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見面
黑石鎮政府，二樓會議室。
木門合攏，將大院裡的喧囂與寒氣一併隔絕。
暖氣管道里，熱水無聲流淌。朱文浩走到飲水機旁，拿過兩個一次性紙杯，捏了撮粗糲的茶葉丟進杯底，沖入滾水。茶葉在杯中翻騰，一股澀苦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他轉過身，將一杯茶推到李延年面前，自己在對面坐下。
李延年看著紙杯里上下沉浮的茶葉，雙手端起杯子，借著溫度暖了暖掌心。他身上那件洗舊的灰色夾克，與這官場的氛圍格格不入。
「文浩同志，黑石鎮這水，比省城裡的湖還深。」李延年開門見山，目光落在朱文浩臉上，「外頭那塊白板，把縣委的指令和墊付清單擺在一起。這膽子，勞書記在省委會上提過，今天親眼見了，確實名不虛傳。」
「大匠無棄材，明主無棄士。」朱文浩端起紙杯，「縣委有縣委的法度，黑石鎮有黑石鎮的難處。把帳本攤在太陽底下，老百姓心裡不慌，這地才種得踏實。」
李延年喝下一口苦茶，將紙杯擱在木桌上。
「民心是穩了，可省城的風，還在刮。」李延年身軀微微前傾，直切正題，「宏達集團在臨江的案子，算是截住了首都紀委那把下劈的刀。趙秉璋的審查也停了。你這招防守反擊，打得是真漂亮。」
他話鋒一轉，語調沉了下來：「但周省長在常委會上，還是死保省政府秘書長馬懷東接任組織部長。名義上是考察，實則是施壓。劉志勇省長現在的處境，不好過。勞書記那邊，需要一個一錘定音的契機。」
省委組織部的實權處長，這是在替高層問計。
朱文浩放下紙杯，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眼神清明。
「李處長，打蛇打七寸。」朱文浩平視著他，「周省長推馬懷東，倚仗的是他在省府機關里那份四平八穩、挑不出毛病的履歷。這種人，最容易在考察中混過關。」
「那要是這份履歷，沾了泥呢？」
李延年眼底精光一閃，腰背下意識挺直了幾分：「文浩同志，劃下道來吧。」
朱文浩拉開旁邊的抽屜，取出一份沒有任何抬頭標註的文件夾，順著寬大的桌面推了過去。
「宏達集團在臨江城南新區套取的三個億產業扶持資金，二十四小時內化整為零，轉入了十幾家海外離岸帳戶。」朱文浩語氣平緩得像在閒聊，「市紀委查扣了一部分過橋通道的流水。」
李延年翻開文件，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資金流轉記錄上飛快掃過。
「臨江市住建局戚志明的小舅子，孫繼強，他名下的建築空殼公司，在宏達資金外流前，走了一筆五千萬的『諮詢費』。」朱文浩指節在桌面上叩擊兩下，發出沉悶的迴響，「這筆錢，最終匯入了一家叫『匯澤』的私募基金。這家基金的掛名法人，姓馬。」
李延年的呼吸停滯了半拍，指腹壓在紙頁上，將那薄薄的A4紙按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馬懷東的親屬。」李延年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
「不錯。」朱文浩靠向椅背，「火既然已經燒起來了，就不要怕燒透。馬懷東的家屬涉嫌違規經商，甚至牽扯宏達集團的騙補洗錢大案。只要把這份材料送上省委五人小組的桌子，組織部長的考察名單，他馬懷東還待得下去嗎？」
李延年拿著那份文件，只覺得那幾頁紙薄如蟬翼，卻重若千鈞。用一個鄉鎮的案子，去撬動省組織部長的任命？順帶還把省長的秘書長給埋了？這……這已經不是陽謀，這是直接從天上降下一道雷，對著周家的陣地精準劈了下去！他再看朱文浩，那眼神里只剩下兩個字：怪物！
「好。」李延年合上文件，鄭重地裝進夾克內兜，「這份材料，我會連夜面呈勞書記。黑石鎮的經驗，省委會做全盤考量。文浩同志，安心做事。」
李延年站起身，走到門邊，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朱文浩。
「外面那位方書記，你打算怎麼處理？」
朱文浩安坐原位，未曾起身相送：「『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他在外面站得越久，清江縣的幹部看得越清楚。」
李延年心領神會，拉開木門，大步走了出去。
黑石鎮大院門外，風颳過街道，將白板上的文件邊角吹得嘩嘩作響。
