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情書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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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山涼亭里的茶喝到第三泡,茶味已經淡了。

  裴硯之正要起身續水,涼亭外的石階上跑來一個梳丫髻的小丫鬟。

  十三四歲的模樣,手裡提著一隻攢花食盒,臉蛋跑得紅撲撲。

  「薛公子!薛公子在不在?」

  薛明陽正趴在石桌上用手指蘸著茶水畫圈,聞聲一抬頭。

  「找我的?」

  小丫鬟跑到亭前站定,福了福身子,喘勻了氣才開口。

  「奴婢是沈家布莊的翠屏。」

  「我家小姐讓奴婢給薛公子和顧公子送些桂花糕來,說是今日新做的,趁熱吃才香。」

  她把食盒擱在石桌上,又從袖子裡掏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帕子裡裹著一張小箋。

  「小姐還讓奴婢問一聲,薛公子和顧公子近來可好?書院裡功課忙不忙?天熱了別只顧著溫書,記得按時用飯。」

  薛明陽的手停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像是沒反應過來。

  趙文翰端著茶盞,目光從薛明陽臉上掃過,嘴角微微一挑。

  裴硯之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是低頭給自己續了杯茶。

  「薛公子?」

  翠屏小聲喚了一句。

  「小姐還等著奴婢回話呢。」

  薛明陽像是被人按了什麼開關,騰地從石凳上站了起來。

  「好!好好好!我很好!非常好!」

  「你跟你家小姐說,我薛明陽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聲音大得連後山的鳥都撲稜稜飛了兩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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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屏捂著嘴笑了一下,又福了福身。

  「那奴婢回去復命了。薛公子和各位公子慢用。」

  小丫鬟轉身跑下石階,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徑盡頭。

  薛明陽站在原地,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一把掀開食盒的蓋子。

  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十二塊桂花糕,金黃的糕面上撒著細碎的干桂花,甜香撲鼻。

  薛明陽捧著食盒,轉過身得意看向顧辭。

  「辭弟!」

  「看到了。」

  「漣漪姑娘給我送桂花糕了!」

  「嗯。也給我送了。她說的是薛公子和顧公子。」

  「那不一樣!」

  薛明陽一屁股坐回石凳上,聲音壓低了些。

  「她主動找我了!自從縣試結束到現在都快兩個月了,我一封信都沒給她寫過。她主動找我了!」

  趙文翰放下茶盞,起身理了理衣袖。

  「我先回去了。策論還差半篇。」

  裴硯之也笑著站起來。

  「我也告辭。薛兄慢聊。」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石階,趙文翰走出兩步後回頭補了一句。

