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先憂後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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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席之中,安世澤垂眸看著案上的《歲寒踏雪吟》。

  「我方才寫十年磨一硯,只想著讓世人知道,寒門走到帝京有多難。」

  康允文低聲道:

  「誰又不是如此?」

  「寒窗十載,所求不過一朝得中,改換門庭。」

  安世澤抬頭望向那句「先天下之憂而憂」。

  「可顧國士問的是,得中之後呢?」

  「若咱們做了官,只顧自家榮華,將曾經吃過的苦再壓到旁人身上,這十年書便算白讀了。」

  康允文想起自己方才寫下的詩句。

  「明朝若得天街過,要使蒼黎盡得生。」

  他將這句話念了一遍,聲音低了幾分。

  「寫出來不難。」

  「來日若百姓冷暖與自身前程放在一處,我還能不能這樣選,才是真功夫。」

  沈覺非看著兩人。

  「那便記住今日。」

  「往後誰若忘了,咱們便這般提醒他。」

  二樓珠簾後,一名老臣將溫酒放回案上。

  「老夫三十七歲升任侍郎,宴請賓客三日,自覺春風得意,天下道路都在腳下。」

  坐在他對面的官員問道:

  「後來呢?」

  「後來遭人彈劾,被貶出京,我便怨同年不肯相助,怨恩師不肯說話,連朝廷都一併怨上了。」

  老臣看著堂心,半晌才開口。

  「今日聽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老夫才知,這幾十年修身二字,始終沒能走出自己的榮辱。」

  對面那人嘆了口氣。

  「你我總把古仁人掛在嘴邊。」

  「如今古仁人之心擺在面前,倒不敢認了。」

  高台正中,皇甫章雙手扶住欄木,沿著台階走了下來。

  老人來到書案前,朝顧辭長揖到底。

  「朝聞道,夕死可矣。」

  「老夫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講了一輩子治國平天下,今日方知,這十四個字,才是吾輩讀書人該走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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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辭向旁讓開半步,躬身回禮。

  「先生折煞學生了。」

  「今日堂中所論,禮樂、家學、法度、農桑,各有其重。」

  「學生只是多問了一句,讀書人為這些事奔走,究竟所為何來。」

  皇甫章抬起頭。

  「你這一問,問出了天下讀書人的本分。」

  「這一禮,不敬文名,只敬先憂後樂。」

  西席之間,安世澤站起身來,朝堂心深深一揖。

  「湖廣安世澤,謝顧國士為天下士子立心。」

  梁思齊、馮伯庸與徐長卿相繼起身,端正拱手。

  「當以民生為先,不敢忘今日之言。」

  大堂各席之間,外省舉人與各方名士紛紛離席肅立,朝著書案方向遙遙躬身。

  「先憂後樂,重若千鈞。」

  「若有幸入仕,當以此言自省。」

  顧辭面向四方,拱手行了一禮。

  「文章落在紙上容易,落在一生里難。」

  「顧某也在路上,願與諸君共勉,莫忘今日。」

  皇甫章撫須看著他,口中只道了一聲。

  「大才。」

  顧辭向老人再次行禮,隨後轉身回到清河席位。

  薛明陽將溫茶推到他手邊。

  「辭弟,先潤潤嗓子。」

  「我原以為,老趙、江兄和慕容鑠已經把做官的道理說盡了。」

  「聽完你這篇才知道,他們說的是該怎麼做官,你寫的是為何做官。」

  袁少游看著堂中尚未平息的議論,開口道:

  「明日京報頭版,只刊這一篇。」

  「誰來求版面都不好使。」

  趙文翰接過話頭。

  「可以。」

  「刊印之前校驗三遍,一字都不能錯。」

  江行簡看向案上那張澄心堂素宣。

  「顧兄,此文何名?」

  顧辭端起溫茶,輕輕吹開浮沫。

  「《風華樓記》。」

  袁少游將這四個字記在紙上。

  「成。」

  「明日之後,天下人再提起風華樓,記住的便不只是帝京名樓了。」

  東席首位,慕容鑠望著重新落座的顧辭,許久未曾移開目光。

  他的《社稷同舟》還擺在案上。

  那闋詞裡,禮樂、家學、法度與農桑各安其位,世家居中調鼎,天下英才同舟而行。

  他以為這便是公心,便是格局。

  可在「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面前,誰掌舵,誰居上席,誰出身高門,誰來自蓬蒿,都成了末節。

  顧辭從未與他爭那一張掌舵的座位。

  顧辭爭的,是天下人的心。

  慕容鑠看著被眾人圍在席間,仍從容飲茶的青衫少年,心中有了答案。

  此人可以論道,可以爭鋒,可以做朋友。

  唯獨不能與之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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