兩側分開,像兩條糾纏在一起的蛇。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前世。在兵工廠里加班到凌晨三點,泡麵吃了半桶就趴在圖紙上睡著了,醒來時臉上印著泡麵桶的圓印子。那時候他覺得累,覺得苦,覺得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現在他知道了。那樣的日子,是天堂。

  第十一章棋局漸緊接下來的日子,趙長河明顯感覺到了變化。

  首先是百工院外頭的守衛增加了。以前只有兩個錦衣衛站崗,現在變成了六個,院牆外還多了一隊巡邏的。劉鐵柱說這是陸大人安排的,是為了保護趙公子的安全。趙長河信了,但他也注意到,新增的那些守衛中,有幾個人的面孔他看著眼生,而且從來不跟他說話,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眼睛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身上。

  其次是材料供應出了問題。以前他要什麼鐵料木料,陸炳那邊第二天就能送來。現在不行了,要一車鐵錠,得等三五天,送來的還是次品。周大錘罵罵咧咧地說管庫房的人換了,新來的那個是個油鹽不進的硬茬子,誰的面子都不給。

  趙長河心裡清楚,這不是什麼庫房換人的問題,是有人在卡他的脖子。王端動不了皇帝的人,但他能讓趙長河的日子不好過。

  更要命的是,有人開始在京城裡散布關於趙長河的流言。說他不是趙老倔的親兒子,是前朝餘孽;說他造的不是什麼火龍統,是妖器,是用活人的血淬火的;說他來京城是為了刺殺皇帝,那把火龍銃就是兇器。

  這些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的,連劉鐵柱都跑來問趙長河:「趙公子,您真用活人血淬火?」

  趙長河差點沒被氣笑了:「你看我像會殺人的樣子嗎?」

  劉鐵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認真地搖了搖頭:「不像。但他們都這麼說。」

  「他們是誰?」

  劉鐵柱撓了撓頭,說不上來。

  這就是流言的可怕之處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但每個人都覺得「他們」一定存在。那些話像瘟疫一樣在京城裡蔓延,鑽進每一個茶館酒肆,鑽進每一條大街小巷,最後鑽進皇宮大內,鑽進了皇帝的耳朵里。

  趙長河不知道皇帝聽了這些流言是什麼反應。但他知道,在皇帝心裡,信任這種東西比紙還薄,輕輕一捅就破了。

  有一天晚上,他獨自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仰頭看著滿天星斗。北方的天空上,北斗七星正明晃晃地掛著,勺柄指向北方。

  他想起師父一那個在兵工廠裡帶了他三年的老師傅。老師傅姓孫,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手上的老繭比鐵還硬,造出來的槍管比誰都直。孫師傅退休那天,把一套用了三十年的拉線刀頭送給趙長河,說了一句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小趙啊,咱們這行,造的是殺人的傢伙。但咱們的手不能髒,心更不能髒。」

  趙長河摸了摸袖中那支短火統,冰冷的槍管貼著他的手腕,像一條沉睡的蛇。

  孫師傅,你說得對。咱們的手不能髒,心更不能髒。

  但問題是,如果手不髒心不髒,就要被人弄死,那該怎麼辦?

  趙長河想了很久,沒有想出答案。

  第十二章第二把槍第二把火龍統造好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花從灰濛濛的天上飄下來,落在百工院的瓦片上,落在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上,落在趙長河的肩膀上,化了,變成一小團濕漉漉的印子。

  趙長河把第二把槍放在工作檯上,退後兩步,端詳著它。這把比第一把更精緻,槍托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滑如鏡,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槍管經過反覆鍛打和精細打磨,泛著一層幽藍色的光澤,像深夜裡結了冰的湖面。

  他沒有急著通知皇帝,而是先自己試射了三槍。每槍都在兩百步的距離上命中了靶心,彈著點散布不超過兩寸。這個精度在後世不算什麼,但在這個時代,足以讓任何弓弩手羞愧得無地自容。

  「成了。」趙長河把槍放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打了一輩子鐵,就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

  趙長河笑了笑,沒說話。他彎腰從爐灰里扒拉出幾塊鐵渣,那是鍛打過程中飛濺出來的廢料。他把鐵渣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裝進一個布袋裡,系好袋口,貼身收好。

  劉鐵柱不知道他在做什麼,趙長河也沒解釋。這些鐵渣里含有微量的某種金屬元素,是在反覆鍛打和熱處理過程中從鋼料中析出的。他需要這些鐵渣來分析材料的成分和變化,為後續的規模化生產積累數據。

