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考場言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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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日清晨,寅時三刻。

  貢院大門外的青石板路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騾車、馬車、轎子把青雲橋堵得水泄不通,送考的家眷站在橋頭踮著腳往裡張望,眼巴巴等著那扇朱紅大門打開。

  薛明陽縮著脖子打了個哈欠,嘴裡還嘟囔著。

  「辭弟,今兒是最後一場了,熬過去咱就解放了。」

  「嗯。」

  「這詩賦場,聽說最玄乎。算學有標準答案,經義有套路,就這玩意兒全憑考官一句話。」

  「是。」

  趙文翰走在前頭,瞥了他一眼。

  「你少說兩句,省點力氣進去答題。」

  薛明陽撇撇嘴,把手縮回袖子裡。

  「趙兄你就是太緊張了。這波只要穩如老狗,咱們清河縣絕對能上大分。」

  隨著一陣沉悶的銅鑼聲響起,朱紅色的貢院大門緩緩推開。

  搜檢入場的流程已經輕車熟路,差役們的手腳麻利了許多。

  顧辭提著考籃,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回到丙字六十七號舍,他放下考箱,取出一塊微濕的棉布將號板擦拭乾淨。

  隨後取出那方歙硯,倒入清水,開始不疾不徐地研墨。

  周圍的號舍里陸續傳來翻動紙張與粗重的呼吸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考場獨有的緊繃感。

  辰時正,銅鑼聲起。

  甲字區的汪燁坐在號舍里,手指在桌邊輕輕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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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的習慣動作。

  每逢大考末,他總要先把桌角摸一遍,讓自己的心靜下來。

  鑼聲第三通落下,衙役開始沿著通道依次髮捲。

  汪燁接過試卷,攤開,目光落在第一題上。

  作古詩一首,題目:考場言志。

  他唇角揚起一抹淡淡弧度。

  古詩。

  這是他最擅長的體裁。

  五言七言,絕句律詩,他從十二歲起便日日苦練,筆下那些青雲、折桂、鵬程之類的吉祥詞,早已爛熟於心。

  汪燁提筆,墨色飽滿地在草稿紙上落下第一句。

  「青雲直上九重天,折桂蟾宮不問年。」

  「十載寒窗磨一劍,今朝試鋒斬龍泉。」

  他寫得極快,筆鋒華麗流暢,每一個字都透著精雕細琢的痕跡。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一首七言絕句便躍然紙上。

  汪燁放下筆,端詳著自己的字跡,微微點頭。

  乙字區。

  江行簡的號舍里靜得出奇。

  他沒有急著動筆,而是閉著眼,在心裡默默推敲。

  考場言志。

  這題目看似簡單,實則極易落俗。

  寫得太直白,便是白開水,索然無味。

  寫得太玄虛,又顯得飄在雲端,不接地氣。

  江行簡睜開眼,目光落在號舍外那一排排青灰色的屋頂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參加縣試時的情景。

  那年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是母親賣了嫁妝里最後一隻銀鐲子,才湊齊了路費和考籃錢。

  他記得母親送他出門時說的那句話。

  「行簡,娘不求你中案首,只求你平平安安回來。」

  江行簡深吸一口氣,提筆。

  「寒窗十載苦為舟,今日登堂試一籌。」

  「但願此行無憾事,歸時得報慈母憂。」

  筆鋒樸實無華,卻透著一股真誠。

  他沒有堆砌華麗的辭藻,也沒有刻意追求意境的高遠,只是把自己心裡最真實的想法寫了出來。

  寫完後,江行簡抬頭看了一眼號舍外的天空。

  娘,您等著兒子的好消息。

  丁字區。

  薛明陽握著筆,整個人都快裂開了。

  他盯著卷面上那四個大字——

  考場言志。

  額頭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志?

  什麼志?

  青雲志?

  折桂志?

  還是考完趕緊回家吃肉的志?

  薛明陽抓了抓頭髮,把自己腦袋抓得跟雞窩似的。

  他想起顧辭平時教他的那些口訣,什麼起承轉合,什麼平仄押韻。

  可這會兒腦子裡全是漿糊,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算了。

  薛明陽一咬牙,決定豁出去了。

  反正先生說了,他不用爭前十,只要擠進去就行。

  大不了寫個打油詩,多少湊個數。

  他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句。

  「考場坐三天,屁股坐得酸。」

  寫完自己覺得不對勁,趕緊劃掉。

  又憋了半天,憋出第二版。

  「寒窗十年苦,今日來趕考。但求能過關,回家吃頓飽。」

  薛明陽看著這四句,越看越覺得……

  怎麼說呢,還挺喜歡的。

  至少比那些滿嘴之乎者也的酸文強。

  他把草稿謄到正卷上,謄完後長舒一口氣。

  行了,第一題算是糊弄過去了。

  丙字區,顧辭的號舍里,一片安靜。

  他沒有動筆。

  只是靜靜坐著,目光落在卷面上,思緒卻飄得很遠。

  考場言志。

  這題目,出得挺有意思。

  不問你學問深淺,不問你文采高低,只問你心裡頭到底裝著什麼。

  顧辭閉上眼。

  前世今生的畫面在腦海中一幀一幀閃過。

  前世的他,寒窗苦讀二十載,拿到博士學位的那一刻,以為自己已經站在了人生的巔峰。

  可後來呢?

  論文發不出去,職稱評不上,每天對著電腦屏幕敲那些枯燥無味的學術八股。

  他想起自己曾經在深夜裡問自己。

  讀書,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那一紙文憑?

  為了那一份體面的工作?

  還是為了虛無縹緲的道德綁架?

  直到穿越到這個世界,直到他看見一家老小為了一頓飽飯掙扎在生死線上,直到他親手畫出那張治水圖紙、看著清河村的旱地重新流淌起清水。

  他才明白。

  讀書,不是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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