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巧奪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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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回了清河,日子就慢了下來。

  顧辭每日早起打會五禽戲、練會兒槍。

  閒下來便同薛明陽、袁少游在廊下喝茶、鬥蛐蛐,時不時找趙文翰推敲幾道春闈考題,偶爾再帶著陳良三人梳理些經義。

  轉眼時間到了臘月二十五。

  顧辭望著湛藍無雲的天空,思考人生。

  這才歇了沒幾天,骨子裡那股想找事乾的念頭又冒了出來。

  合著自己忙碌慣了,是個閒不住的牛馬命。

  昨日陪老太太散步,老人受過風寒的腿腳多有不便,走不了兩步便要駐足喘口氣。

  顧辭心底記掛著這事,轉身進了書房。

  鋪開宣紙,取來銅規與木尺,開始為祖母琢磨代步的工具。

  憑著前世好學的底子,他拿起細炭筆在紙上勾畫。

  車身主體定為寬大的太師椅式樣。

  前後四輪布局。

  後輪大而穩當,以承載重力;前輪小而輕巧,以引導方向。

  兩側裝上能前後換向的手搖搖柄,老人坐著只需雙手發力,便能自行搖動機柄代步。

  至於底盤的轉向樞紐、坡道上的制動防滑,以及石板路面的減震之法。

  他稍作沉吟,在主圖旁邊勾勒出幾張頗為複雜的分解小圖。

  畫完圖紙,他喚來小廝,去城東請大奉奧恩陳鐵牛進府。

  不多時,陳鐵牛邁步進屋,身後還跟著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草民陳鐵牛,見過顧大人。」

  顧辭從書案後走出來,托住他的手臂。

  「鐵牛叔,自家人關起門來,怎麼還叫起官稱了。」

  他看向清俊的少年,好奇發問:

  「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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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鐵牛有些不好意思。

  「這是犬子松年,去年秋里剛過了縣試。」

  「他打小拿您當榜樣,屋裡貼滿了大人寫的文章。這不,我聽說大人召見,便自作主張把他領了過來。」

  「顧大人,莫要生氣……」

  顧辭故意斂起嘴角。

  「鐵牛叔,我真生氣了。」

  陳鐵牛一愣,手腳不知該往哪放。

  「我是氣你把我當外人。」

  「當年沒有你帶頭建水渠,哪有清河的今天?」

  「松兒能過縣試,是咱們清河的好苗子,他喜歡我的文章,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陳鐵牛眼含熱淚。

  「大人念著當年的舊情,是這小子的福氣。」

  顧辭溫聲道:

