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紙上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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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騾車晃晃悠悠進了薛府大門。

  老常在梅園門口送別時,還特意往車廂里塞了一包桂花糕。

  薛明陽抱著那包糕點,一路上嘴就沒停過。

  等進了薛府後院,他嘴裡還塞著半塊,含含糊糊沖顧辭說話。

  「辭弟,今天陸老爺問你那個治水的事兒,你怎麼不答?」

  顧辭接過薛福遞來的熱帕子擦了擦手。

  「不懂就是不懂,胡說八道丟人。」

  薛明陽把最後一口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得了吧,你要是不懂,那我豈不是連題目都聽不明白?」

  他一屁股坐到廊下的美人靠上,兩條腿晃來晃去。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周先生找你那事兒,你還沒跟我細說呢。」

  顧辭在他旁邊坐下,從懷裡摸出那份折好的宣紙。

  「周先生問我,明年縣試要不要下場。」

  薛明陽的腿不晃了。

  他扭過頭,瞪大了眼睛。

  「縣試?你要考縣試?」

  「嗯。」

  「明年二月?」

  「嗯。」

  薛明陽從美人靠上蹦了起來。

  他兩隻手抓住顧辭的肩膀,使勁搖了兩下。

  「辭弟!你要是考上了童生,那豈不是清河縣年紀最小的?」

  顧辭被他搖得腦袋晃。

  「先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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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明陽鬆了手,但整個人興奮得原地轉了一圈。

  「不對,以你的本事,何止是童生。縣試、府試、院試一路考上去,直接拿個秀才回來!」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拔高了。

  「到時候你就是秀才老爺了!見官不跪!免除徭役!你家裡人再也不用吃樹皮糊糊了!」

  顧辭看著他比自己還高興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還早呢,別嚷嚷。」

  「我不嚷嚷,我就是替你高興。」

  薛明陽搓了搓手,忽然一拍大腿。

  「對了!我也得加把勁兒。」

  他挺起胸膛,一臉正色。

  「這回月考拿了中上,我爹雖然沒說什麼,但我看他那天晚上多喝了兩杯酒。」

  薛明陽的眼睛亮亮的。

  「辭弟,你信不信,等我下回再進步一檔,我爹能高興得放一掛鞭炮。」

  顧辭看了他一眼。

  這個十四歲的胖少爺,骨子裡其實比誰都渴望被認可。

  不是靠銀子,不是靠薛家的招牌。

  是靠他自己。

  「信。」顧辭點了點頭,「那今晚跟我一塊兒溫書?」

  薛明陽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轉了兩圈。

  「今晚……」

  「嗯?」

  「今晚我就不了。」

  薛明陽往後退了半步,雙手合十,一臉誠懇。

  「辭弟你想啊,磨刀不誤砍柴工。我今天跑了一天,又是下棋又是吃茶的,腦子都糊了。」

  「這種狀態看書,看了也記不住,純屬浪費蠟燭錢。」

  顧辭面無表情看著他。

  薛明陽被看得心虛,聲音越來越小。

  「我明天,明天一定跟你一塊兒用功。天亮就起,絕不賴床。」

  「你說的。」

  「我說的!薛明陽說話算話!」

  他拍著胸脯保證完,腳底抹油一般溜回了自己屋裡。

  顧辭站在廊下,聽著隔壁傳來薛明陽吩咐丫鬟打熱水泡腳的聲音。

  他搖了搖頭,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薛府給顧辭安排的廂房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書案上擺著筆墨紙硯,都是上好的貨色。

  窗台下還放了一隻小銅爐,裡頭的銀骨炭燒得正旺,屋裡暖融融的。

  顧辭脫了外袍,換上薛府備的棉布家常衣裳。

  他沒有立刻上床。

  而是在書案前坐了下來。

  窗外的雪比白天大了些。

  細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顧辭點亮油燈,從書箱裡翻出一刀空白的宣紙。

  他鋪開紙,提起筆,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

  腦海里浮現的,是今天陸老問的那個問題。

  「若是你來治這條河,你怎麼治?」

  白天他說不知道。

  那不是謙虛,是實話。

  他確實不知道清河的具體水文數據。

  河道寬幾丈,深幾尺,泥沙淤積到什麼程度,兩岸地勢落差多少。

  這些東西不實地勘察,光憑嘴說就是耍流氓。

  但大方向,他心裡是有數的。

  前世讀《天工開物》,裡頭專門有一章講「水利」。

  從陂塘蓄水到渠道引流,從筒車提灌到水碓舂米,事無巨細。

  還有徐光啟的《農政全書》,裡面關於「旱田水利」的論述更是系統。

  清河村的問題,說白了就八個字。

  旱季缺水,雨季泛濫。

  根子不在河道本身,而在於上游沒有蓄水的手段。

  雨季來水量大,河道裝不下,漫出來沖毀農田。

  旱季上游斷流,河床見底,莊稼活活渴死。

  如果能在上游山谷的合適位置修一座陂塘,雨季蓄水,旱季放水。

  再配合中游疏浚河道、下游開挖支渠引水入田。

  這條河就活了。

  清河村的田,也就活了。

  顧辭落筆。

  他先在紙上畫了一條彎曲的線,標註「清河主河道」。

  然後在上游位置畫了一個半圓形的凹陷,旁邊寫了兩個字:陂塘。

  陂塘下方,他畫了一條虛線,標註「泄水渠」。

  中遊河道兩側,他畫了幾條分叉的細線,標註「支渠引水」。

  整個示意圖很粗糙,但邏輯清晰。

  畫完圖,顧辭又在旁邊空白處寫下幾條要點。

  「一、冬修。趁農閒徵調人力,疏浚主河道淤泥,加固兩岸堤壩。」

  「二、春灌。開春前放陂塘蓄水入渠,保證春耕用水。」

  「三、選址。陂塘須擇上游山谷狹窄處,兩側有天然石壁為佳,可省築壩之工。」

  「四、分級。主渠引水入支渠,支渠引水入田間毛渠,逐級分流,旱澇皆可調節。」

  寫到第四條,顧辭停了筆。

  他看著紙上的字跡,眉頭微微皺起。

  這些東西寫出來容易。

  但真要落地,牽扯的事情太多了。

  修陂塘要錢。

  疏浚河道要人。

  徵調民夫要縣衙點頭。

  沿岸的田地歸屬、用水分配、工程監管……

  哪一樣都不是他一個九歲孩童能辦到的。

  顧辭將筆擱回筆架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張示意圖上。

  陸老問他這個問題,未必真的只是考校學問。

  或許他缺的,只是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

  想到這裡,顧辭嘴角微微揚起。

  他做不了的事,可以借別人的手去做。

  這不叫投機取巧,這叫物盡其用。

  前世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

  他負責出方案,別人負責推動落地。

  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至於陸老願不願意接這個活兒……

  顧辭想起今天那位老人看他時眼底的讚賞。

  應該是問題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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