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深山藏古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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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鳴書院每逢月中,會開設一堂丹青課。

  說是丹青課,其實更像是給學子們放空大腦。

  畢竟整日埋在四書五經里,連軸轉讀到最後,人都要讀傻了。

  教丹青的是一位姓孫的老畫師。

  早年在南陽府城給大戶人家畫過中堂掛軸,後來眼神不行了,便被周秉文請來書院,每月來兩回。

  孫畫師六十出頭,頭髮花白,但手上功夫極穩。

  他有個習慣,每次來都要先喝一盞茶,喝完茶才肯開口布題。

  今日也不例外。

  一盞茶喝到見底,孫畫師將茶杯往桌上一擱,環視講堂。

  「今日的題目,五個字。」

  他轉身,拿起一支禿了半截毛的舊筆,在木板上寫下五個字。

  深山藏古寺。

  講堂里安靜了一息,緊接著嗡嗡聲起來了。

  「深山藏古寺?這題倒是新鮮。」

  「不就是畫座山、畫座廟嘛,有什麼難的。」

  「你說得輕巧,關鍵在那個藏字。藏,怎麼個藏法?」

  孫畫師敲了敲桌面,壓住了所有雜音。

  「都聽好了。不限技法,不限構圖。一炷香之內交卷。畫完了自己擱到前頭來,老夫逐一點評。」

  他往椅子上一坐,抱起茶杯,不再多說一個字。

  學子們紛紛鋪紙研墨。

  講堂里頓時響起一片磨墨聲和翻紙聲,偶爾夾雜幾句竊竊私語。

  趙文翰是最先動筆的。

  他從筆架上取了一支中號狼毫,蘸飽了墨便落在紙上。

  筆觸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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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勾山勢輪廓,再皴石面肌理,淡墨渲出遠山層疊的霧氣。

  然後在山腰偏上的位置,三筆兩筆勾出一座飛檐翹角的古寺。

  寺頂琉瓦分明,檐角幾道利落的上挑線條,功力老到。

  半截寺身隱在留白的雲霧裡,只露出飛檐與一角山門。

  前後不過半炷香,趙文翰便擱了筆。

  坐在他斜後方的跟班探頭一看,當即豎起大拇指。

  「文翰兄這畫功,書院裡誰比得了。這寺畫得,跟真的一樣。」

  旁邊幾個學子也忍不住側目張望。

  「這雲霧畫得妙啊,半遮半掩的,剛好蓋住寺身。」

  「人家這叫猶抱琵琶半遮面。」

  趙文翰沒接話,將畫紙吹了吹,等墨跡干透。

  面上看著平靜,嘴角卻微微往上翹了一點。

  他對自己這幅畫是滿意的。

  其餘學子見趙文翰都交了卷,也紛紛加快速度。

  有的畫一座山門立在松林間,有的畫一條石階通向山頂的寺廟,有的索性把古寺擺在畫面正中央,四周堆滿了山石樹木。

  總之,不管怎麼畫,畫面里都有一座實實在在的寺廟。

  只是精細程度和技法高低各有參差。

  薛明陽坐在第四排,面前的宣紙還是白的。

  他一隻手捏著筆,另一隻手撓後腦勺。

  「辭弟。」

  薛明陽壓低聲音,側頭湊過來。

  「我畫畫跟我寫詩一個水平,你懂的。」

  顧辭正用手指在桌面上瀟灑滑動,聞言抬了抬眼皮。

  「你打算交白卷?」

  「那倒不至於。」

  薛明陽擰著筆桿子,一臉苦相。

  「我好歹能畫個方的。但這個藏字我真想不明白,怎麼藏?把廟畫小一點算不算藏?」

  「畫小了那叫遠,不叫藏。」

  「那畫一半呢?像趙文翰那樣,用雲遮住半截?」

  「人家已經畫了,你再畫同樣的路子,不就是跟在後面撿剩的?」

  薛明陽的臉垮了下來。

  「那我畫什麼啊?」

  「畫個和尚就行。」

  「啊?」

  「畫個和尚。」顧辭重複了一遍。

  薛明陽眨眨眼睛,又眨了眨。

  「題目是深山藏古寺。我畫個和尚,寺呢?」

  「寺在和尚身上。」

  薛明陽盯著顧辭看了三息,一臉你在逗我的表情。

  「辭弟,你是不是昨天棗泥糕吃多了,說胡話呢?」

  顧辭沒解釋,低頭在自己的紙上落了第一筆。

  薛明陽見顧辭動筆,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之後,乾脆把筆一擱,趴在桌上看顧辭畫。

  反正自己畫出來也是丟人,不如看熱鬧。

  顧辭下筆不快,但每一筆都很篤定。

  先是遠山。

  淡墨一抹,層巒疊疊地鋪開,山勢由遠及近,越走越深。

  不是趙文翰那種工整細緻的畫法,更像是隨手幾道干筆拖出來的輪廓,粗獷卻有氣勢。

  然後是近景。

  幾棵高矮錯落的老松,樹冠濃淡相間,有幾分野趣。

  松樹腳下,一條彎彎曲曲的山間小徑,從畫面右下角蜿蜒向左上方延伸,鑽進了山林深處。

  薛明陽嘀咕了一句。

  「還挺像那麼回事的。但寺呢?你也不畫寺?」

  顧辭沒理他。

  小徑畫完,他換了支細筆,蘸了稍濃一點的墨。

  在小徑的盡頭,山林掩映之間,畫了一個小小的人影。

  是個和尚。

  身上一件灰撲撲的僧袍。

  肩膀上挑著一根扁擔,兩頭各掛一隻水桶。

  小和尚的身形微微前傾,正在吃力地往山上走。

  整幅畫到這裡就停了。

  層層疊疊的深山,蜿蜒曲折的小徑,盡頭一個挑水的小和尚。

  沒有寺。

  連寺的影子都沒有。

  薛明陽看了半天,想起了被山林遮得嚴嚴實實的深處。

  「等等。」

  「和尚挑水,那水挑去哪兒?」

  顧辭擱下筆。

  「你說呢。」

  「挑去……寺里。」

  薛明陽的眼珠子瞪大,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廟在山裡頭!和尚從山下挑水往山上走,說明山裡頭有座寺,只不過被山擋住了,看不見!」

  他的聲音一大,旁邊幾個學子都扭頭看過來。

  「你小聲點。」

  薛明陽趕緊捂住嘴,但眼睛裡的興奮根本藏不住。

  「辭弟,我真是太崇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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