  當然,他不會告訴任何人這個目的。在這個時代,「數據」這個詞本身就是一個謎。

  消息傳到蕭衍耳朵里時,皇帝正在御書房裡批摺子。他扔下硃筆,連大氅都沒披就往外走,李福全在後面追著喊「陛下您著涼了」,他充耳不聞。

  到了百工院,蕭衍沒有像上次那樣急著去看槍,而是先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那棵被第一把火龍統打出一個窟窿的老槐樹。那個窟窿還在,經過這些天的風吹日曬,邊緣已經發黑了,像一隻乾枯的眼睛。

  「趙長河。」他轉過身,看著迎出來的趙長河,「第二把,打一槍給朕看。」

  這次趙長河沒有在院子裡打,而是帶著皇帝去了百工院後面的一片空地。空地盡頭豎著一排靶子,是用厚木板釘成的,每塊木板都有兩寸厚,三層疊在一起,相當於六寸厚的實木。

  趙長河裝填好火藥和彈丸,舉起槍,透過瞄準鏡找到了最遠處的那個靶子。三百步。

  他扣下扳機。

  「轟!」

  巨響在空地上炸開,雪花被氣浪捲起,在空中旋了一圈又落下來。趙長河的耳朵被震得嗡嗡響,但他沒有在意,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遠處的靶子。

  靶子還在。但三層木板被鉛彈貫穿了,從正面看只是一個拇指大的小洞,從背面看,第三層木板的背面炸開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木屑飛濺了一地。

  蕭衍從陸炳手裡接過一個西洋望遠鏡,湊到眼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望遠鏡,轉頭看著趙長河。

  「三百步,六寸木板,穿了。」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陳述一個驚人的事實,更像是在做一個早就預料到的總結。

  趙長河點了點頭。

  蕭衍把望遠鏡遞給陸炳,走到趙長河面前,伸出手:「讓朕拿拿。」

  趙長河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火龍銃遞了過去。蕭衍接過來,雙手捧著,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他把槍托抵在肩上,學著趙長河的樣子閉上左眼,透過瞄準鏡看向遠處的靶子。

  靶子在鏡片中放大了好幾倍,連木板的紋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蕭衍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他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摩挲著,一下一下,像在撫摸什麼心愛之人的臉頰。

  「趙長河。」他說,聲音有些發飄,「你說,如果朕有三百把這樣的火龍銃,三千把,這天下還有誰會是朕的對手?」

  趙長河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想到的回答:「陛下,這世上最難對付的敵人,從來不在外面。」

  蕭衍的手指停住了。他慢慢放下槍,轉身看著趙長河,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從狂熱變成了審視,又從審視變成了某種趙長河讀不懂的東西。

  「你說得對。」蕭衍說,聲音很輕,「最難的敵人,從來不在外面。」

  他把槍遞還給趙長河,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第三把,朕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夠不夠?」

  「夠了。」趙長河說。

  「好。」蕭衍大步流星地走了,雪落在他玄色的大氅上,一片一片,很快就被體溫融化了,只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印子。

  趙長河站在原地,握著火龍銃,看著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裡。雪越下越大,空地上的靶子被白色的帷幕一層層覆蓋,那個被鉛彈打穿的窟窿漸漸地看不見了。

  劉鐵柱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小聲說:「趙公子,陛下好像不太高興。

  趙長河搖了搖頭:「他不是不高興,他是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

  「想怎麼殺人的事。」

  劉鐵柱打了個哆嗦,不敢再問了。

  雪繼續下著,將整個京城都裹進一片白茫茫的寂靜里。但在這寂靜的底下,暗流正在涌動,越來越急,越來越險,像一條即將決堤的河。

  趙長河把火龍統收回屋裡,鎖進了一隻鐵皮箱子裡。箱子上有三把鎖,鑰匙只有他一個人有。他做完這一切,在桌前坐下來,攤開一張新的羊皮紙,開始畫第三把槍的圖紙。

  畫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筆,從懷裡摸出那袋鐵渣,倒了一些在桌上。鐵渣在燭光下閃著暗淡的金屬光澤,像一堆細碎的黑砂。

  他盯著那些鐵渣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炭筆,在圖紙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槍管材料需進一步優化,含硫量偏高,易導致脆性斷裂。」

