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中秋文會·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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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鬢髮蒼然的老舉人,聽到「不應有恨」四字,如遭雷擊。

  積壓半生的科場坎坷、親朋凋零之苦驀然湧上。

  竟當眾以袖掩面,發出壓抑不住的嚎啕!

  這一哭,如同引信。

  席間無數背井離鄉、寒窗苦讀的士子,無不感同身受,啜泣聲、嘆息聲四起。

  老崔氏聽得也紅了眼圈。

  但抹眼淚兒的時候,手卻猛地一緊——

  一個比先前看到滿園奢華,更讓她心跳如鼓的念頭炸開。

  這詞!這詞若能刊印出來……

  何止洛陽紙貴?

  它哪裡是詞,這是座金山吶!

  老崔氏猛然抬頭,和林氏、陳氏兩位兒媳對上視線,瞬間讀懂了彼此眼睛裡的振奮。

  發達了!

  這一次,《汴梁邸報》足可以發展成為《河南邸報》了!

  詞句內容,此時已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口口相傳。

  自院內飛速蔓延至長街。

  每傳出一句,便激起一片新的、更誇張的譁然與騷動。

  街上士子們先是屏息靜聽,待聽清幾句,霎時激動得手舞足蹈。

  或抱頭痛哭,或仰天長嘯。

  將手中能扔的東西都拋向空中,狀若瘋魔。

  此等離奇一幕,看得維持秩序的鄭氏家丁,和圍觀百姓目瞪口呆。

  「這些讀書老爺們是中了邪麼?」

  「乖乖,莫非崔山長的詞句里真有神仙法術?」

  在這內外交疊、近乎癲狂的聲浪頂峰里。

  崔峴最後望了一眼中天那圓滿無瑕的玉輪。

  接著深吸一口清冽的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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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全部的少年意氣、曠達胸襟與最誠摯的祝願,凝入詩句。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滿園激盪的情緒為之一肅。

  席間那位先前嚎啕的老舉人,此刻已止了哭聲,怔怔望著明月。

  臉上淚痕未乾。

  眼中卻奇異地、透出某種被撫慰後的清明與釋然,喃喃重複:「古難全……古難全……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許多方才激動不已的士子也漸漸安靜下來。

  眾人細細品味著詞中深沉的哲理。

  只覺得滿腔激烈的情緒,都被這十二個字,熨帖得平和開闊。

  這詞,已不止於才情。

  竟臻於哲思與聖心了!

  河南學政於滁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想,前面寫景抒情已是絕世。

  此處竟還能拔高至窺破天道盈虛、人世代謝的至理!

  這完美得……

  幾乎令人感到一絲「妖孽」般的恐懼。

  它窮盡了中秋詞的一切可能。

  震古爍今,就在眼前!

  那麼,結尾該如何,才能不負這般雄闊的起承?

  席間已有人不自覺地站了起來,身體前傾,渾然忘了禮數。


  連手中杯箸停了都未察覺,只死死盯著月下那身影。

  一位年輕士子激動得渾身發抖,緊緊攥住身旁同窗的胳膊。

  另一桌的老學究則雙目緊閉,嘴唇微動。

  仿佛在反覆咀嚼、掂量著已出口的每一字份量。

  心中則是震撼到近乎空白,只餘一個念頭:此詞若成,便是千古!

  宴席上。

  無數目光灼灼如焰,緊繃欲裂。

  布政使岑弘昌面白如紙,呼吸停滯。

  其餘一眾高官腦海空白,只余心跳如雷。

  但見月下的崔峴,最後望了一眼那輪見證千古的明月,將杯中殘酒,輕輕灑向身前地面。

  似在祭奠所有過往的別離與遺憾。

  然後。

  他緩緩提起一口氣,那雙映著星河的眼眸湛然生輝,望向無垠的夜空。

  又望向眼前無數屏息凝神的面孔。

  吐出了那最終、也最溫暖光輝的祝願。

  聲音並不高昂,卻帶著一種直抵人心的穿透力與暖意:

  「但願人長久——」

  他作停頓,廣袖輕揚,仿佛將無邊清輝攬入懷中。

  而後化作無形的祝願,推向四面八方。

  來了!