  「清河能多出幾個讀書種子,本就是大好事,做學問最忌閉門造車。」


  陳松年雙頰微紅,退後一步躬身作揖。

  「學生陳松年,謝過顧國士提攜。」

  陳鐵牛拉著兒子準備下跪叩謝。

  「大人這等大恩……」

  顧辭一個閃現,穩穩架住兩人的手臂。

  「鐵牛叔,使不得。」

  「今日請你過府,本就是有事找你幫忙,你倒好,反倒給我行起大禮來了。」

  陳鐵牛腦袋發懵。

  「大人……不知是啥要緊活計?」

  「只要能辦到的,老漢定當竭盡全力!」

  「這件事換了別人興許吃不准,但若是鐵牛叔你這雙巧手,肯定沒有問題。」

  顧辭引著他們走到案前,將畫好的圖紙展開撫平。

  「鐵牛叔且看。」

  陳鐵牛彎下腰,陳松年也跟著湊了過來。

  父子二人盯著圖紙看了半晌,屋裡只剩下炭火噼啪作響。

  「大人,這是椅子?」

  「算是吧,也是車子。」

  「椅子咋還長輪子了?」

  「給祖母代步坐的。」

  陳鐵牛俯下身子,鼻尖快要貼到宣紙上。

  「老漢見過獨輪推車,也見過雙輪大車。」

  「可這四個輪子齊平落地,上頭還架著寬椅軟墊的,倒真是頭一回見。」

  「若是讓人在後頭推著走,後邊裝兩個把手便成了,側邊怎的畫了這麼多機括?」

  顧辭指尖順著車架側翼划過。

  「若是全靠旁人推,老人心裡總歸有些不自在,覺得自己成了累贅。」

  「後頭兩個大輪子吃重,前頭兩個小輪子引路。」

  「人在椅上坐著,雙手搖動這兩側的柄手,往前搖就往前走,往後搖便能順順噹噹後退。」

  陳鐵牛眨眨眼。

  「自己搖著走?」

  陳松年站在旁邊,目光落在底盤中央的幾枚齒輪上。

  「顧國士,這底下的齒輪大小各異。」

  「左邊若是搖得快,右邊若是搖得慢,兩邊輪子轉得不一樣,豈不是要卡死?」

  顧辭拿起銅尺,在齒輪圖樣上輕輕點了點。

  「松兒看得很細。」

  「尋常車轎的後軸是一根連到底,硬擰著拐彎,車身容易側翻。」

  「我在底盤配了差速齒輪,左右兩邊各自吃力。」

  「轉彎的時候,外邊走得多,裡邊走得少,齒輪自己調轉速。」

  「老人不用費多大力氣,手腕稍稍使勁,車子便能平穩拐過去。」

  陳鐵牛聽完驚為天人。

  「老漢打了一輩子硬木,全是大開大合的笨功夫。」

  「大人這套齒輪咬合的法子,簡直把翻車的巧勁全搬到太師椅底下了。」

  顧辭順手指向車輪內側。

  「還有此處。」

  「咱們顧府院裡有些緩坡,老人手勁弱,遇上下坡溜車便危險了。」

  「車輪內圈裝上倒齒抱閘,手邊機括往上一扳,鐵齒咬死輪軸,在陡坡上也能停住。」

  「底座下面用五層熟牛皮夾著韌鐵片,路面若有坑窪,顛簸全被鐵片卸了去。」

  陳鐵牛看著那密密麻麻標著尺寸的圖紙,嘴唇動了好幾次。

  「大人,您這哪裡是畫了張圖紙。」

  「這分明是把木匠、鐵匠、車把式的心思全給琢磨透了。」

  顧辭收起尺規,輕聲道:

  「紙上畫得再好,終究是死物。」

  「真正要讓它穩穩噹噹落地,還得全靠鐵牛叔的手藝。」

  ……

  接連兩日,西跨院裡刨花如雪片般翻飛。

  陳鐵牛捧著銅規來回打磨齒輪。

  顧辭挽著袖子站在案旁,不時調整軸距尺寸。

  到了第三日傍晚。

  四輪輕車在天井中央穩穩落地。

  這會兒夕陽西下,晚風穿過遊廊,別院裡茶香裊裊。

  在各處廂房對弈溫書的同窗好友與姑娘們,聽見後院兩日的動靜終於平息,紛紛放下手裡的物什,笑吟吟圍攏過來。

  宋晚盈披著鵝黃斗篷,偏著腦袋打量。

  「顧辭,你這幾日神神秘秘扎在偏房裡。」

  「就鼓搗出這麼個長了輪子的太師椅?」

  顧辭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木屑。

  「這可不是尋常椅子,這是給祖母代步的輕車。」

  紀晚音倚在廊柱旁,眼波流轉,唇角掛著意料之中的淺笑。

  「小辭這雙手,拿得了硃筆寫得出千古文章,如今握起刨子銅規,竟也這般像模像樣。」

  「往後博雅軒若是開了木作行,姐姐非得把你請去當大掌柜不可。」

  對於她來說,眼前這個少年哪怕憑空造出飛橋,她都不會覺得有半分奇怪。

  喬婉容安靜立在身側,美眸漾起絲絲漣漪。

  「顧公子心細如髮。」

  「等開春暖和了,祖母坐著這車去園子裡賞梅看花,既不傷膝蓋,又免了顛簸之苦。」

  「能這般體恤長輩,當真是善莫大焉。」

  趙文翰負手立在車側,端詳著咬合緊密的齒輪與抱閘機括。

  「不假人力外推,借齒輪轉動以代足力,內藏法度繩墨之巧。」

  「看似只是機巧家什,實則暗合經世之道。」

  「顧兄不僅學問通達,這份推己及人的體貼,更是常人難及。」

  羅承志和陳良站在底盤旁邊,看得嘖嘖稱奇。

  「以前在縣裡見著腿腳不便的長輩出門,走上幾步就得歇半天。」

  「哪能想到還能自己搖著輪子到處走。」

  「是啊羅兄。」

  陳良伸手碰了碰平整溫潤的梨木扶手,臉上全是憨厚的佩服。

  「這輪椅若是推到街上去,那些走不動道的老人家,指不定多眼饞呢。」

  孫秉禮默默在心底核算著尺寸,沉穩開口:

  「車寬二尺四寸,恰好能順暢穿過顧府各處廂房的內門。」

  「只要在門檻處鋪設緩坡木道,出入便毫無阻礙。」

  薛明陽早已按捺不住,搓著雙手,盯准了那個白狐皮座位。

  「辭弟!既然這神車大功告成,總得先有個人坐上去體驗體驗吧?」

  「薛兄且慢。」

  袁少游唰地合上摺扇,橫身擋在薛明陽面前。

  「就你這身板,在戶部算學房吃出來的幾十斤肉,若是剛坐上去把顧爺爺的心血壓壞了怎麼辦?」

  「本公子身姿修長,才是試車的不二人選。」

  「嘿!袁少游,你少在這兒公報私仇!」

  薛明陽昂首挑釁。

  「敢不敢用男人的方式決出勝負?」

  袁少游將摺扇插入腰間,朗聲接招。

  「行啊,老規矩,一局定勝負。」

  「誰贏了誰試駕。」

  薛明陽麻利挽起袖子。

  「小爺我今日就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臥龍鳳雛面對面扎穩馬步,擺開架勢。

  周圍幾人紛紛退開半步。

  「石頭!剪刀!布!」

  口令落下的瞬間,薛明陽穩穩握著拳頭,袁少游兩根手指伸在半空,赫然是個剪刀。

  薛明陽看著自己勝利,眉飛色舞。

  「我贏了!」

  袁少游乾咳道:

  「等等,方才那局不算。」

  「為何不算?」

  「你八百個心眼子!」

  「我沒有。」

  「那便再來一局!」

  薛明陽攔住他。

  「少來。」

  「願賭服輸,辭弟,這車的第一位試駕員,歸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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