  寫完之後,他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旁邊的蠟燭,將火焰湊近那行字。

  火舌舔上羊皮紙的邊緣,紙捲曲起來,變黑,化為灰燼。

  趙長河看著那些灰燼飄落在桌上,心裡想的是—有些東西,只能爛在肚子裡。

  第十三章雪夜殺機第三把槍動工後的第十三天,趙長河差點死了。

  那天夜裡雪下得很大,院子裡積了半尺厚的雪,老槐樹的枝條被雪壓得低垂下來,像一個佝僂的老人。趙長河在屋裡畫圖紙畫到子時,眼睛酸得睜不開,便吹了燈躺下。

  他剛閉上眼,就聽見院牆外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響動。不是巡邏士兵的腳步,巡邏士兵的腳步聲他聽了半個月,已經能分辨出每一個人的步態和節奏。這個聲音不一樣,太輕了,輕得像貓踩在雪地上。

  趙長河的手立刻伸到了枕頭底下。

  短火統冰涼的槍管握在手裡,他的心跳從平穩變成急促,但他的腦子異常清醒。這是他在無數次生死邊緣摸爬滾打中練出來的本事一越危險,越冷靜。

  他不動聲色地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踩在地上,悄無聲息地移動到門邊。門縫裡透進一線微弱的月光,照在地面上,像一柄薄薄的刀。

  窗外又傳來一聲響動,這次更近了,近到他能聽見對方刻意壓低的呼吸聲。

  趙長河判斷出了對方的位置—窗戶左側,離地約六尺,應該是踩在窗台下面的一個石墩上。他在心裡估算了一下距離和角度,然後將短火統對準了那個位置。

  他沒有開槍。因為他不知道外面有幾個人,槍一響,他的位置就暴露了。而且短火統只能打一發,打完就得重新裝填,在這個間隙里,足夠對方衝進來殺他好幾次了。

  他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屋裡的黑暗濃稠得像墨汁,趙長河的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這種黑暗,他能看見門框的輪廓、桌子的形狀、牆上掛著的那把火龍銃的影子。

  窗外的動靜停了。停了很久,久到趙長河以為那人已經走了。

  就在這時,門縫裡忽然伸進來一根極細極薄的刀片,悄無聲息地撥動著門門。

  趙長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用後背頂住門,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門上,同時雙手舉起了短火統,對準了門門的位置。

  刀片撥了幾下,發現門閂紋絲不動,便縮了回去。外面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失望,又像是無奈。

  緊接著,趙長河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從窗外傳來的,是從院牆外傳來的。那是錦衣衛巡邏隊的腳步聲,有節奏的,沉重的,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窗外的動靜瞬間消失了。

  趙長河保持舉槍的姿勢又站了好一會兒,確認外面再也沒有任何響動之後,才緩緩放下短火統。他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貼身的中衣濕漉漉地粘在皮膚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沒有再睡。他把門閂又加固了一道,搬了把椅子頂在門後,然後將短火銃重新裝填好,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就這麼坐在椅子上,睜著眼睛,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後,劉鐵柱來上工,看見趙長河的樣子嚇了一跳:「趙公子,您昨晚沒睡?臉色怎麼這麼差?」

  趙長河擺了擺手,沒解釋。他走到院子裡,繞著屋子轉了一圈,在窗戶左側的石墩上發現了一個清晰的腳印一不是錦衣衛的靴子,錦衣衛的靴底有鐵掌,腳印會留下明顯的痕跡。這個腳印是布鞋底的紋路,很淺,但很完整。

  趙長河蹲下來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身,把劉鐵柱叫過來:「今天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去找陸大人,跟他說,昨晚有客人來過了,不請自來的那種。」

  劉鐵柱雖然不太明白,但還是點了點頭,轉身跑了。

  趙長河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腳印被新落下的雪一層層覆蓋,慢慢地變淺、變模糊,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那個人的刀片撥動門閂時,手法非常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不是普通的小偷,小偷不會用這麼專業的工具,也不會在發現門門推不動之後立刻放棄。

  是殺手。而且是經驗豐富的殺手。

  誰派來的?王端?還是另有其人?

