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八方策馬(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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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畢,眾人方才退入考席。

  依序落座。

  整座崇政殿內,唯余監試御史巡視的步聲。

  有人對著宣紙發呆,遲遲不敢研墨。

  有人手握筆桿,權衡著言辭的輕重。

  王玄機最先開始破題。

  「立規於天理,去私於人慾。」

  「去人慾以正法統,循天理以安黎庶。」

  雙瞳之中清光微動,這一句總綱落下,整張卷面頓時立起一股渾然天成的大氣象。

  天子所發四問看似各居一隅,實則萬變不離其宗。

  朝廷立規,先去人慾之私,方能讓天理流行於社稷各處。

  稍作凝神,王玄機切入吏治之問。

  「復兩漢三互迴避之制,行前朝三司會勘鐵券之規。」

  「官避本籍以斷宗族私網,法束流品以杜朋黨偏私。」

  「考功核實不憑上官之好惡,御史糾劾唯循天理之至公。」

  「使百僚師師,循名責實而無所遁形。」

  官場積弊之深,從來不是幾句仁義道德便能撫平的。

  長吏若困於本鄉宗族,即便有清名,也難免受親族故舊牽累。

  至于田賦與漕水兩處,他並未過多鋪陳,只落了兩行定策。

  「取均田限田之意,明立定額以抑兼併。」

  「順水之性而不與爭,依天平水則以衡宣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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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寥寥數語,王玄機將董仲舒限民名田之法與因勢利導之水性點透,未有半分拖沓。

  待到第四問倉儲,他再起千鈞之力。

  「取桑弘羊均輸平準之制,納天下財賦於陰陽消長之間。」

  「歲豐則平準收儲以厚農本,歲歉則平價發售以安市井。」

  「沿運樹天平水則以驗深淺,四時按尺開閉涵閘以利轉輸。」

  「倉無虛糜,轉輸不滯,太倉既實,邦本穆穆。」

  倉儲與漕運相生相依,萬不可割裂而論。

  運河沿線的水勢有天理循環,不能任憑兩岸胥吏隨心所欲築堤堵截。

  在各處要隘樹立天平水則石雕,四時按水位刻度起閉閘口,水大則分泄,水退則蓄運,順水之性方保漕渠萬無一失。

  豐年穀賤,官府出資托底收糧,免得耕作之人吃虧。

  大荒之年,官倉開閘平糶,免得奸商借災作亂。

  錢糧流轉如日夜升落,順應陰陽消長之數,太倉自然充實,天下自得安穩。

  崇政殿東側第七席。

  慕容鑠懸腕展墨。

  「立規矩以限田,明定各等免賦之額。」

  「超額私田照額起捐,官紳一體負擔國帑。」

  「斬斷隱匿轉移之弊,保全小民立錐之基。」

  兼併之弊在於豪強隱匿冊籍、勾結胥吏,將賦稅盡數轉嫁小民。

  朝廷若定下死格,豪門多占之田皆須出錢助餉,上下同擔,方能讓貧民喘一口氣。

  寫罷,慕容鑠心裡一片釋然。

  當初在風華樓飲酒,他便已知曉清河同窗之姿。

  自己寫出了世家能作出的最大讓步。

  但無需抬頭去看,坐在最前頭的顧兄,筆下的天地必定更加宏闊通透。

  馮伯庸端坐案前,沉靜如水。

  在吏部見慣了各州縣送來的虛浮文牒,他提筆便斬向弊源。

  「廢黜空談德行之評,立實政考課之格。」

  「計流民歸籍幾戶,驗荒田復墾幾畝,核斷獄有無冤滯。」

  「有實數者進,飾浮詞者黜。」

  寫罷,他將「流民歸籍」四字又看了一遍。

  去年北地遭災,各府呈到京中的文牒,篇篇都稱安撫有方,可仍有人扶老攜幼,走到了帝京城外。

  人既未歸,漂亮話又能替誰遮風擋雨?

