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春風樓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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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春風樓燈火通明,今晚被薛萬堂直接包了圓。

  一樓擺了十二桌。

  清河縣有頭有臉的人物全到了。

  顧辭被安排坐在主桌的主位,左手邊是趙文翰,右手邊是薛明陽,三個少年並排坐著,儼然是今晚最靚的仔。

  薛萬堂端著酒杯四處敬酒,臉上那笑容簡直能開出花來。

  「來來來,諸位,老朽敬大家一杯!」

  「薛老爺客氣了,今晚是咱們清河縣的大喜日子!」

  「來來來,喝喝喝!」

  大堂里觥籌交錯,笑聲不斷。

  「辭弟,你今天在城門口那段話,說得是真漂亮。」

  趙文翰端著茶杯,聲音淡淡的。

  「你先把嘴裡那坨東西咽下去再說話。」

  薛明陽翻了個白眼,把紅燒肉咽下去,又夾了一塊。

  「趙兄,你這人就是太掃興了。」

  「今晚是什麼日子?是咱們清河縣六人同榜的大喜日子!你就不能放鬆點?」

  趙文翰沒理他,轉頭看向顧辭:「顧兄今日在城門口那番話,不居功,不矜才,把榮耀平分給旁人,措辭恰如其分。」

  「若非是同窗摯友,我當真想像不出這是一個十歲孩童能說出的話。」

  顧辭淺淺一笑:「趙兄過獎了。那番話說得再好聽,也是場面話。真正讓清河縣揚眉吐氣的,是諸位同窗考場上的真本事。」

  「對對對!」

  薛明陽一拍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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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辭弟說得對!今晚咱們就是來吃飯的,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來來來,吃肉吃肉!」

  他一邊說,一邊往顧辭碗裡夾了兩塊大排骨。

  陳良、羅承志、孫秉禮三個也坐在同一桌,今晚都喝得臉蛋紅撲撲的。

  陳良舉著酒杯,醉醺醺地說道:

  「顧兄,我……我敬你一杯!要不是你在府試前夜吹了那首曲子,我怕是早就崩了。」

  羅承志跟著附和。

  「對對對,那天晚上聽了顧兄的笛聲,我睡得賊香。第二天的策論寫得賊順!」

  顧辭端起茶杯,跟他們碰了碰:「諸位兄台客氣了。咱們都是同鄉同窗,以後要互相照應的地方還多著。」

  陳良感動得眼眶都紅了。

  「顧兄……顧兄真是太好了嗚嗚嗚……」

  薛明陽嫌棄地看了他一眼:「陳兄,你哭什麼,又不是生離死別。」

  「你懂什麼!」

  陳良抹了把眼睛。

  「我就是太激動了!我爹肯定樂瘋了!」

  正說著,薛明陽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諸位!諸位!我薛明陽有話要說!」

  「今晚咱們清河縣大擺宴席,慶的是什麼?慶的是咱們縣的六位相公高中府試!」

  「這其中,我辭弟更是一路過關斬將,拿下了南陽府試的案首!」

  「好!」

  「說得好!」

  大堂里響起一陣叫好聲。

  薛明陽聽著更來勁了。

  「諸位可知道,這次府試,我辭弟不僅文章寫得好,還在大庭廣眾之下,用一首詩把那幫北蠻子嚇得屁滾尿流!」

  「什麼?北蠻子?」

  「怎麼回事?細細講講!」

  「薛公子快說說!」

  薛明陽得意地往椅背上一靠,開始了他的表演。

  「今日一早,咱們去武侯祠遊玩。正逛著呢,突然來了一幫北蠻使臣。」

  「你說你來就來吧,偏偏在那兒大放厥詞,說什麼諸葛先生,說什麼大奉只會割地送女人!」

  「這幫狗東西!」

  「太放肆了!」

  「該打!」

  薛明陽一拍桌子:「諸位且聽我說完!」

  「當時在場的讀書人,氣得臉都綠了,可那幫蠻子是什麼身份?外交使節啊,罵不得打不得。正當大伙兒一籌莫展的時候……」

  他故意頓了頓,環顧四周。

  「我辭弟站出來了!」

  「就見他走到那幫蠻子面前,高聲念道: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薛明陽模仿著顧辭的語氣,搖頭晃腦地念完最後一句。