  趙長河回到屋裡,把牆上掛著的那把火龍統取下來,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槍管、

  槍機、瞄準鏡,一切都完好無損。他又檢查了鐵皮箱子,三把鎖都好好的,沒有任何被過的痕跡。

  他鬆了一口氣,但緊接著又緊張了起來。

  對方不是來偷槍的。是來殺他的。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澆在頭上,讓他從裡到外都涼透了。

  第十四章陸炳的警告陸炳當天下午就來了。

  他穿了一身便服,灰藍色的棉袍,頭上戴著一頂氈帽,看上去像個普通的商人。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那雙眼睛太銳利了,像兩把出鞘的刀,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最後落在趙長河身上。

  「你沒事?」他問。

  「沒事。」趙長河說,「但差點就有事了。」

  陸炳點了點頭,示意他進屋說話。兩人進了屋,關上門,陸炳摘下氈帽,在椅子上坐下來,從袖子裡掏出一捲紙,展開鋪在桌上。

  紙上畫著一個人,中年男性,瘦長臉,三角眼,下巴上有一顆黑痣。畫像畫得很精細,連黑痣上長了幾根毛都畫出來了。

  「認識這個人嗎?」陸炳問。

  趙長河仔細看了看,搖頭:「沒見過。」

  「他叫胡三刀,是京城地下最有名的殺手。昨晚摸到你窗外的就是他。」陸炳的手指在畫像上點了點,「他接了樁買賣,價錢是三千兩銀子,買你的命。買家沒有露面,是通過一個中間人下的單。中間人我們查到了,但他在我們找到他之前就死了,被人一刀割喉,乾淨利落。」

  趙長河沉默了片刻,問:「是王端嗎?」

  陸炳沒有直接回答:「王端昨晚在自己府里設宴,宴請了六部九卿中的七八位大員,一直吃到亥時才散。席間他從未離席,有人證。」

  「那就不一定是王端。」

  「不一定。」陸炳的語氣很微妙,「但也不一定不是。王端這種人,不會親自動手,也不會讓自己的親信去辦這種事。他有的是辦法繞七八個彎子,讓刀上沾不到他一點指紋。」

  趙長河看著桌上那張畫像,看著胡三刀那雙三角眼裡透出的陰冷,忽然問了一句:

  」

  你們抓到胡三刀了嗎?」

  陸炳搖頭:「跑了。我們的人到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但他的腳印一直延伸到院牆外面,牆外有一匹馬,馬蹄印往南去了。我們已經派人去追了。」

  「追不上的。」趙長河說。

  「為什麼?」

  「因為他是個專業的殺手。專業的殺手不會留下可以追蹤的線索。」趙長河指了指畫像上胡三刀下巴上的那顆黑痣,「這顆痣也是假的。你信不信?」

  陸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惺惺相惜的意味:「趙公子,你不像個打鐵的。」

  「我本來就不是。」趙長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陸炳沒有追問。他收起畫像,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頭也沒回地說:「趙公子,陛下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朕的龍椅後面,還缺一把火龍銃。」」

  陸炳說完就推門走了,留下趙長河一個人坐在屋裡,對著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發呆。

  龍椅後面缺一把火龍統。

  皇帝不是在跟他開玩笑,也不是在催他造槍。皇帝是在告訴他一我知道有人要殺你,但你不能死,因為你死了,就沒人給我造那把放在龍椅後面的槍了。

  趙長河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頭驢,鼻子前面吊著一根胡蘿蔔。他拼命地往前走,想要夠到那根胡蘿下,但那根胡蘿下永遠在他前方一步之遙的地方晃蕩。

  不同的是,驢不知道胡蘿下是假的,他知道。

  他知道就算他造出一百把火龍統,就算他把龍椅後面擺滿了槍,皇帝也不會真的信任他。因為在皇帝眼裡,他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個工具。一個能造出致命武器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被信任,只需要被使用。

  趙長河吹滅了油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袖中那支短火統,冰涼的槍管貼著他的手腕,像是在提醒他你也是危險的。你也有一把槍。你也可以殺人。

  但這個念頭只在腦海中閃了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

  孫師傅的話在耳邊響起:咱們的手不能髒,心更不能髒。

  趙長河閉上眼,黑暗中浮現出孫師傅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那雙渾濁但堅定的眼睛。他忽然覺得鼻頭一酸,差點沒忍住。

  師父,你說得對。手不能髒,心更不能髒。

  但如果連心都保不住了,手髒不髒還有什麼意義?

  他沒有答案。窗外的雪還在下,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邊低語。那些低語聽不清內容,但趙長河知道它們在說什麼——它們在說,這盤棋才剛開始,離終局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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