  馮伯庸壓住紙角,將這層意思寫入末段。

  殿內,清河席。

  陳良掌心微微見汗。

  「均田定畝,嚴勘各縣虛糧詭名。」

  「查革豪強影射之田,依丁男實數平攤差役。」

  「官給種糧,修通溝洫,使農人得盡其力於土膏。」

  他寫的是清河老家祖輩彎腰伺候的那方泥土。

  寫的是農戶最怕的飛灑浮收。

  隔了兩個席位,羅承志仔細寫著。

  他想的是平賦役與保全自耕農之法。

  「立各府田契底籍於案前,嚴查投獻掛名之弊。」

  「凡私相典割以避國稅者,驗明籍沒入官。」

  「明立鄉規,護貧民免遭轉嫁之賦。」

  父親蹲在田埂上的嘆息,化作他落筆時的力量。

  大奉這片土地,不能再任由無立錐之地的農人流離失所。

  孫秉禮專注於倉儲規制。

  「清查天下官倉斗斛,廢止耗羨浮收之舊例。」

  「倉門出納立三聯憑照,戶部、道庫、倉場各執其一以備勘對。」

  「四時差官盤庫,驗其實存,杜絕以爛糧冒支之弊。」

  在國子監抄錄案卷的日子,讓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底冊對於國本的要害。

  數字清白,規矩嚴明。

  天下的大倉才算真正立得住腳。

  而在後方偏側的考案前,薛明陽腮幫子鼓鼓的。

  方才進殿時的慌亂早已拋到了九霄雲外。

  北直隸治蝗。

  白雲寺查黑帳。

  常平倉假糧堆。

  這些哪一樣是考官能從故紙堆里翻出來的?

  薛明陽偷偷瞄向高位,發現皇上消失不見。

  自己的信心更加足了。

  「倉廩之實,在量在數,不在虛文。」

  「常平積弊,首在折色虛報,次在斛斗浮收。」

  「欲實邦本,先查倉底之假帳,先核斗斛之實容。」

  第一筆落下,字跡圓滾卻骨力十足。

  在戶部算學房熬過的那些日子,成百上千本底冊從他指縫間溜過。

  那些以次充好、陳糧冒領、虛立名目的爛帳,在辭弟教的豎式前根本無所遁形。

  「行四柱清冊之法,立三驗盤查之格。」

  「倉門起運,以實物核銷,嚴禁以銀折色掩飾虧空。」

  「派專員驗實斗盤倉,糧不入廒不准銷號。」

  「凡以沙石摻和、泥木充壘者,依律嚴辦,籍沒家私。」

  寫到得意處,薛明陽忍不住扭起屁股。

  站在側後方的監試御史眼皮跳動,冷冷盯著這個不安分的小胖子。

  他本以為這考生是在作弊。

  但走近看完答題後,眼底泛起驚訝。

  這看似舉止滑稽的貢士,筆下竟無半點酸腐虛詞。

  御史收回審視,退迴廊柱陰影里。

  薛明陽則對此渾然不覺。

  「帳清則弊絕,倉實則民安。」

  「倉無假糧,歲歉方有真賑。」

  「邦本自固,何懼水旱之患。」

  他重重落下一個句號,腦海里已經在考慮殿試後去哪裡吃東西了。

  另一側的考案前。

  袁少游收起了平日裡玩世不恭的神氣。

  京報辦了這麼久,市井裡聽了太多小民的嘆息。

  北方鬧蝗時,地方官瞞報災情導致老百姓啃樹皮的慘狀,一直壓在他心頭。

  他提筆沾墨,切入災情之問。

  「官常之弊,蔽在壅塞,下情不能上達,天威不可下宣。」

  「北地災殘,非天命難違,實人禍欺瞞。」

  「州縣文牘層層粉飾,致使嗷嗷待哺之民,淪為荒野白骨。」

  「欲肅官常,當去繁文、通下情,立災異急遞實報之規。」

  「凡瞞報一府災情者,立斬不赦,抄沒其家,以謝黎庶。」

  筆尖在宣紙上划過,字字泣血。

  百姓的安危不是官老爺案頭的幾句讚詞。

  若大災降臨,耳中聽到的永遠是天下太平,那大奉的盛世,不過是聾子聽戲。

  不遠處。

  趙文翰思索著天子方才提出的第一問。

  「沉疴累積,何以清吏治以肅官常?」

  官場之弊,錯在推諉成風。

  上官推給下官,州縣推給部院。

  公文在六部各司兜轉大半年,卷宗上皆是滴水不漏的漂亮文字。

  推來推去,最後受委屈吃苦頭的,依然是那些無權無勢的普通人。

  「官常之不肅,非朝廷無法,乃行法者遇貴則避,遇勢則軟。」

  「法若視人而異,百官便視綱紀為具文。」

  「欲肅官常,當立嚴明法繩,定死期考課之程。」

  「凡遇民事推諉拖延者,不問門第,皆以失職嚴參。」

  「貪墨枉法者,依律籍沒其私,不予寬貸。」

  「令出如山,法不阿貴,百僚知止,政令方得通達。」

  字跡方直端莊,顏體筋骨隱隱透著浩然之氣。

  寫的是三尺法繩,護的是生民屋檐。

  隔了數排考案,江行簡在寫關於漕渠水利的策問。

  水利與農桑,在他眼中向來不可割裂。

  運河沿線若只顧官船北上,把兩岸支渠盡數築壩封死,農家地里的禾苗便要生生枯死。

  田裡若是歉收,縱使水道通暢,太倉又拿什麼來填?