  「薛兄,糕點可別一個人全吃了。」

  薛明陽壓根沒聽見。

  等人走乾淨了,他湊到顧辭面前,壓低聲音,像在商量什麼天大的秘密。

  「辭弟,你說漣漪姑娘是不是想我了?」

  顧辭拈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體鬆軟,甜度適中,確實是上好的手藝。

  「你覺得呢。」

  「我覺得是!」

  薛明陽拍了下大腿。

  「你想啊,她要只是客氣,讓丫鬟把糕送到薛府門房就行了,何必還特意問我好不好?還說讓我按時吃飯?這不是惦記是什麼?」

  顧辭嚼完嘴裡的糕,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也可能只是禮節。」

  「你別潑冷水!」

  「好,不潑。」

  薛明陽在石凳上坐不住了,站起來在亭子裡轉了兩圈,又坐回來。

  「辭弟,我想給她回一封信。」

  顧辭看了他一眼。

  「你上回說考上了再回信。現在確實考上了。」

  「對啊!」

  薛明陽眉飛色舞。

  「我現在是過了縣試的人了!第十一名!雖然不是前三,但也不差吧?我有底氣了吧?」

  「有。」

  「那你幫我寫!」

  顧辭沒接話,低頭又拿了一塊桂花糕。

  薛明陽急了。

  「辭弟?你怎麼不說話?」

  「你想寫什麼。」

  「情書啊!第五封!前四封你幫我寫的那些詩,漣漪姑娘肯定都看了。這回我想再來一首,最好比上回那個還厲害的!」

  顧辭嚼完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寫了。」

  薛明陽愣了一下。

  「什麼叫不寫了?」

  「情詩,不寫了。」

  顧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你覺得沈姑娘為什麼主動來找你?」

  薛明陽想了想。

  「因為……我考上了?」

  「再想想。」

  「因為……我好久沒找她,她著急了?」

  顧辭搖了搖頭。

  「薛明陽,你想沒想過一件事。」

  「什麼事?」

  「前四封信里的詩,沈姑娘看得出來不是你的手筆。」

  薛明陽的笑容定在臉上。

  亭子裡安靜了一息。

  竹林里的晚風穿過來,吹得茶席邊角微微翻卷。

  「你……你怎麼知道?」

  顧辭把茶盞擱回石桌上。

  「沈姑娘是什麼人?自幼識字,愛看詩集,她爹是開布莊的商戶,從小跟著看帳本打算盤。」

  「這樣的姑娘,你覺得她分不出前幾封是什麼水準,你薛明陽平時說話又是什麼水準?」

  薛明陽張了張嘴。

  顧辭繼續說。

  「她沒揭穿你。縣試之前沒揭穿,縣試之後也沒揭穿。她送祝考茶葉的時候沒揭穿,今天送桂花糕的時候還是沒揭穿。」

  薛明陽的喉頭動了一下。

  「那她……為什麼不揭穿?」

  顧辭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自己想。」

  薛明陽低下頭,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衣料,五指收了又放。

  亭外的天色暗了幾分。

  過了好一會兒,薛明陽才抬起頭。

  「辭弟。」

  「嗯。」

  「她是不是……不討厭我這個人?」

  顧辭唇角微揚。

  「你總算開竅了。」

  薛明陽的耳朵尖紅了一圈,但眼睛裡的光比方才更亮。

  他扭扭屁股,聲音放低了許多。

  「那我這封信……該怎麼寫?」

  顧辭把空掉的茶盞放到一旁,正了正坐姿。

  「這回,你自己寫。」

  「我自己?」

  薛明陽苦著臉。

  「辭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狗爬字配上我那破文筆,寫出來的東西能把人嚇跑。」

  「不需要寫詩。」

  顧辭的聲音不急不緩。

  「你就用你平時說話的法子,把你想跟她說的話寫下來。」

  「那不成大白話了?多丟人。」

  「你覺得沈姑娘收了四封才華橫溢的代筆情詩都沒動心,偏偏在你考上縣試之後主動來送桂花糕,她圖的是什麼?」

  薛明陽眨了眨眼。

  「圖我……考上了?」

  「她圖的是你這個人肯上進。」

  顧辭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他。

  「不是你會寫詩,是你肯為她去考。」

  薛明陽怔住了。

  顧辭從袖中摸出一支筆,又從茶席底下抽出一張裴硯之墊茶盞用的宣紙。

  「來。我說思路,你自己寫。」

  薛明陽接過筆,鼻尖冒汗。

  「寫什麼?」

  「寫你縣試那天想了什麼。」

  薛明陽握著筆,猶豫了片刻。

  「我那天……想要進步。」

  「然後呢。」

  「然後我想……如果考上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沈家布莊門口轉一圈。也不進去,就遠遠看一眼她在不在窗邊繡花。」

  顧辭唇角又翹了一點。

  「寫下來。就寫這個。」

  薛明陽咬著筆桿,一個字一個字地往紙上落。

  寫了兩行,又停下來。

  「辭弟,結尾怎麼收?我怕寫得太直白,漣漪姑娘覺得我輕浮。」

  顧辭想了想。

  「就寫一句。」

  「什麼?」

  「待到金榜有名時,再與姑娘月下說。」

  薛明陽念了一遍,眼睛亮了。

  「這句好!又體面又有盼頭!」

  他提筆把最後一行寫上去,擱下筆端詳了半天。

  「辭弟,這封信上頭沒有詩,就我薛明陽的大白話,她真的會看?」

  顧辭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茶漬。

  暮色里晚風送來竹葉的清香,遠處書院的鐘聲隱隱傳來。

  他回頭看了薛明陽一眼。

  「比詩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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