方建平依舊站在那灘泥水旁。皮鞋上沾滿了黃泥點子，他兩條腿站得僵直，半步都沒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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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委辦王主任還癱在地上，臉色發灰，幾個縣委幹事杵在四周，低著頭，活像幾根準備挨訓的電線桿，誰也不敢去扶。
圍觀的老百姓指指點點，那些夾槍帶棒的村言俚語，字字不落鑽進方建平的耳朵。他這個清江縣的一把手，在黑石鎮的泥地上，顏面掃地。
木門開啟的吱呀聲傳來。
方建平抬頭，看著李延年走出大樓，趕忙強撐著僵硬的雙腿迎上前。
「李處長。」方建平硬擠出笑容，身態放得極低，「縣裡對春耕的工作，確有調度上的困難。黑石鎮的變通之舉，縣委是支持的。剛才王主任的行為，純屬個人魯莽，我回去一定嚴肅處理。」
李延年停下腳步，眼神定在這位縣委書記身上。
「方書記。」李延年語氣里沒有半分客套，「春耕是老百姓的命脈。縣委統籌大局，不能統籌掉農民地里的種子。黑石鎮的帳本，省委看得很清楚。今天的事，我會如實向組織部匯報。」
毫不留情。
李延年轉頭走向那輛不起眼的桑塔納，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兩名幹事緊隨其後。車輛啟動，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匯入省道，開出了大院。
方建平站在那，冷風吹得他臉皮生疼。他死死盯著黑石鎮那兩扇黑洞洞的大門，仿佛看到朱文浩就站在裡面，無聲地嘲笑著他這個縣委書記……今天，他所有的臉面，全被扔在這灘泥水裡，被幾百個泥腿子踩得稀爛！
「回縣裡。」方建平咬著後槽牙擠出三個字。
幾名幹事趕緊把王主任架上麵包車，車隊灰溜溜地開離了黑石鎮。
二樓辦公室內，朱文浩走到窗前，看著遠去的縣委車隊，目光平靜。
大門被推開，劉文軒和吳德海一前一後走入。
「朱書記，方建平走了。」劉文軒推了推眼鏡，「這回他可是把臉丟到了省委組織部面前。縣委暫緩春耕撥款的禁令，名存實亡了。」
「他要是還有腦子，明天一早，春耕的款子就會全額打到黑石鎮的帳上。」朱文浩轉過身，「德海，款子一到，立刻歸還協作區的周轉金。帳目必須平掉，一分不差，白板上同步更新。」
「浩哥放心，這套流程我熟得很。」吳德海拍著胸脯。
木門合攏，將大院裡的喧囂與寒氣一併隔絕。
暖氣管道里，熱水無聲流淌。朱文浩走到飲水機旁，拿過兩個一次性紙杯，捏了撮粗糲的茶葉丟進杯底，沖入滾水。茶葉在杯中翻騰，一股澀苦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他轉過身，將一杯茶推到李延年面前，自己在對面坐下。
李延年看著紙杯里上下沉浮的茶葉，雙手端起杯子，借著溫度暖了暖掌心。他身上那件洗舊的灰色夾克，與這官場的氛圍格格不入。
「文浩同志，黑石鎮這水，比省城裡的湖還深。」李延年開門見山，目光落在朱文浩臉上，「外頭那塊白板，把縣委的指令和墊付清單擺在一起。這膽子，勞書記在省委會上提過，今天親眼見了，確實名不虛傳。」
「大匠無棄材，明主無棄士。」朱文浩端起紙杯，「縣委有縣委的法度，黑石鎮有黑石鎮的難處。把帳本攤在太陽底下，老百姓心裡不慌，這地才種得踏實。」
李延年喝下一口苦茶，將紙杯擱在木桌上。
「民心是穩了，可省城的風，還在刮。」李延年身軀微微前傾，直切正題，「宏達集團在臨江的案子，算是截住了首都紀委那把下劈的刀。趙秉璋的審查也停了。你這招防守反擊，打得是真漂亮。」
他話鋒一轉，語調沉了下來：「但周省長在常委會上，還是死保省政府秘書長馬懷東接任組織部長。名義上是考察，實則是施壓。劉志勇省長現在的處境，不好過。勞書記那邊，需要一個一錘定音的契機。」
省委組織部的實權處長，這是在替高層問計。
朱文浩放下紙杯，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眼神清明。
「李處長，打蛇打七寸。」朱文浩平視著他，「周省長推馬懷東，倚仗的是他在省府機關里那份四平八穩、挑不出毛病的履歷。這種人，最容易在考察中混過關。」
「那要是這份履歷，沾了泥呢？」
李延年眼底精光一閃，腰背下意識挺直了幾分：「文浩同志，劃下道來吧。」
朱文浩拉開旁邊的抽屜，取出一份沒有任何抬頭標註的文件夾，順著寬大的桌面推了過去。