  草紙上,文思如清泉湧出。

  「治水當兼顧舟車與稼穡,農桑之豐歉,實乃漕糧之根基。」

  「因地制宜,順兩岸水勢增築分流涵閘。」

  「夏汛江漲,啟閘分泄入沿岸湖淀,保漕渠不溢,亦殺怒濤之勢。」

  「春冬水淺,閉閘蓄水以通漕船,余流引灌兩岸農田。」

  「以水養田,以田養民,水脈通而稼穡豐,稼穡豐而太倉自實。」

  溫潤平和的字句間,皆是他用腳丈量過的生機。

  而洛子修在草紙上勾勒著水陸轉輸的方略。

  常年往來南北商路,他深知把全天下的命脈全押在一條運河上有多兇險。

  前人治漕,只知死盯河床淺深。

  挖了又堵,堵了又挖。

  一處擱淺,京師立見虛乏。

  「漕運之險,在於一線獨系天下。」

  「一處遇阻,則千里中絕,不可不防。」

  「當行水陸並軌之策,整修沿岸官道,置備車馬驛遞。」

  「設立盤駁急運之制,水暢則由舟楫,水淺阻滯則駁於陸路。」

  「兩道互為支柱,縱有一處淺塞,亦難斷天下轉輸。」

  考席中央,百里孤雲直破邊塞倉儲之困。

  西北苦寒,與其耗費天下脂膏從江南千里運糧,不如在塞外就地紮根。

  「借塞外山川地勢,引水漫灌鹽鹼荒灘。」

  「推行邊關水利與軍屯之法,兵農相合,就地蓄糧以備凶歲。」

  「免去長途轉輸之巨耗,邊塞自實,邦本自固。」

  季伯明熟知江淮之患。

  江淮水道漫溢倒灌,病根全在豪門私圈湖泊,化公澤為私田。

  「治河當先除私弊,嚴察豪強圈湖之風。」

  「鐵腕清退私圍之圩田,還水於湖澤故道。」

  「恢復天然蓄泄之所,水有所歸,漕河自然通暢。」

  公孫陵精於度支核算。

  天下窮苦農人早已無立錐之地,不能再向田畝攤派丁賦。

  「小民懸磬,在於課稅盡加於泥土。」

  「清核關隘商稅與兩淮鹽利,以工商流轉之餘財,專項貼補河工度支。」

  「不取小民一厘之資,而漕河自修,官帑自足。」

  三人落墨極煉,各陳實務,毫無拖泥帶水。

  前排西側席。

  諸葛清玄眸中清輝流轉。

  恩師從前教他,要把天下人當作棋子。

  可直到在國士館與顧辭論道煮茗,他方才驚覺,若執棋者心腸冷若頑石,這盤棋便早已落了下乘。

  「官常之弊,重在推誠布公,以簡馭繁,官為民役而非民為官役。」

  「若為政者視小民為草芥,上官視屬吏如奴僕,百官心中唯有趨利避害,上下相蒙,吏治何以能清?」

  「欲肅官常,先去繁冗案牘之苦,開廣言之路,推坦誠相待之規。」

  「明立政令之限,去苛察之弊,開誠布公以安天下之心,方能絕虛飾之風。」

  寫完第一問,諸葛清玄輕點硯台。

  眼前恍若浮現出江漢平原的秋收暮色。

  打穀場上麥秸金黃,院落柴門半掩,灶膛里升起溫暖的白煙。

  姑娘挽袖舂米,老漢嘴角含笑,娃兒光著腳在籬笆旁追趕雞犬。

  賦役若平,民生本該就是這般光景。

  「天下千萬戶懸磬,非民不勤,乃地力受困於繁苛。」

  「均平賦役,當順天時以蘇民力。」

  「清厘田冊以絕隱匿,寬核丁役以撫寒門,使無地者脫免徭役,力厚者分擔國帑。」

  「輕征薄賦,與民休養,使農不失其時,市不絕其履。」

  「藏富於萬民,則天下之邦本,自如泰山磐石。」

  至於江淮漕渠與倉儲水旱兩策,諸葛清玄借堪輿大略揮灑胸臆。

  「順江漢經緯,辟兩湖舊澤為吞吐氣囊,夏汛蓄洪以安漕渠,冬涸放水以順舟楫。」

  「破州縣封界之私,立四海通調之局,豐歉互濟,使倉糧隨水陸而活泛流轉。」

  「災臨則引活水注枯涸,歲熟則轉余粟補虧空。」

  「不以山川自封其隘,不以鄰壑轉嫁其殃。」

  寥寥數行,字跡飄逸如浮雲流水。

  大殿深處,翻卷聲此起彼伏。

  御前首案之上,雪白宣紙早已舒展開來。

  顧辭安靜坐著。

  賈誼上疏文帝的盛世深憂,大奉五百年的累積沉疴,連同兩世見識,盡數在心頭化作清流。

  他抬手落墨,筆鋒峭拔清勁。

  五個瘦金體大字躍然紙上。

  《經世治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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