  最後一句收尾!

  岑弘昌雙目發紅,死死的盯著崔峴。

  崔峴回以對方笑意,一字一頓道:

  「千、里、共、嬋、娟!」

  最後五字,溫潤皎潔。

  竟似比中天明月本身更澄澈圓滿。

  帶著穿透千山萬水的暖意,輕輕落在每個人心尖上。

  無聲,卻有著無窮的力量。

  岑弘昌如遭重擊,身形猛地一晃,若非及時扶住桌沿,幾乎要當場癱軟下去。

  他目光發直,反覆機械地念叨著:「古難全……嬋娟……嬋娟……」

  聽,是道心破碎的聲音!

  然而。

  此刻沒人在乎這位可憐的方伯大人。

  當崔峴最後一句「千里共嬋娟」落下。

  轟——!

  積蓄的寂靜,被徹底點燃!

  驚嘆聲如決堤洪流,席捲全園。

  一位曾經怒罵崔峴「經賊」的老儒,忘形地將酒盞擲向池中,濺起水花:「神乎其技!此乃天授,非人力可為!」

  看到這一幕的鄭啟稹:……我請問呢?

  不是你家東西,你就這麼糟踐?!

  結果。

  又是一盞酒杯,被某士子激動『啪』的一下砸碎。

  「中秋詞……至此盡矣!後人再難下筆!」

  「曠古絕今!這是曠古絕今的中秋第一詞!」

  「崔山長!請受學生一拜!」

  長街外,更是聲浪如雷。

  無數帽巾書卷拋飛如雪,王府南街燈火為之搖曳。

  聽清尾句的士子們徹底瘋狂:

  「聽到了嗎?!『千里共嬋娟』!吾等……吾等皆在詞中矣!」

  「文脈鍾於此夜!文曲星君當真臨凡!」

  「抄!快記下來!一字不可錯!」

  數名目赤聲嘶的士子撲到主桌前,近乎咆哮:「崔老夫人!刊印!必須立刻、全文、原樣刊印天下!」

  「此非一詞,乃我大梁文運所系!當下特刊,飛驛傳遞十三省!」

  「求您了!」

  老崔氏被震得耳膜生疼。

  幾個有先見之明,帶著筆墨赴宴,及時記錄下《水調歌頭》的士子,被狂熱人潮淹沒。

  你爭我搶,墨汁潑灑。

  紙張在爭搶中被撕裂,又被人如獲至寶地拼湊起來。

  場面徹底失控。

  卻洋溢著一種近乎朝聖的狂熱。

  席間。

  蘇祈轟然起身,舉杯與何旭、周斐然、孟紳幾人共飲:「好一個崔峴!妖孽!真真是妖孽臨世!服了!」

  「我蘇祈,心服口服!」

  而在這驚濤駭浪中心。

  崔峴只負手而立,玄青袍擺微揚。

  夜風拂過他平靜的面容,眼底唯餘一片澄明。

  仿佛這傾覆文壇、照耀千古之作,不過是他烹就的一盞清茶。

  火候到了,香氣自然四溢。

  一詞既出,千載月色盡歸於此。

  而他獨立月下,袖攬清風。

  那首驚世奇詞,不過是他硯中一滴,隨手揮就的餘墨。

  鑽在娘親懷裡的小崔瓔,遠遠看著自家兄長,眼冒星光:「嗚嗚嗚阿兄好俊好俊!」

  好俊的阿兄崔峴,則是靜靜等待著。

  真正的重頭戲。

  來了。

  正當這沸騰喧囂,達於頂點之際。

  幾名府學學子,終於氣喘吁吁地擠入鄭氏宅院。

  他們不及細想這滿園癲狂所謂何故。

  便朝著主位方向急聲喊道:

  「方伯大人!山長!諸位大人!」

  「祝教諭突發急症,已然病倒,不能主考今科鄉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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