「宏達集團在臨江城南新區套取的三個億產業扶持資金，二十四小時內化整為零，轉入了十幾家海外離岸帳戶。」朱文浩語氣平緩得像在閒聊，「市紀委查扣了一部分過橋通道的流水。」
李延年翻開文件，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資金流轉記錄上飛快掃過。
「臨江市住建局戚志明的小舅子，孫繼強，他名下的建築空殼公司，在宏達資金外流前，走了一筆五千萬的『諮詢費』。」朱文浩指節在桌面上叩擊兩下，發出沉悶的迴響，「這筆錢，最終匯入了一家叫『匯澤』的私募基金。這家基金的掛名法人，姓馬。」
李延年的呼吸停滯了半拍，指腹壓在紙頁上，將那薄薄的A4紙按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馬懷東的親屬。」李延年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
「不錯。」朱文浩靠向椅背，「火既然已經燒起來了，就不要怕燒透。馬懷東的家屬涉嫌違規經商，甚至牽扯宏達集團的騙補洗錢大案。只要把這份材料送上省委五人小組的桌子，組織部長的考察名單，他馬懷東還待得下去嗎？」
李延年拿著那份文件，只覺得那幾頁紙薄如蟬翼，卻重若千鈞。用一個鄉鎮的案子，去撬動省組織部長的任命？順帶還把省長的秘書長給埋了？這……這已經不是陽謀，這是直接從天上降下一道雷，對著周家的陣地精準劈了下去！他再看朱文浩，那眼神里只剩下兩個字：怪物！
「好。」李延年合上文件，鄭重地裝進夾克內兜，「這份材料，我會連夜面呈勞書記。黑石鎮的經驗，省委會做全盤考量。文浩同志，安心做事。」
李延年站起身，走到門邊，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朱文浩。
「外面那位方書記，你打算怎麼處理？」
朱文浩安坐原位，未曾起身相送：「『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他在外面站得越久，清江縣的幹部看得越清楚。」
李延年心領神會，拉開木門，大步走了出去。
黑石鎮大院門外，風颳過街道，將白板上的文件邊角吹得嘩嘩作響。
方建平依舊站在那灘泥水旁。皮鞋上沾滿了黃泥點子，他兩條腿站得僵直，半步都沒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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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開啟的吱呀聲傳來。
方建平抬頭，看著李延年走出大樓，趕忙強撐著僵硬的雙腿迎上前。
「李處長。」方建平硬擠出笑容，身態放得極低，「縣裡對春耕的工作，確有調度上的困難。黑石鎮的變通之舉，縣委是支持的。剛才王主任的行為，純屬個人魯莽，我回去一定嚴肅處理。」
李延年停下腳步，眼神定在這位縣委書記身上。
「方書記。」李延年語氣里沒有半分客套，「春耕是老百姓的命脈。縣委統籌大局，不能統籌掉農民地里的種子。黑石鎮的帳本，省委看得很清楚。今天的事，我會如實向組織部匯報。」
毫不留情。
李延年轉頭走向那輛不起眼的桑塔納，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兩名幹事緊隨其後。車輛啟動，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匯入省道，開出了大院。
方建平站在那，冷風吹得他臉皮生疼。他死死盯著黑石鎮那兩扇黑洞洞的大門，仿佛看到朱文浩就站在裡面，無聲地嘲笑著他這個縣委書記……今天，他所有的臉面，全被扔在這灘泥水裡，被幾百個泥腿子踩得稀爛！
「回縣裡。」方建平咬著後槽牙擠出三個字。
幾名幹事趕緊把王主任架上麵包車，車隊灰溜溜地開離了黑石鎮。
二樓辦公室內，朱文浩走到窗前，看著遠去的縣委車隊，目光平靜。
大門被推開，劉文軒和吳德海一前一後走入。
「朱書記，方建平走了。」劉文軒推了推眼鏡，「這回他可是把臉丟到了省委組織部面前。縣委暫緩春耕撥款的禁令，名存實亡了。」
「他要是還有腦子，明天一早，春耕的款子就會全額打到黑石鎮的帳上。」朱文浩轉過身，「德海，款子一到，立刻歸還協作區的周轉金。帳目必須平掉，一分不差，白板上同步更新。」
「浩哥放心，這套流程我熟得很。」吳德海拍著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