  「諸位,你們猜怎麼著?」

  「怎麼著?」

  「那幫蠻子聽完,臉都嚇白了!」

  「領頭的那個,連滾帶爬地跑了!連個屁都沒敢放!」

  大堂里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好!」

  「痛快!」

  「解氣!」

  薛萬堂在旁邊聽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犬子說得沒錯。賢侄當真是振聾發聵,壯我大奉國威!」

  顧辭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靜,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

  仿佛眾人說的那個英雄人物跟自己沒有任何關係。

  正熱鬧著,春風樓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怎麼回事?」

  「誰來了?」

  眾人紛紛回頭望去。

  只見一個身穿青色儒袍的老者,正站在門口,神色複雜地看著大堂里的景象。

  薛萬堂眼尖,一眼就認出了來人。

  「這不是……縣學孔教諭嗎?」

  「孔老先生?他怎麼來了?」

  沒錯,來人正是清河縣縣學的教諭,孔德正。

  也就是當初縣試時,阻撓顧辭下場的那位老儒生。

  孔德正站在門口,神色掙扎。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薛東家。」

  他走到薛萬堂面前,拱了拱手。

  「老夫今日冒昧登門,是想……求見顧公子一面。」

  大堂里瞬間安靜下來。

  落針可聞。

  薛明陽臉上的笑容收住,拿手肘撞了撞趙文翰,壓低聲音。

  「這老頭來幹嘛,又想找不痛快?」

  趙文翰沒有接話,目光靜靜看著前方。

  孔德正越過薛萬堂,徑直走到主桌前。

  顧辭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顧公子......」

  「老夫今日來,是來向你賠罪的。」

  薛明陽瞪大了眼睛。

  「當初縣試報名,老夫百般阻撓。」

  「老夫總覺得你是個十歲稚童,不堪造就。這心裡頭,端著老儒生的架子,怎麼也過不去。」

  孔德正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今日看了你的文章,聽了你在府城的壯舉,老夫這才反省過來。」

  「教了一輩子書,自詡慧眼識珠。」

  「卻不想,老夫才是那個有眼無珠的瞎子。」

  老人撩起長袍下擺,鄭重其事地彎下腰去。

  「顧公子真才實學,老夫心服口服。」

  「當初的那件事,對不住了。」

  堂堂縣學教諭,當著全縣鄉紳的面,給一個十歲童生低頭認錯。

  這份坦誠,重若千鈞。

  顧辭倒了兩杯茶,雙手端起其中一杯,遞到孔德正面前。


  「您掌管縣學多年,嚴守科舉規矩,是對朝廷負責,更是對咱們清河縣的學子負責。」

  孔德正愣了一下,抬起頭。

  顧辭唇角淺笑,透著幾分溫潤。

  「若無大人這般嚴苛的學官坐鎮把關,清河縣何來今日的鼎盛文風。」

  「長輩的考校是督促,學生感激還來不及,何談對不住三字。」

  他舉起手中的茶杯,齊眉一敬。

  「學生年幼,不勝酒力。」

  「這杯茶,學生敬大人的嚴謹治學。」

  說罷,顧辭仰頭將茶水飲盡。

  孔德正看著顧辭那張從容平靜的臉,眼底的羞憤漸漸化作一抹深深的敬佩。

  沒有得理不饒人。

  幾句話,一杯茶、不僅化解了他心底所有的難堪,還把學官的體面穩穩噹噹還給了他。

  孔德正捧著茶杯,將茶水一飲而盡。

  「好。」

  老人重重點頭。

  「清河縣能出你這樣的案首,是清河縣的福氣。」

  「老夫心結已解,就不攪擾諸位雅興了。」

  他轉身邁著大步走出春風樓,背影透著釋然後的輕鬆。

  酒席一直鬧騰到將近子時才散場。

  薛萬堂喝得東倒西歪,緊緊拽著顧辭的袖子不鬆手。

  「賢侄,今晚坐伯父的車回去。」

  「莫要跟我客氣。」

  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衝著門外招手。

  「薛福,把家裡那輛最寬敞的馬車趕過來。」

  「使不得使不得。」

  守在台階下的老班頭拱了拱手。

  「薛老爺,您歇著吧。」

  「宋大人早就算準了顧公子今晚要赴宴,知道您薛家必定客氣。」

  「但大人說了,顧公子是咱們清河縣的文曲星,得由縣衙親自接送。」

  張班頭指著停在路邊烏篷馬車,衝著顧辭躬身。

  「公子,夏夜裡悶熱,車裡特意備了涼茶和驅蚊的香囊。」

  「您請上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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